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霓虹物語1984(45) 雖……
雖然慶功宴那天許混過去了, 但沒多久林千秋就發現,自己當時的那種微妙和胡思都沒有消失。這種情緒橫亙在她和南雲涼介之間,不至於讓他們爆發衝突、傷害感情, 但也讓他們在一起的氛圍變得有些奇怪了。
而這樣奇怪的氛圍足足持續了兩個多月,到東大放寒假時還是這樣。
東大的寒假非常短, 今年就只從12月28日放到1月6日, 加起來10天而已。然而, 這在東大居然還算長的了!往年的話, 一般只放到1月3日、4日的樣子。今年一位1月5日、6日是週末,學校乾脆‘大發慈悲’連著放了, 這才能有10天的連休。
而東大的寒假這樣短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暑假有足足兩個月嘛!要知道, 日本學校一年三個學期,中間也就有三個假期,暑假、寒假、春假。然而假期雖然有三個, 假期總長度卻不會比華夏的更長,所以實際是削減了暑假, 補貼了春假。
既然東大的暑假不打折扣有兩個月,那春假和寒假的情況就可想而知了。林千秋看過歷年東大的放假安排,發現春假還好, 寒假真是被削減得厲害!會這樣搞,她也不知道日本人是重視新年, 還是不重視了。
也是因為寒假實在太短了,以至於林千秋的寒假過得和打仗一樣——年後先不說, 那往往是比較清閒的,關鍵是年前,事情又多又雜!像是賀年狀、忘年會、大掃除、御節料理等等, 全是年前的事!
雖然多數事都是由家裡的‘主婦’林美惠來主持,林千秋最多打個下手,這也能讓她行程滿滿了!
像28日,放假第一天,林千秋就出門了,她要求百貨公司那邊買除夕禮物。
除夕和中元節是日本人的兩大送禮高峰,一年之中需要鄭重其事送比較貴的禮物,也就是這兩次了。現在隨著林千秋成年,以及接觸到越來越多的‘社會人’人脈,她也要開始自己送一些除夕禮物、中元節禮物出去。
而除夕禮物,說是除夕送出,但也不可能是除夕日時才準備吧?購買禮物和寄出禮物都是需要時間的。實際林千秋這個時候才去準備,已經很遲了...但她也沒辦法,之前一直在忙考試,也是分身乏術啊!
好在這個時候的百貨公司還是一派為了除夕搞各種活動的架勢,到處張掛著廣告,宣揚著適合除夕送禮的商品,這倒是省了林千秋考慮禮物的麻煩——只要按照這些推薦去買,總不會失禮。然後再讓百貨公司給寄到去處(百貨公司都提供此種服務),一樁年前大事就解決了!
事情也確實就是這也,林千秋在百貨公司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選購了諸如松阪牛肉禮盒、芝華士威士忌、迪奧香水、索尼隨身聽(是去年發售的WM-95,林千秋自己不用,因為此時的電池實在太拉了,但挺願意給別人送這個的)、高階茶葉等禮物。
然後再由百貨公司一件一件包裝好,都是非常可愛的,且具有百貨公司標誌的包裝紙。這本身也是不動聲色說明禮物來出的手段,大概收到禮物的人知道這是知名百貨公司來的禮物,也會更加高興吧......
處理完除夕禮物的事,林千秋乾脆就在附近吃了午餐,反正百貨公司附近不會少了好餐廳。而這個時候回家的話,估計也只能吃到對付過去的午餐——這幾天林美惠忙過年的事,做飯那是相當隨便,講究的只有效率而已,要快速方便地做,也要快速方便地吃。
吃完午餐,打車回谷中,林千秋在谷中銀座前就下車了。步行穿過谷中銀座這座商業街時,她想到自己家一些過年的裝飾品還沒買,乾脆逛了一家賣這些東西的店,一次給買齊了,順手帶了回去。
“我回來了!”林千秋在門口玄關脫鞋時,就將裝飾品放在了鞋櫃上方,說:“媽媽,過年的門松、鏡餅,還有注連繩甚麼的,我都買回來了哦!”
林美惠牽著從一樓盥洗室接好的水管走出來,笑著說:“辛苦了!去被爐那裡休息一下吧...等一會兒我們可以一起將這些擺好。”
林千秋見林美惠牽一條長長的橡皮水管出來就知道她要做甚麼了,這是要衝洗家門口前面那一段巷子啊!
這也算是過年大掃除的一部分了,這時候不僅僅要打掃家裡,該換新換新、該修繕修繕,連家門口‘一畝三分地’也是不會放過的。稍微講究一點的家庭,平常就會清掃門口一段過道,而到了過年期間,日常那種清掃、灑水的簡單做法都不夠了。要徹底清掃後,再拿水去衝。
隨著汙水匯入屋簷下的排水渠,巷子裡也變得乾乾淨淨,一切都‘皮卡皮卡’閃著光呢——不只是林家,這條巷子住著的所有人家,基本都是這樣做的。
林美惠忙完了這些,才收起剛剛穿的雨靴、水管,然後和林千秋一起擺好新買來的裝飾品。一邊做這些,一邊感慨道:“大掃除總算完成啦!御節料理也完成了大半,明天和麗子他們還有一個‘忘年會’,可以比較輕鬆地去了。”
“對了,千秋有忘年會的行程嗎?”林美惠問林千秋。
林千秋點了點頭:“有的,就在今晚...是和以前高中同學約好的。”
“那就很好啦!對了,哥哥今晚也會回家了...好像忘記把他的寢具拿出來了,待會兒就...算了,讓他自己做吧!”林美惠盤算了一下,‘愉快’地做了決定。
然後就是母女兩天兩場忘年會,林美惠的那場忘年會結束的很晚,在她回家之前,林千秋已經睡了,還是林健太郎去舉行忘年會的店裡把喝醉的她給接回來的。然後第二天一早,她就給林千秋帶來了一個‘重磅訊息’。
吃早餐時,林美惠還有一點兒宿醉未醒的感覺,這天的早餐也是林千秋準備的。
林美惠吃了些東西,喝了清茶,才真正清醒過來的樣子。然後看到林千秋吃的差不多了,要去洗碗,才‘啊’了一聲,說道:“對了,千秋現在是在和荻野家的那孩子交往吧?就是過繼出去,以前還襲名了‘河源鶴千代’的那個?”
和南雲涼介交往的事,林千秋沒有主動和家裡說過。但她也沒有特意去隱瞞,所以時間久了,家裡人自然就知道她戀愛了——日本沒有早戀這種說法,少男少女談戀愛,家裡一般不會干涉。尤其林千秋都上大學了,這更沒甚麼可說的了。
所以家裡人對此都是‘知道了’的態度,並不過分‘關心’...甚至在知道林千秋交往的物件是和自己家有點淵源的人家的孩子,也是如此。
如果林千秋是和鄰居家的孩子談戀愛,說不定調侃還會多一點,但以林家和荻野曾經那點兒說‘淵源’都有點勉強的關係,要調侃都沒有立足點。
林美惠突然說到這個,讓林千秋有些意外。不過她還是很快點了點頭:“是啊,沒錯...南雲君是過繼到了他外祖父家啦!現在改姓南雲了。”
“哦,不管有沒有改換家名,父子親情也是割捨不斷的吧...最近千秋多注意一些那孩子吧,唉!”林美惠嘆惋了一聲,才小聲說:“昨晚‘忘年會’,媽媽有見到一些以前的朋友,其中一個的老公還在歌舞伎座工作呢!說起了最近歌舞伎世界的大新聞。”
“河源龜藏好像最近都住進醫院的加護病房了...雖然聽說他的身體一直不算好,也算是積勞成疾吧,但也沒想到會忽然之間這樣,他也才五十多歲吧?人這一生,真的好多料想不到。”林美惠其實是有些想到英年早逝的丈夫了。
林千秋怔了怔,沒說甚麼就默默走開了。只是不像林美惠設想的那樣是去安慰南雲涼介了,實際她只是回房間發呆而已——面對當下這件事,她其實本能地想要逃避。
荻野家在歌舞伎世界有‘美崎屋’的招牌,家裡傳承的藝名分別是河源鶴千代、河源松竹、河源龜藏,基本囊括了少、中、老三代。確保三代都在的情況下,各自有藝名可用。南雲涼介之前就襲名過‘河源鶴千代’,而現役的河源龜藏不是別人,正是他的親生父親。
說起來,這也是【原書】中側面描述過的劇情了...畢竟女主角對作為男配的南雲涼介表白失敗,很大原因就是源於此。南雲涼介在【原書】中這個階段,也對女主角動了感情。如果正常發展,未必不能在一起,但父親的突然去世將一切都打亂了。
南雲涼介由此回歸荻野家,重新做回了荻野涼介...某種意義上,他放棄了,任由自己最痛恨的傳統大家族將自己吞噬。
林千秋其實已經忘了【原書】之中這一段是甚麼時候發生的,只有一個大概模糊的認知。這一方面是因為看漫畫的時候很隨意,這種側面劇情的具體時間節點哪記得那麼清楚?估計要對著書認真排時間線才搞得明白。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平常刻意不太去想【原書】的事,以免影響到自己的生活。這樣時間一長,那些所謂的劇情就更加模糊了。
這帶來的結果之一就是這一次林千秋的‘毫無防備’了...她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辦!
所以涼介會怎麼做呢?會像【原書】中那樣,選擇放棄對愛情的追求,拒絕沖田美緒一樣,這次也和自己分手?還是,從他們交往起,一切就改變了呢?可是這要改變很難吧。畢竟南雲涼介之所以那樣做的理由,是因為不想讓真心喜歡的女孩也重複自己母親的命運。
他是親眼看著母親如何枯萎、凋謝的......
【原書】中的南雲涼介喜歡沖田美緒,所以做了那樣的選擇。現在的南雲涼介對自己的喜歡不會下於【原書】中隊沖田美緒的喜歡,這點自信林千秋還是有的...所以,真的有可能是同樣的走向嗎?
其實,當初答應和南雲涼介交往起,林千秋就想過今天這種情況了。但當時的想法很簡單,哪怕知道‘劇情’,也不要被‘劇情’決定人生。更何況,相比起將來可能發生的事,還是眼下的心意更重要!
既然她內心想要答應面前這個人的告白,那就答應吧!過去的事沒有後悔藥,未來的事則誰也說不準,所以人能把握的也只有當下而已...而且說不定不到那個‘劇情節點’,他們就分手了呢?年輕情侶挺不過半年的多了去了!
所以不必‘杞人憂天’,順從當下的心意,跟著感覺走就好了。
這就讓問題順延到了現在,現在林千秋不得不面對了——所以呢,到時候涼介如果要和她分手,她應該直接答應,還是拼命挽留呢?她現在當然依舊喜歡涼介,所以‘分手’甚麼的根本不願意。但‘分手’這種事,只要一個人下定決心就可以了,這件事上她只能被動等待。
這種被動的狀態讓林千秋有些焦慮,可又無可奈何。
也是因為這種複雜的、難以言明的思緒,林千秋才會想要逃避的。即使聽林美惠說了南雲涼介父親病危的事,也只假裝不知道,並沒有就這件事打電話‘安慰’南雲涼介。彷彿這樣就是天下太平、無事發生了,也不用面對南雲涼介找她分手的事。
林千秋想這些想的煩了,乾脆撲到了床上,頭埋在了枕頭裡,就好像鴕鳥將頭埋在沙子裡一樣——最後的最後,她的心情勉強平靜了下來,她依舊是用老一套說服自己...不要因為還沒發生的事‘杞人憂天’,未來的事未來再說吧......
只是,現實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即使林千秋想掩耳盜鈴,現實世界依舊會發生這樣那樣的‘意外’,提醒她躲是沒用的。
她居然在除夕一早,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摩西摩西,這裡是林公館,請問您找誰——誒,找我嗎?請問......”林千秋只是剛好離響著的電話最近,所以走過去接了一下而已,沒有想到是找她的。但電話裡傳來的聲音十分陌生,語氣也不像是和她很熟的樣子,這讓她有些疑惑。
“不好意思,我這邊是涼介的姐姐...希望能和林桑出來見個面,可以嗎?”電話那頭的女聲這樣說道。
林千秋很意外會接到一個這樣的電話...畢竟她和南雲涼介只是戀愛而已,彼此的朋友見過一些,家人卻從來沒有。即使南雲涼介的姐姐,她曾經算是遠遠看到過(都是他姐姐來找他的),但那都是林千秋和南雲涼介交往之前的事了,況且那也不算見面吧?
所以對方突然打電話說要出來見個面甚麼的,林千秋第一感覺就是‘荒唐’。對方為甚麼要見她,還是在除夕日這天,這麼突然就要見?林千秋只能想到是因為南雲涼介,畢竟這是她們之間唯一的交集了。
但以當下的狀態,這也很唐突了。
不過,因為南雲涼介的關係,林千秋猶豫了幾秒鐘後,還是同意了對方的見面請求。見面的地方就約在中央區銀座附近,是對方提出,但林千秋也知道的一家知名咖啡廳。
林千秋臨時換了衣服,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出門了。到了地方後,她其實沒認出約她的涼介姐姐‘愛子’,是問了咖啡廳的侍應生,才被引到了等著她的女士那一桌——對方坐在靠裡側的位置,其實也不容易看到林千秋,所以不好說她是不是也沒認出林千秋。
但當兩人面對面,對方已經自然而生疏地站了起來:“是林桑對嗎?我在涼介那兒見過你的照片...第一次見面就是這樣失禮,實在是抱歉。”
林千秋還能說甚麼呢?也只能客套地說著‘沒關係’之類的話,順便和對方做一個正式的自我介紹而已——對方當然也做了正式的自我介紹,她名叫‘荻野愛子’,是南雲涼介同父異母的大姐(荻野涼介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二姐純子)。
做完自我介紹後,林千秋緩解尷尬地用勺子攪動著杯子裡的咖啡:“那個...所以,愛子姐是有甚麼事找我嗎?”
荻野愛子抿了抿嘴巴,似乎是覺得有些難堪的樣子,但最終還是說道:“是,的確有事情要拜託林桑...我知道這很無禮,可是現在實在是沒有辦法了——總之,我就有話直說了!我希望林桑能幫忙勸勸涼介。”
“...現在爸爸的情況很不好,醫生也說了,大概就是這幾天吧。如果說,爸爸還有甚麼心願未了,大概就是河源家歌舞伎事業的傳承了。雖然,涼介過繼後,爸爸提拔了最看重的徒弟,想讓他成為養子,然後將來或許和純子結婚——純子就是涼介的二姐。”
“但這始終是無奈之下的選擇,如果可以,當然還是涼介最好...他是爸爸唯一的兒子,還那樣有天賦...實際上,這兩天父親已經不太清醒了,只是一個勁地說要讓‘鶴千代’趕快襲名‘河源松竹’,不然河源家就要青黃不接了。”
荻野愛子無奈地扯了扯嘴角:“涼介過繼後,家裡其實就沒有人用‘鶴千代’這個名號了,說到底父親囑意的繼承人,始終只有涼介一個。他還很早就說過,涼介比他,比爺爺都要更有天賦,他會帶領‘河源’走向前所未有的輝煌的!”
“...不能見到涼介繼承家族的歌舞伎事業,大概爸爸死也不能安心吧。”
“我知道,涼介大概一直在為他的母親委屈,也一直厭惡著荻野家這樣的傳統大家族。但這些真的就都是錯嗎?他也是在這樣的大家族長大的,這裡養育了他啊!他現在這樣拋下一切,看起來是輕鬆了...可是河源家數代的傳承,家族的責任感...他把這些又當作甚麼?”
“或許他現在會忽略這些,但再過一些年,他肯定會為當下的年少輕狂懊悔...作為姐姐,我是瞭解他的,他始終不是那種真正沒有責任感的孩子。”
南雲涼介確實不是沒有責任感的人,這一點林千秋也很有發言權。只說一點,他沒有責任感,當初在荻野家,還是‘河源鶴千代’時,直接在舞臺上擺爛就好了。這樣的話,他說不定還能更快更順利地脫離荻野家呢!
但就是因為有責任感,他要為其他努力完成舞臺的人,還有舞臺下的觀眾負責,所以才一直那麼認真的。
只是...這算甚麼?是現實版‘好人就該被人拿槍指著’?因為南雲涼介是一個有責任感的人,所以其他人就可以用冠名堂皇的理由,將他推向他一直竭力避免的命運,推向他所痛恨的地方?林千秋覺得這荒唐極了。
更荒唐的是,按照【原書】的劇情,他們最後真的成功了!南雲涼介回去了,重新成為了‘荻野涼介’,甚至‘河源松竹’。
他為此高興嗎?並沒有。他是被責任感,被所謂的‘親情’,要挾著走到那一步的。為此他放棄了原本已經到手的,自由幸福的人生,喜歡的女孩,以及對未來無數種希冀想象、一切美好的東西。
林千秋飛快地擦掉忽然留下來的眼淚,她聽自己用一種很冷漠的聲音說:“恐怕在這件事上我不能幫甚麼忙...我是說,我不會去勸涼介的——我本來想說抱歉,但後來想想,為甚麼要抱歉呢?我沒有任何可抱歉的地方,只是拒絕了一個完全不近人情、荒唐至極的‘請求’而已。”
“我不太理解你們那套傳承觀念,就算歌舞伎這種傳統文化要傳承下去,也不一定要兒子,要不願意的人犧牲吧?就像你說的,荻野伯父都選了一個徒弟做養子了,不是嗎?既然能傳承下去了,還口口聲聲說甚麼傳承、責任?”
“這樣的堅持真的有意義嗎?還是說慷他人之慨,反正犧牲的不是自己的人生,所以儘可以說這種大話?”
“我不知道涼介將來會怎麼選擇,但怎麼選都是他的事...至於您現在這樣,甚至想要說動我來勸說他,讓他成為滿足你們達成‘家族傳承’這一‘偉大目標’的祭品,我只覺得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