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霓虹物語1985(10) “……
“咦?”林千秋沒想到南雲涼介會說到邀藝伎去茶屋。
“現在?這個時間還可以嗎?”她有些疑惑:“藝伎都是需要預約的吧, 還得是熟客...現在已經傍晚了,藝伎都開始到處赴約了,這個時候約今晚的藝伎?”
“我雖然也能猜到, 所謂藝伎不接待生客,所有邀約都需要提前一段時間給出, 這都不是鐵律——再大的規矩, 也總會一些人例外, 嗯, 也可能是為錢,很多很多的錢。但我想, 我們還不到藝伎館和茶屋破例的程度,錢也沒有那麼多。”
“而且南雲君也不像會那樣做的人呢。”
南雲涼介搖了搖頭:“我或許不到藝伎館和茶屋破例的程度, 但如果是‘林雪堂’老師,那就沒問題了...不,這不是玩笑, 畢竟一直以來,花街就和文學界走得很近。”
當然, 這話也是白說,所以說完後南雲涼介迅速改口:“總之,我是有辦法的, 畢竟我以前也是‘歌舞伎子弟’。嗯,雖然我一直不喜歡這個身份, 但這也是我人生經歷的一部分。過去我沒有沾這個身份的光,現在不在歌舞伎行業了, 反而能安然地、偶爾沾光。”
這也是南雲涼介真正放下的表現,不再對曾經‘歌舞伎子弟’的身份諱莫如深、主動避開所有相關事。
而作為歌舞伎子弟,想要在藝伎所在的花街得一些特殊優待, 比如說臨時插隊約一兩個藝伎舞伎,這的確不難——歌舞伎和藝伎的關係是很深的,畢竟都是‘藝人’嘛,在古代都是賤業從事者,所以頗有‘階級感情’。
這種類似的關係,華夏近代也出現在妓.女和戲子身上。不過華夏古代這些行業講究甚至更多,將妓.女和戲子的關係用親緣概括,也是因為這個,戲子不能去嫖。沒被抓到還好,抓到的話,按照規矩各地有各地的懲罰。畢竟平常叫姨、叫姐的,嫖就不合適了。
不過很奇怪的是,名妓和名伶又不在此列。如果是名妓與名伶傳‘緋聞’,大家不會把名伶怎麼樣,而名.妓甚至還能借機提高身價。
南雲涼介在確定林千秋也想看看藝伎後,就借餐廳的電話聯絡了過去隨長輩涉足過的花街茶屋,沒多久就說定了請藝伎來相陪的事。
之後吃完飯南雲涼介就帶林千秋去了——效率如此之高,倒不是南雲涼介曾經‘河源鶴千代’的名聲如此之好用,而是對茶屋來說,晚上的客人高峰根本不在剛吃過晚飯這一會兒,所以還相對好排出人手來。
林千秋和南雲涼介穿過一條街就到了祇園甲部,南雲涼介訂的包廂就在這裡的一家茶屋。這個時候還沒到,就能看到街道上有藝伎和舞伎穿梭,有的穿著華麗、木屐步行在城市硬化路面上,趕路時就發出‘哆哆’聲,有的則乘坐人力車。
‘人力車’就是華夏民國時很常見的黃包車,當時確實是從日本引進的,因此還有‘東洋車’的叫法。這種車子在此時的日本大城市還能見到,不過基本也是旅遊專案了。也就是在花街柳巷,藝伎們趕場穿梭於大街小巷,路程不遠卻有很多窄巷子、人行道甚麼的,人力車才真正有實用價值。
林千秋在東京時也見過人力車,那是散步到赤坂一帶時的事了,當時也是一個藝伎坐在車上。不過東京的藝伎和京都的藝伎好像不太一樣,即使都穿華麗的傳統和服、梳藝伎標誌性的髮型,臉上塗抹著白.粉,也完全不一樣。
京都的藝伎好像更泰然,幾乎沒有自己是現代生活中刻意維持的、行將就木的傳統的感覺,她們很自在,甚至可以感受到一種自豪感。彷彿她們過去存在、現在存在,將來也會一直存在——林千秋倒是能想到一些她們的想法。
對於這個時代的京都藝伎來說,大概想不到未來京都藝伎也會凋零,甚至消失吧?
其實,對比戰前,當下藝伎人數已經大為減少了。
戰前的‘藝伎’更像是一種‘日用品’,即使有‘高階交際花’的標籤,不同於普通妓.女,但實際並沒有那麼突出。即使是普通人,解除藝伎也並非不可想象的事。
不過戰後世界變了,日本要一步步真正走向現代化,思想上、習俗上的現代化,像是賣.淫這種事就不可能在明面上合法。這種情況下,很多風俗業被取締,就連大名鼎鼎的東京吉原(江戶時代以來東京的合法紅燈區),也在1958年關閉了。
從某種角度來說,藝伎們的競爭者也就從明面上消失了...藝伎因為有‘賣藝不賣身’的明面傳統,在新時代裡有機會轉型,不只是留存了下來,甚至一躍成為了傳統文化的代表,是日本國家對外宣傳的一張牌......
這讓藝伎來到了新的‘美好年代’,這個時候的藝伎對大眾不再是‘日用品’,而是‘奢侈品’了,基本只有有錢人才能嘗試——其實想也知道了,過去光是京都的藝伎就可能一兩萬,以當時的生產力,哪來的那麼多有錢人?所以藝伎的顧客必然是比較下沉的,至少比當代下沉。
而當代,明明有錢人要多得多,藝伎的生意看上去也非常興隆,結果藝伎的數量卻比當初要少了(當下大概是小几千人吧),這隻能說明藝伎的客戶群體有了更高的門檻!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藝伎這個行業從業者規模比戰前小多了,但從業者本人感受不到凋零,反而覺得要比幾十年前更加興隆。這就和奢侈品生意之於日用品,其銷售規模當然比不過,可這並不妨礙做奢侈品的人成為首富。
只是藝伎的興隆終究到此為止了,日本戰後不斷髮展的經濟,以及其他風俗業轉入地下等因素,讓她們迎來了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的繁榮興盛。而隨著經濟泡沫破裂,一切就回不去了。
人們再也沒有來的容易的錢財,可以隨意揮擲在京都的茶屋中了。藝伎這種華美,但不實際的服務一步步縮水,大概到林千秋上輩子那會兒,京都藝伎人數已經不足兩百人了。其實到了這份上,和已經完蛋差不多了。之所以沒完蛋,不是因為還能賺到錢,而是政府養著了。
畢竟藝伎是京都,乃至日本的一個招牌,真的沒有了,最直接的、旅遊業都要受影響呢!
“南雲先生真是難得一見啊。”到了地方後,茶屋老闆娘將南雲涼介和林千秋迎進了古風古韻的茶屋內,直接引入了二樓的一個包廂,還溫文有禮地對林千秋打招呼:“林小姐是南雲先生的女友嗎?真是太可愛了...南雲先生交了天大的好運,像林小姐這樣可愛的女孩子,我已經好多年沒見過了。”
老闆娘一點兒不奇怪南雲涼介帶過來的客人是女客,還是自己的女友,這種事在藝伎活躍的花柳街還挺常見的。事實上,藝伎的客人主要是男性沒錯,但即使是這些客人,他們招待的客人中也經常有他們自己客人的女伴。
藝伎要讓席面上的每個人都賓至如歸,當然不可能忽略那些女賓。
因為剛剛吃過晚餐,來到茶屋之後,林千秋和南雲涼介也沒有要吃的,只要了一些茶來——這也算是傳統了,茶屋最初本來就是如它名字一樣,主要是喝茶的。就算是現在,茶屋一大主要業務也是承辦或專業或業餘的茶道會。
南雲涼介為林千秋以傳統的方式製作抹茶,林千秋就坐在他對面看他一絲不茍地製作。她也會這些,就是沒有南雲涼介這個世家子弟熟練、標準、風度翩翩而已——不得不承認,茶道、花道這種搞出來提升格調的東西,不管實際怎麼回事,看表面還是很有賣相的。
或許是‘認真’就是好看?林千秋託著下巴看南雲涼介弄好了茶,最後卻不想喝茶,而是先親了南雲涼介一口......
南雲涼介其實也搞不懂林千秋為甚麼會在這種時候親他...自己的女朋友表達對自己的喜歡是很好,可他總是不懂她為甚麼會在某些時刻無動於衷,某些時刻又情不自禁,這就讓他有些煩惱了。
而且還有一點,女朋友在親近自己的時候,南雲涼介總會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超大的、沉默的布偶娃娃——千秋對於單方面擺弄他非常任性,這種時候如果他要做甚麼,她就會喊停。南雲涼介倒不是介意這一點,但總是這樣,他會忍不住懷疑女友是不是搞錯了甚麼。
她該不會以為男女朋友就是這樣的吧?
仔細想想,好像搞錯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南雲涼介知道林千秋也是第一次談戀愛...而每次想到這一點,南雲涼介就會心軟。然後之前考慮要不要和林千秋談談的想法,一下就丟擲腦後,無限期拖延了。
等到藝伎和舞伎被老闆娘引進包廂時,林千秋和南雲涼介已經是規規矩矩品茶的樣子了。
一起進來的有一個藝伎,一個舞伎,兩個輔樂藝伎——藝伎和舞伎是常規意義上的藝伎,輔樂藝伎則很少被歸納為藝伎的一員。她們一般是長相不夠,而且舞蹈上缺乏天賦的藝伎轉換賽道後的選擇,就是藝伎跳舞的時候伴奏的那種。
之所以不把輔樂藝伎歸類為藝伎,不是因為她們沒有才藝,而是她們並不是席間應酬的一員,而這才是藝伎的精髓。至於才藝,那其實只是一個由頭而已。
雙方互相見禮,就算是認識了。然後藝伎、舞伎和輔樂藝伎各歸其位,進行起這類宴會常規的第一步,即極富藝伎特色的表演——輔樂藝伎在一邊,準備彈奏三味線和唱歌,藝伎和舞伎則站到了房間裡‘舞臺’的位置。
相較於‘舞臺’位置,其他地方這個時候暫時先關了燈,舞臺附近用的也是傳統照明。只有這種時候,才能明白,為甚麼舞伎會厚塗白.粉(藝伎沒有那麼誇張,但也是會塗的)。因為在這種光線下,厚厚白粉導致的僵硬、不自然都消失了,只會讓人覺得藝伎和舞伎粉妝玉琢的一般,肌膚可以說是毫無瑕疵。
考慮到藝伎傳統上的活動場合多數在晚上,當時的照明就是像此時此刻這樣的,就能明白她們傳統妝容如此的原因了。
在傳統的音樂和氛圍中,‘舞臺’上的藝伎和舞伎很好地完成了她們的表演——林千秋這輩子學過好幾年的舞踴,至少品鑑沒問題的。
她覺得兩位表演者,尤其是那位藝伎,水準還是不錯的。舞伎外行了一些,可考慮到她很大可能不是從小學習舞踴,而現如今從業也沒多久,有這種表現已經算很不錯了。
此時的年輕舞伎和戰前不同,戰前幾乎都是從小買來、早早開始選擇合適的苗子培養。現在一般是15到18歲的女孩子,受到藝伎浮華生活的吸引自願來的(當然,也有個別人是追求藝術,只是這有幾個就不好說了,畢竟真的喜歡舞踴,可以去做舞踴演員)。這個年紀的女孩,最多就訓練一兩年而已,如果不是此前就有舞踴基礎,表演時確實不能指望有多專業。
不過,此時來光顧藝伎的,又有幾個在意這些呢?所以顧客對這些放的很鬆。顧客對這些一鬆,藝伎館、茶屋發現這樣照樣賺錢,自然會對藝伎更加放鬆。等到林千秋上輩子那會兒,來到茶屋的女孩修煉幾個月就可以‘出道’了...天知道本身沒有基礎的女孩,能呈現出甚麼水平的演出。
表演完畢的藝伎帶著自己的舞伎妹妹,施施然從‘舞臺’上走下來,同時也有人開啟了房間裡的燈,一切恢復光明。剛剛塑造的古典幽深的氛圍,立刻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餘韻還影響著在場的人。
不過有這些餘韻也夠了,林千秋覺得當作旅行專案體驗一次還是很好的。
藝伎小姐和服相對樸素(雖然從價值來說可能比舞伎的和服更高),頭髮也簡單很多,幾乎沒有髮飾,但儀態、神采非同一般。在她的對比下,年輕華麗得多得舞伎妹妹顯得普通很多,讓人有不愧是藝伎的感覺。
她坐到南雲涼介身邊,舞伎妹妹則坐到林千秋身邊,她們給林千秋、南雲涼介表演茶道之外,還會盡量找話題活躍氣氛。雖然這些沒有傳聞中的精彩,但氣氛確實慢慢融洽自然了不少,最後還在藝伎小姐的建議下,林千秋和舞伎妹妹玩了傳統的宴席遊戲。
等到她們要告辭離開的時候,南雲涼介將兩沓白色紙封分別塞進了藝伎和舞伎寬大的袖子裡,藝伎和舞伎也沒有推辭,就笑著走出去了。
人都走了,林千秋和南雲涼介也要離開茶屋時,南雲涼介才和林千秋解釋:“那個是‘祝儀’,是給藝伎和舞伎的小費。”
林千秋理解地點了點頭:“小費我懂,那請她們來的費用怎麼給呢?”
“那些要給茶屋,在京都有專門的名稱,叫做‘玉代’。茶屋會記錄下來,然後管理藝伎的‘藝伎見番’會負責查賬、對賬,並從茶屋這裡拿走屬於藝伎的那部分,然後再按照藝伎各自的業績給錢。藝伎見番是官方的人,在茶屋和藝伎館都有公信,是中間人、見證者,大家都相信他們。”
“一般,藝伎在茶屋的收入,藝伎見番是每天查賬,每月結賬。也不是茶屋故意拖延賬期,而是茶屋也很少收取現金。尤其是常客,基本是半年一付、每月一付。聽說二十年前,一年一付才是普遍情況...時代也是變了,社會總體都在由熟人社會變為陌生社會。”
林千秋若有所思:“這個啊,我知道,以前江戶時代,江戶市民去家附近的任何一家店都是這樣的,至少可以掛賬一個月...對嗎?”
南雲涼介點了點頭,也走到了樓下老闆娘呆的房間。看得出來老闆娘很忙,桌上攤著幾本賬篇,還有很多紙片堆著。然後幾臺電話,這臺接完那臺響,在這個一天之中最忙的時候,根本沒有讓人休息的間隙!
對方這樣忙,南雲涼介也沒有閒話,直接付賬就好了——林千秋和他沒有進行甚麼高消費,除了藝伎和輔樂藝伎的出場費,就是包廂費、茶席費了。包廂費、茶席費比較高,但這是有預期的事兒,所以沒甚麼好說的,倒是藝伎和輔樂藝伎的出場費,演算法比較特別,讓林千秋特別注意了一下。
她們的出場費是按照時間算的,15分鐘算一節,不到15分鐘的部分也算一節。
從茶屋走出來,林千秋和南雲涼介就手牽著手散步在祇園花柳街上。身邊是來此的客人、藝伎舞伎,另外還有很多遊客——遊客和客人不一樣,他們幾乎不會在這邊消費、舉辦由藝伎舞伎作陪的宴會,但他們也對藝伎很感興趣。
不少甚至是拿著相機過來的,看到趕場的藝伎舞伎就抓緊時間拍攝。遇到走得慢的藝伎舞伎,還會嘗試請求和對方合影。如果藝伎舞伎有時間,其實是不介意和遊客合影的,但問題是她們基本上都沒時間。
眼下是八十年代中期,泡沫時代已經來了,日本的經濟熱得不得了(實際是發了一場高燒,只是此時的人不知道罷了)。到處是揮金如土的日本人!其中多數人都是錢來的太容易了,容易到他們也不見得知道這錢是怎麼來的,還當是自己很有本事呢!
這大概就是現實版的‘風口上豬都能飛起來’吧。
總之,錢來的太容易就不會珍惜,到處撒錢就成了必然,京都的花街柳巷也只是他們撒錢的地方之一而已。
林千秋看到街上不少身邊都有伎藝舞伎陪伴的人,忍不住猜測:“藝伎和舞伎,每天要趕幾個場合呢?我感覺至少得有三四個吧...我們是第一批,現在是第二批,午夜之後還可以有一波,然後還有下午場?”
藝伎確實有下午場,這幾天在京都,林千秋白天也是看到過藝伎舞伎伴遊的——確定她們是自己出來玩,還是伴遊衝業績也很簡單,就是藝伎舞伎自己出來玩,幾乎不會做藝伎打扮,一般會和普通女孩子沒甚麼分別,都是現代妝扮。
畢竟藝伎那一身從頭到腳可不輕鬆,沒有誰會想要玩的時候也那樣。
“大概...”南雲涼介這些就不瞭解了,不過林千秋能猜,他當然也可以,所以他大致認可林千秋。
林千秋想了想,有些感嘆:“一般來說,大家會根據自己這邊人數多少,確定藝伎人數,對吧?有時會藝伎比客人多,也有時客人比藝伎多,但總體來說雙方是對等的...所以,每天會有三四倍於京都藝伎的人來京都進行這一消費啊。”
這確實是值得驚奇的事,要知道此時的京都藝伎,那也是小几千的規模了。如果客人三四倍於她們,那就意味著平均每天都有上萬的人花錢找藝伎。
找藝伎可不是低消費,而且還有一些隱形門檻...真不知道怎麼會有這麼多有錢人。
對此,南雲涼介倒是知道一點,他對林千秋解釋了一下:“其實沒有那麼誇張,看起來平均每天有上萬人次的客人?其實很多客人都是重複小費,就我知道的,東京有很多企業中層,每週都會以出差的名義來京都見藝伎......”
所以,會在藝伎上花錢的有錢人數量沒有那麼誇張,很多人次是反覆來刷出來的。
林千秋聽了搖搖頭:“這樣說倒是真實了一些,不過還是會讓人覺得驚奇吧,是另一種驚奇...說真的,每週都來嗎?我甚至不知道該說現在的企業中層們太富裕了,還是為他們的痴迷程度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