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霓虹物語1985(11) 前……
前一天連藝伎的招待都親身經歷過了, 林千秋對這次的京都之行也就沒有別的想法了。最後一天乾脆沒有出門遊玩,整個上午都呆在了旅館裡休息,等到吃了午餐才直接出發前往‘祇園甲部歌舞練場’, 這是京都舞公演的舉辦地。
出發前,林千秋換上了和服, 就是那套在京都之行前特意訂做的和服。
沉穩青紫色的和服本體, 搭配紫紅底天藍色花紋的羽織, 腰帶是白色、分紅、天藍的條紋棉布帶子。既契合春日主題、有少女感, 又在大片的粉色春日和服裡顯得足夠特別,讓幫忙穿和服的旅館老闆娘都讚不絕口。
“林小姐的和服真是可愛啊, 瞧,羽織上的木蘭花多美啊...這個裝飾領子的蕾絲也很特別, 非常精緻,讓我想到了大正時代一些設計。我有我母親留下來的那個時代的東西,那時候大家也用蕾絲裝飾衣服、鞋子和髮帶呢。”旅館老闆娘說到後面露出了回憶的神色。
林千秋笑了笑, 對著鏡子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就一邊和旅館老闆娘閒聊, 一邊弄自己的頭髮。弄頭髮的時候她參考了當初取衣服時,店員小姐姐的做法,將自己的長髮‘改造’成了短髮的樣式, 於是呈現出來就是一種自然內扣、略顯蓬鬆的和下巴差不多長的短髮了。
沒有盤發那麼精緻,但這種長度的短髮也很適合搭配和服。比這更簡單利落, 但又適合和服的,大概只有丸子頭了?但不能是隨便挽一挽的那種丸子頭, 再加上那種丸子頭最好有齊劉海——這種髮型搭配和服,有一種日式模特的高階感,很難講那種風格不是受了七十年代日本第一批登上國際舞臺的模特的影響。
總之, 林千秋沒有齊劉海,又懶得做精緻盤發了,最後乾脆就這樣了...還更有少女感呢。
弄完之後,用這幾天旅遊購買的一支京樣髮簪一樣的髮卡,別再了短髮一側。再確定沒問題後,她才走了出去,讓南雲涼介看自己的新和服。
“怎麼樣?還不錯吧?”林千秋展示給南雲涼介的同時,自己都覺得好笑:“之前明明是為了這次京都之行才訂做的和服,覺得漫步在京都的街頭,穿和服很有旅遊體驗,結果之前根本沒有機會穿——旅行多數時候都太累了,出門根本不想穿麻煩的和服!”
“還好最後一天的行程只有‘京都舞公演’,而且全程坐在座位上看演出就好,還可以穿...不然真是白白帶來了。一整套和服,裝進行李箱裡,還要小心不弄皺它們,真的超級麻煩的啊!”
南雲涼介沒有對林千秋說過,他很喜歡看她穿和服。
這大概和多年以前,他們同在河源藝館學藝時,大家都穿和服有關——林千秋作為女孩,穿的是浴衣,浴衣當然也是一種和服,只不過是最休閒的一種,以至於大家平常說起來都不太把浴衣當和服了,這也算是現代日本和服禮服化後的一個連鎖反應吧。
當時的林千秋,總是穿一件白底藍色桔梗小花的簡單浴衣,但即使是這樣也很可愛了...雖然那時她只是個小女孩,可南雲涼介也只是個比她大一兩歲的少年,在那個剛要進入青春期的關口,大家已經注意到這種事了,非常微妙。
當然了,當然了,那個時候的南雲涼介沒有搞清楚自己對林千秋的想法,他只是覺得她是個特殊的女孩,會為了維護她衝動地和別的男生打架。換句話說,他知道她對自己有些特別,可是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喜歡’。
其實,當時如果能多一些時間,南雲涼介是有機會搞清楚的。但世事無常,誰讓林千秋突然離開河源藝館,在他們真正長大一些前呢。
林千秋離開河源藝館後,南雲涼介看到林千秋穿和服的次數就屈指可數了——這次就是第四次,第一次是南雲涼介高二那年的暑假末尾,和林千秋,還有一些其他一年級去參加花火大會,當時的林千秋穿了一件很漂亮的浴衣。
那次他幾乎就衝動地對她表白了...後來想想,南雲涼介很感謝突然發射的煙花打斷了一場過於魯莽的表白。他很確定,如果那個時候真的表白了,林千秋一定會拒絕他,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現在遲了一些,但結果是好的。
不過,南雲涼介並不覺得當初腦子一熱要表白的自己是不可原諒的...事實上,他能怎麼辦呢?他實在沒有辦法了,看到她就沒有辦法了。南雲涼介現在還能想到那個夏日最後的熱潮,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覺得自己處在一種掙脫不出的暈眩狀態。
然後是第二次,就在那個夏日結束後不久,新學期開學後的‘桐蔭祭’。林千秋的班上辦的是‘大正咖啡館’,作為女招待的林千秋穿上了漂亮和服......
那個時候的南雲涼介其實還處在暈眩狀態中,以至於他現在回想起來,那次桐蔭祭的一切都像是萬花筒裡的彩色斑塊——這是林千秋和服的色彩斑斕造成的結果,人其實對‘回憶’做不到多精確,哪怕是前幾天剛發生的事,想起來可能也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
真正很長時間後都能記住的,往往也只是一個或幾個畫面而已,其中感受到的強烈情緒可能會對這些畫面都造成‘扭曲’。
至於林千秋的第三次和服,就是今年的那場葬禮了...林千秋穿了喪服,那也是和服。
當時的南雲涼介,他的現實生活和精神世界其實都有些亂七八糟...不管怎麼說,他的親生父親,對他的人生和感情造成極大影響的親生父親去世了,這的確是一次衝擊。即使此前纏綿病榻一段時間,大家都是有心理準備的。
就是這一時刻,林千秋穿著黑色的和服出席了葬禮...當時的南雲涼介其實是沒有餘地去欣賞的,但他對那一天的林千秋依舊印象深刻。因為那一天他真正從某種自我消耗中走了出來,接受了新的人生。
這個轉變當然不全是林千秋的原因,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其中的作用,但她的確居功至偉!
這樣看起來,河源藝館之後,林千秋每一次穿和服對南雲涼介也都是‘印象深刻’了,這又加深了對林千秋穿和服的印象,藝伎某種情感上的依賴。
今天這就是第四次了,這也算是南雲涼介第一次能單純地、以欣賞女朋友和服之美的視角,直接對林千秋表達稱讚。
“非常漂亮。”南雲涼介的稱讚言簡意賅,大概是覺得這太簡單了?所以頓了頓後,他又補充說道:“你的穿衣品味一向很好,這也體現在了和服的選擇上...我是說很有風致,古典文雅又摩登華麗。”
林千秋不知道南雲涼介很短的時間內想了很多,事實上,作為穿了不常穿的漂亮衣服的女孩,男朋友懂得捧場就好了。所以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挽著南雲涼介的手臂就漂漂亮亮地出門了——出門還是搭計程車去的,不然穿著草履要步行去祇園甲部,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
這個時間其實離‘京都舞公演’還有一段時間,不過提前到的也不只是林千秋他們。他們和其他提前到的人都被引入了一個招待大廳,這邊還有免費的茶道表演可以看。重點是,茶道表演後,做好的抹茶,以及配茶的和果子也會一起呈上,這也算是隨門票一起附贈的服務吧。
“和果子啊...我更想要綠茶,可以嗎?”在侍女招待林千秋和南雲涼介時,林千秋就問:“我在門票上看到了,說茶席提供抹茶、綠茶和和果子,我更想要綠茶,應該可以吧?”
他們會提前來就是因為這個茶席,反正呆在旅館也無聊嘛,還不如提前過來。更加不緊不慢,還能享受一次純正京都風格的茶席呢——茶席的大致情況也是有寫在門票背面的,然後看到今天現場表演的茶道,林千秋又想了起來。
侍女微笑著說:“當然,請您稍候,我們這邊有福建綠茶、臺灣綠茶,國內的話,主要是靜岡優質綠茶,請問您——”
林千秋眼睛也不眨一下:“好的,請給我福建綠茶...麻煩了。”
等到侍女離開,林千秋才對南雲涼介解釋:“和果子總是太甜了,也只有配茶才適合,還要最苦的那種。其實我一直覺得,它和華夏特別苦的一種‘苦丁茶’最配,那是一種非常便宜的綠茶,顏色漂亮,也很提神,就是太苦了,不然不會是便宜茶的。”
“大概一般日本人會覺得這種茶不配和果子吧,但我沒有這種感覺...這完全是口味的問題嘛。”
南雲涼介沒有對此發表看法,他個人更習慣和果子配抹茶,不過這也只是他的口味,他不會要求林千秋和他一樣。
於是林千秋和南雲涼介,一個綠茶,一個抹茶,但吃同一種和果子——這本來是非常普通的‘情侶時刻’,然而在進行到一半時,被一個年輕藝伎打斷了。嗯,即使塗著厚厚的脂粉,林千秋也確定她很年輕,因為她的領子顏色。
從舞伎到藝伎,她們的變化是很大的,和服會變得樸素很多,一如未婚少女穿振袖和服,已婚少婦穿留袖和服一樣。另外,頭髮也是重點,舞伎的髮型要用真發去梳,樣式複雜,還裝飾很多髮簪。藝伎則不同,可以用頭套(這對藝伎來說可真是鬆了一口氣),也幾乎沒甚麼飾物,樸素而高雅是關鍵。
沒有人會搞錯舞伎和藝伎,不過藝伎也分不同階段,很多人就不知道了。
林千秋這輩子生活在日本,其實也不算是完全搞明白了,但至少有一些基礎常識。比如說‘更領’甚麼的——其實過去‘更領’也算是舞伎轉變為藝伎的一部分,但現在是舞伎剛剛轉變為藝伎後,兩三年間會有的一次儀式,這也算是一種資歷認證?
這可能有‘舞伎’階段縮短的原因,戰前舞伎要做多久才能轉為藝伎不好說,至少戰後日本藝伎這一行重新興盛後,有大概二十年的時間,大家幾乎都是舞伎5年左右才轉為藝伎的。有的人甚至更長時間,或者水準不受認可,一直不能成為藝伎,最後超過能做舞伎的年齡直接就離開花柳街了。
現在舞伎根本不可能訓練5年才成為藝伎,一般就兩三年吧。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有的舞伎其實還不到被認可為藝伎的時候就急匆匆舉行儀式升級為藝伎了,於是折中地把‘更領’這個儀式和正式成為藝伎分開了。一般會在舞伎成為藝伎後,再過一段時間才會‘更領’。
即將一段‘紅領子’更換為‘白領子’,成為真正的藝伎。
這個年輕藝伎雖然已經是藝伎的島田髻了,但領子沒換,林千秋因此確定她是真的年輕,大概就是二十歲左右。
“請問...是荻野...啊,不是,是南雲先生嗎?”年輕藝伎的聲音很好聽,用的是祇園內部的方言(這和京都方言還不大一樣)。
南雲涼介和林千秋看過去,林千秋先不說,南雲涼介這個當事人似乎一下認出了對方。禮貌地站起了身,生疏而客套地說:“是柳原桑嗎?真沒想到會在京都見到你,好久不見了,最近還好嗎?”
“託您的福,一切都好...我也沒想到,會在京都見到您,您一直都在東京嘛...這次是來京都旅行的嗎?”年輕藝伎輕輕掩住嘴,嬌媚地笑了笑,以一種藝伎常見的姿態和語氣說話。
這放在普通人身上或許會顯得自來熟了一些,甚至有些曖昧,但在藝伎卻是很常見的,所以不能說這一定有問題——然而,林千秋還是直覺這個姓‘柳原’的年輕藝伎有問題,至少她不確定這個‘問題’到甚麼程度。
當然,林千秋不會覺得是大問題,南雲涼介的態度說明了一切。
除了這個年輕藝伎的姿態和語氣外,林千秋還從她對自己的刻意忽視中感覺到了甚麼——藝伎可不會在場面上忽略男客帶著的女伴!很多時候她們對女伴比對男客還要用心,因為這既能顯示出她們的不妒不忌、溫柔賢淑,表明不會給客人惹麻煩的態度,同時也是非常漲臉的!
男客誰不希望自己約來的藝伎,能在自己帶的客人面前給自己充分、甚至過剩的面子呢?這一條不只是對帶來的男性,對帶來的女性還要尤甚!
所以為甚麼會忽視自己?總不能是她的交際水平不夠,要知道這對藝伎來說可是基礎中的基礎了!還是說,覺得這不是會客的場所?然而今天出現在這裡,她顯然是以一個藝伎的身份來的,只要是一個藝伎,就應該被要求有‘良好的表現’吧?
所以,真正的原因昭然若揭了。
南雲涼介又和‘柳原’說了幾句舊識相見後的常見寒暄,然後是他主動為林千秋和‘柳原’做了介紹。他先對林千秋解釋說:“這位是柳原小姐,她的媽媽也是歌舞伎世家的女兒,所以我們很早就認識了。不過有兩三年沒見了...”
然後才對‘柳原’說道:“這是千秋,姓林,是我的女友。”
歌舞伎世家的女兒如果不是男方入贅,一般也能嫁一個不錯的人家,最差也該是個上班族吧(這種一般是為了愛情下嫁)。林千秋不知道這位柳原小姐的母親屬於那種情況,總之最後她來了京都做藝伎——這還真不一定是她家道中落,被迫如此的。
這年頭會做藝伎的女孩也分種類,一種可能是家道中落,但還不至於要家裡的女兒去賣,不過女孩子本身素質好,成為藝伎大有前途,所以做藝伎的。這種對未來的規劃是很明確的,就是要藉助藝伎的光環,以及能接觸到的人脈,找一個能做丈夫的富豪、權貴。
這種事從明治大正時期就存在了,當時不少大佬的側室,甚至正室妻子就是藝伎出身呢!
另一種,就是被藝伎的美麗或者別的東西吸引來的普通女孩,她們有的有野心,有的沒有,這也算是此時藝伎的大多數了。
再有,一些‘大小姐’也是有可能做藝伎的,這裡的‘大小姐’是日本人語境裡的‘大小姐’——沒有那麼高不可攀,有時甚至不見得家裡多有錢,可能只是父親的職業比較受認可,然後家庭算得上普通中產,就會被叫‘大小姐’了。
會來做藝伎的‘大小姐’大多是家裡本來就和藝伎這一行有點關係,現在找個關係來藝伎館‘修行’,更多是想學些才藝,還有藝伎的風度、接人待物等等。把這看作是一種特殊的‘新娘課程’也可以,總之是要提高在婚嫁市場上的認可度就是了。
如果是家裡和藝伎這一行有關的,婚嫁也打算在同一個圈子裡,這種事就很常見了——因為大家是真的認這個!甚至有某種慣例在裡頭。
林千秋憑直覺認為這位柳原小姐是最後一種。
不過是哪一種也無所謂,對方先是很客氣地打量了林千秋一回,然後就笑著說:“林小姐的氣質很是出眾啊!難怪一直沒有談戀愛的南雲先生也拜倒在林小姐之下了...您別嫌我多話,我看您的氣質中倒有些古典的意趣,您是學過舞踴或者傳統樂器嗎?”
對方也沒說甚麼不中聽的,林千秋也就同樣客氣以對:“學過幾年的舞踴和一點兒日本箏。”
“啊,您也學過舞踴啊?那一定要好好看看,尤其是待會兒公演的第5個節目,是《藤娘》中【藤音頭】一段,水平很高哦!”柳原微微眯起眼睛,似乎遮掩住了某種情緒,然後笑呵呵地說道。
“藤音頭啊...”林千秋沒有說更多,彷彿只是無意義地感嘆。
等到之後柳原離開了,林千秋才看向南雲涼介,意有所指:“南雲君能聽懂柳原小姐的暗示嗎?南雲君覺得柳原小姐知不知道你明白?”
《藤娘》算是日本舞踴的經典了,不同舞踴流派都有過各自的演繹。而拋開流派不同的表演形式不說,它的故事本身還是相同的。就是‘藤花成精,化作美麗少女,和男子有了戀情,但男子移情別戀,由此種種內心戲’而已。
這個故事搬上舞臺後是要分幾段表演的,其中第三段就是‘藤音頭’。那這一段講的是甚麼呢?講的就是藤花少女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喝悶酒,想心上人和他那個新歡的事——在藤花少女的想象中,那是個很有心機的女人。
嗯,充分顯示了少女的小心思,某種近乎於天真的嬌蠻。而觀眾雖然不知道那個藤花少女想象中的情敵是否真的是‘心機.婊’,但一直觀看、投入的是藤花少女這邊,下意識還是站她的......
所以,柳原小姐突然提《藤娘》的‘藤音頭’一節,到底是甚麼意思,只要不是傻瓜就都知道!這當然是對林千秋的‘挑釁’,但也是對南雲涼介說的吧——南雲涼介也學了十幾年舞踴,比起林千秋和柳原他才是專業選手,顯然更知道‘藤音頭’的關竅。
“看起來,南雲君和柳原小姐的關係不一般啊...好像有人說過,我是初戀來著呢,這是真的嗎?”林千秋這樣說著還真有點不爽起來。男友有個前女友甚麼的倒不重要,誰沒有過去呢?林千秋還有上一輩子呢!但有的話事先要說清楚啊,說自己沒談過戀愛算甚麼?
她其實也不覺得是南雲涼介欺騙了她,這點把握林千秋還是有的,更多還是覺得這裡面是有甚麼誤會吧。
不過‘誤會’這種事也不是無緣無故有的,看柳原小姐的態度,總不能可能裡面甚麼事沒有...至少也有過‘曖昧’之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