第181章 霓虹物語1985(12) 《……
《藤娘》這個節目的水準確實就像柳原小姐說的那樣, 是出類拔萃的。
不過這也不是重點,重點是,在林千秋略帶一點兒玩笑的‘逼視’下, 南雲涼介三言兩語說了他和柳原小姐‘過去的故事’——他們其實沒有多少交集,雖然少年時代會因為兩家世交的緣故見面, 但也僅此而已了, 可算不上‘幼馴染’。
但有過一件比較特殊的事, 就是雙方家庭考慮過給他們訂婚...日本的這些傳統世家, 六七十年代時連指腹為婚都有,孩子才十幾歲提前訂婚又算甚麼?所以還真不稀奇。
最後這件事之所以沒有成, 當然是因為南雲涼介完全沒有這個想法——他覺得很荒謬啊!兩個家族完全不在意別的,只是因為覺得‘合適’, 就要給一對少年男女訂婚,只等他們達到結婚年齡,就讓他們走進婚姻?
本來就對‘荻野’這種傳統家族沒有任何好感的南雲涼介根本不給面子的, 直接和家庭成員說出了非要訂婚,除非將他綁起來!不然他真的會離家出走的。然後就算是這樣, 到了訂婚的日子,他也要大鬧訂婚宴!
簡單來說,大家一起丟臉!而對於這種家族來說, 臉面是最重要的,那樣丟臉的事和死也差不多了, 所以真的就是大家一起死的意思......
知道南雲涼介性格的家庭成員知道他不是說空話的認,最後猶豫了一下, 還是中斷了這場聯姻的可能。
瞭解居然是這樣‘過去的故事’的林千秋沒辦法往下問了...雖然她覺得這個發展略微狗血電視劇了一點,‘灰姑娘’交往的大少爺有個從小認識的世交未婚妻(或者差點兒成為未婚妻的女孩),接下來就可以展開誤會、女配陷害等一系列劇情了。
然而, 現實哪有那麼戲劇性呢?事實上,比起‘吃醋’,林千秋更憐愛南雲涼介一點——吃甚麼醋?南雲涼介甚至連過去都沒有喜歡過那位柳原小姐,柳原小姐和他完全是單方面的好感!可是當初南雲涼介在原本的家庭中,苦悶、不被理解、被工具化是真的。
林千秋覺得這樣不太對,她不能對南雲涼介有太多憐愛的情緒。一方面是,南雲涼介其實是非常自強的性格,完全不是甚麼小可憐,她憐愛他其實就有點搞笑了。另一方面,也是林千秋上輩子學過的,不要憐愛男人,至少不要讓這種憐愛的情緒佔據主導。
對男人的‘憐愛’一旦佔據主導,就很有可能為對方付出太多,懷有某種自我感動的‘拯救者’情緒...這不只是對自己不好,在一段正常健康的戀愛關係中,對另一個也不見得是好事——要是隻想得到更多的渣男渣女,當然不介意對方‘憐愛’自己,可正常健康的戀愛關係哪有這樣的啊?
“...總之就是這樣,我現在正在努力糾正自己。”林千秋參加池谷加奈子的婚禮前夜派對時,和她說起了這次京都之行最後一天遇到的事,以及自己的一些想法。
這些事其實林千秋也沒辦法和別人說,林美惠是媽媽,不太好開口就不說了。其他的朋友要麼關係不到那個程度,要麼也認識南雲涼介,他們和南雲涼介也是有交集的,和他們剖析自己和南雲涼介的事,總覺得很難。
池谷加奈子是少數的例外了,她和林千秋的關係足夠親密,也知道南雲涼介,但她本身和南雲涼介是毫無關係的,林千秋可以安心地和她做‘戀愛相談’。
池谷加奈子聽完林千秋的描述,露出了一個有點微妙的表情:“啊...也就是這種時刻,我才真的有千秋你是作家的感覺。對一件事的思考完全和普通人不同,更深刻?角度不一樣?我不知道,這種事很少有人會考慮吧?”
“如果是其他女人遇到了一個讓自己憐愛的男人,那就是真愛了...電影電視劇裡不就是這麼演的嗎?這往往是一個愛情故事的開始,之後他們會經歷很多,女孩子會救贖自己的愛人,或者互相救贖?大家不會擔心‘憐愛’這種情緒,更多把它當成一種恩賜,這可是真愛的訊號。”
“我只是從我自己的想法出發而已。”林千秋晃了晃自己手上的蘇打水飲料,搖搖頭:“救贖這種事,如果不經意間做到了那還好,要特意去做這件事,那可太痛苦了,而且很大可能會失敗。負擔另一個人的人生,這種事哪有那麼容易呢?”
“救贖成功的,本質上並不是拯救者多麼厲害,而是被拯救的人願意伸出手抓住他們而已。”
“一旦失敗會面臨甚麼?會很痛苦吧,因為沒能拯救對方、痛苦著對方的痛苦?這是一種。但更多的是‘沉沒成本’啊——很多女孩子其實有一種錯誤的想法,總覺得自己愛一個人,為他付出良多,於是就佔據了某種道德上的高點。”
“如果對方最後沒能愛上自己,回報自己相同的愛,自己就在道德上完全壓倒了對方。可以理所當然地怨恨...從古至今訴說這類怨恨的作品都不少吧?可見大家對這種情緒的認同。甚至還有人會給這類故事一個後續,最後女主人公怨恨著放棄了,男人才幡然悔悟......”
“意識到,女主人公才是最愛自己、對自己最好,自己也最離不開的女人...就像是空氣和水,平時是意識不到這種‘離不開’的,只有驟然失去才知道那些習以為常的才是最珍貴的。”
“或許是有這種情況吧,但絕大多數這也只是一廂情願的想象...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全心全意付出是可以感動一些人,畢竟很多人確實秉持著與其找一個自己愛的人,不如找一個愛自己的人的想法,可也僅此而已了。”
池谷加奈子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千秋你還真是想的很多呢,不過聽你這樣說倒也是,很多時候女性確實容易‘一廂情願’...你最近到底看了甚麼,會想到這些?”
“在看阿加莎的小說而已,雖然都是看過的,但最近看又有新的感悟。以前都是看看詭計,還有書中那個時代的風貌,現在才關注起人物正面背後的暗線。”林千秋抬頭看向天花板,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即使是想阿加莎這樣成功、特立獨行,遠比同時代女性要‘覺悟’的女人,也會那樣一廂情願、自怨自艾呢。”
“感覺阿加莎作品裡經常出現這種橋段,不是嗎?故事裡的男人表面上看是拋棄了舊愛,有了一個可能很多方面都更有吸引力的新歡。但其實,到故事的最後會揭露出來,他愛的始終是舊愛,更有甚至,這個男人和舊愛才是同謀......”
“好吧...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想法了,我的大作家。”池谷加奈子笑了笑:“這種時候我都有點忍不住同情南雲君了,有一個這樣聰明透徹的戀人——但再想想,如果是千秋你這樣才華橫溢的大美女,這點連‘代價’都算不上吧?”
“嗯,只能說是戀愛中的小小特殊之處...”
池谷加奈子這樣說也不完全因為她是林千秋的編輯,所以偏心林千秋,大部分還真是實話實說。這也算是日本人對‘作家’‘文豪’的一種縱容了,他們對作家文豪的容忍度特別高,感覺才華橫溢的作家文豪做出甚麼事,是甚麼奇葩性格都可以接受。
甚至,作家有一些常人覺得無法忍受,甚至無可救藥的點,在他們眼裡才更有戲劇性,是傳奇的一部分。
真要說的話,林千秋這算甚麼?去歷數日本近代以來的作家就知道了,她簡直可以說是小太陽小天使了——池谷加奈子某種程度上還希望林千秋能一直這樣理智,這樣首先知道愛自己!這樣她也不至於步某個文豪大前輩的後塵,今後自我消耗起來。
和池谷加奈子進行的‘戀愛相談’沒得到甚麼有建設性的建議,不過能和人說一下這些,林千秋已經覺得輕鬆不少了。事實上,說過之後,林千秋就暫時把這些放下了,第二天完全投入到了池谷加奈子的婚禮中。
婚禮這種事,當事人是很辛苦,但賓客就好玩了...嗯,也要看婚禮本身的設計,有的婚禮很死板,完全就是走程序,賓客也要規規矩矩的。不過池谷加奈子這場婚禮不是,是很新派的婚禮,所以還是挺好玩的。
最後林千秋甚至還接到了池谷加奈子扔出來的捧花...雖然有接到捧花的人就是下一個結婚的人的說法,但林千秋完全不把這當真的——笑話!她怎麼可能下一個結婚?先不說她秉持著上輩子的想法,完全支援晚婚,畢竟未來會發生甚麼誰也說不準。就說她還有三年大學,誰會在讀大學期間結婚啊!?
呃,確實有人在大學結婚生娃,所以畢業的時候畢業證、結婚證、孩子都齊了,算是四年間完成了下半輩子的KPI。但在林千秋的觀念裡,那真的很少很少,少到只會在影片裡刷到,自己的生活中根本不會出現,簡直就像是故事裡的事一樣。
聽林千秋鐵口直斷說自己不會是下一個結婚的,換了一套衣服出來的池谷加奈子立刻笑嘻嘻地打趣她:“別說的那麼肯定嘛,說不定——”
林千秋不假思索地打斷她:“不會有任何意外,我實在想不到我會在大學期間結婚...唔,除非要世界末日了,如果是那樣,那確實有可能。畢竟,世界末日總會讓人想要完成一些事,就像完成遺願清單一樣。”
林千秋都這樣說了,池谷加奈子還能說甚麼呢?林千秋也不想再談這個,乾脆轉移了話題:“...說起來,最後還是決定在帝國飯店辦婚禮嗎?上次聽你的口吻,好像有分歧吧...結果還是來了這邊。”
池谷加奈子嘆了一口氣:“沒辦法啊,我和龍池君都算是公司裡有點資歷和地位的,親戚那邊也一直說我們很有出息甚麼的。這個時候結婚,如果不能在帝國飯店、王子飯店這種級別的酒店辦,那多沒面子?閒話一下就冒出來了。”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眼光...所以就這樣了。”
說到這裡,池谷加奈子還解釋了一下:“不過,其實在帝國飯店辦婚禮,也沒有比低一層的酒店辦貴太多啦。仔細想想,現在哪怕是不如帝國飯店的那些酒店,也動輒每個人近兩萬了,像我們這樣賓客大概是八十多人的婚禮,算上其他開支,不也要花四百萬出頭?”
“在帝國飯店這邊,大概是600萬円,也沒有差太多了...多出兩百萬就當是為了面子吧,而且帝國飯店就是帝國飯店,程度還是不同的,對吧?結婚基本也是一生一次的事了,一咬牙也不是不能。”
現在的‘離婚’已經不是一件多稀罕的事了,不過在八十年代中期的日本,哪怕是最紙醉金迷的大都市東京,人們還是對婚姻比較有自信的。至少極少會在一開始的時候就保持某種悲觀情緒,是真能大致篤定這是‘一生一次’。
這大概也是此時如池谷加奈子這種‘豪奢婚’能夠存在的理由之一?即使根據雜誌報導,在婚禮豪奢的大背景下,很多新婚夫妻才結束蜜月就出問題了,於是下了度蜜月歸來的飛機,就在成田機場打車去辦離婚手續了。所謂‘蜜月婚姻’,也是一時話題呢!
對於池谷加奈子的豪奢婚林千秋沒甚麼想說的,這是人家的婚禮,只要人家自己能承擔的起,又有甚麼可說的呢?她能做的就是祝池谷加奈子結婚快樂,這次蜜月也一路順風——婚禮結束當然就是蜜月了,池谷加奈子的蜜月旅行非常具有日本時代特色,目的地是夏威夷呢......
果然是日本人對夏威夷的特殊執念嗎?
就這樣,池谷加奈子去度蜜月了,林千秋也差不多到了新學期開學的時候,開始了自己新一學年的校園生活。
新學期露營社第一次社團活動,大家集合起來商量下週末去哪裡露營。商量得差不多了,林千秋又和小川真紀子這個閨蜜去自己公寓‘續攤’...主要是整個春假她們都沒見,閨蜜小聚罷了。
兩個人一起做飯準備午餐,然後還交流起了這個春假各自有甚麼活動——小川真紀子出國了一趟,去了歐洲那邊,對此超有話說的,所以是她先說。等小川真紀子說完,林千秋才說起了自己這個春假的事。其實也沒甚麼,好像值得一提的就是去了一趟京都?
“京都啊...說起來,最近京都的話題很熱呢,好像這個月新出的雜誌,是哪一本來著,就做了‘京都美食特輯’。”小川真紀子隨口說道。
這讓林千秋忍不住笑了起來:“‘京都美食特輯’?天吶,怎雜誌麼想到做這個特輯的?京都那個地方,本地食物真的沒甚麼好吃的...好餐廳也有,可都是做外國菜,或者大阪、九州這些地方的食物的,這一點就連東京都比它強吧?”
東京本地食物在日本國內來說,也從來沒有站在鄙視鏈上端過,所以林千秋最後一句是真的‘傷害不高,侮辱極強’了。
“總有一些好吃的嘛,而且京都足夠吸引人,很多人都是想要去京都的,這就夠了。”小川真紀子將自己煎好的肉餅盛起來,一邊看林千秋的湯好了沒,一邊說:“雜誌從好幾年前開始就喜歡做美食相關的欄目了,大眾太愛看這些了。”
“對了,還有漫畫,大概兩年前開始連載的《美食大挑戰》,這個我也一直在看呢!最近出單行本了,賣的好得不得了。”小川真紀子語氣中還帶著點兒驚歎,彷彿是作為讀者的她也沒想到,會有那麼多人和自己一樣喜歡這部作品。
“我好像也看過這個...有時候去超市買東西,看到漫畫雜誌就會買。”林千秋也想起了這部漫畫:“它是單元劇的形式,拿起放下都比較輕鬆,而且確實畫的很有意思......”
說實話,林千秋第一次看到《美食大挑戰》這部連載漫畫的時候,真的有點兒驚奇——這部漫畫大概就是說,身為記者的主人公需要構思一個‘究極選單’,為此奔波於大大小小的餐館,然後由此邂逅了美食,也邂逅了一些人、事,是挺雋永的那種風格。
林千秋當時一看就知道了,這不就是幾十年後各路美食紀錄片、美食電視劇的標準路數嗎?這樣說起來,果然一個成功的式樣都不是憑空誕生的,很多東西都有積累,後來才能‘恰逢其會’。
想到這些,林千秋忽然想到,為甚麼不寫一個美食相關的小說呢?美食文雖然沒有美食漫畫那麼常見,但其實也有很多受歡迎的作品——考慮到日本當下可以說是一個美食無限增殖的‘美食時代’,大家都對‘吃’前所未有地有興趣,這種美食文還是挺有搞頭的。
林千秋自從上學期《唐怪談》交稿後,還沒有動筆過,這次也算是突然有靈感了!
“...千秋你看了2月份的《Pop eye》嗎?那一期的特輯是‘東京NO.1我們的故事’,就介紹了所謂‘東京十大地點’。然而說是‘十大地點’,主要就是說的一些餐廳、酒吧,還是吃吃喝喝的地方。”
小川真紀子端著肉餅去沙發區,所以沒注意到林千秋陷入了沉思,還在繼續和她聊雜誌上關於美食的報導呢!
等到她一直沒有得到林千秋的回答,奇怪地看向林千秋時,就看到林千秋拿著湯勺在發呆——該說幸虧她料理的食物是湯嗎?這樣發呆還沒事。如果是其他食物,這種狀態基本都是要完蛋的。
“怎麼了?怎麼在發呆?”小川真紀子走過去,輕輕拍了林千秋的手臂一下。
林千秋回過神來,和小川真紀子說了自己的‘靈感’:“剛剛說到美食大流行、美食漫畫甚麼的,然後就想說,寫一本美食小說行不行呢?”
小川真紀子想了想,將自己代入讀者視角,然後點了點頭:“這當然可以啦!這年頭的日本人好像陷入了某種‘美食狂熱’,書籍雜誌電視上,全都是美食相關的內容。而且一旦做出來,總是有足夠的觀眾買賬。”
“小說的話,大家也會很喜歡吧?”說到這裡,小川真紀子稍微糾結了一下,但也很快說道:“小說相比起電視或者漫畫,不能夠呈現畫面,這是一個弱點?但不是也有一些美食家給專欄寫文章,是完全憑文字做描述嗎?”
“就算是這樣,也能勾動讀者的食慾,就說明這也是沒問題的...嗯,以千秋你的筆力,絕對沒問題。”
“啊...對了,剛剛靈感來了,有想好要寫甚麼嗎?”小川真紀子好奇地問。她當然不是要問林千秋美食小說的詳情,剛剛那麼短的時間怎麼可能想得到!這裡說的‘要寫甚麼’,更多就是一句話簡介之類的東西。
林千秋爽快地點點頭:“嗯,想好了!”
“是累死《美食大挑戰》那種,美食家到處品嚐美食的型別嗎?”小川真紀子猜測。主要是這樣比較方便遭遇完整的、形形色色的故事,關於這一點參考《美食大挑戰》,還有此時雜誌的各種美食特輯就知道了。
然而林千秋卻搖了搖頭:“不會啊,我已經決定了,故事要固定在一個場景裡了...這會是一個沒那麼熱鬧,比較安靜的美食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