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霓虹物語1984(37) “……
“坐吧, 要喝點甚麼嗎?”中山陽臺挺熟練地問道,一邊說著,一邊瞟了一眼酒櫃的方向。
南雲涼介在吧檯靠裡的位置坐下(這家酒吧實在太小了, 沒有卡座,只有吧檯可以坐), 搖了搖頭:“金湯力就可以了。”
中山陽太比了一個沒問題的手勢就去忙調酒了, 這間酒吧他自己經營, 所以他既是老闆, 也是廚師、調酒師、服務生——當然,這些事他之所以能做好, 也是因為小酒吧而已,‘一切從簡’。比如各種下酒小菜, 其實也不是他自己做的,而是採購自其他店的‘熟食’,他最多用微波爐加熱一下而已。
調酒同理, 只做固定幾款...反正這年頭的日本人大方的同時,調酒的精緻範兒又還沒有起來(這畢竟需要時間的積累, 所以經濟最盛的時候,日本的衣食住行反而沒有幾十年後講究,透露著一股子砸錢了事的簡單粗暴,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暴發戶氣質’吧),很好應付的。
因為‘金湯力’真的是很容易調好的酒, 兩人又是朋友,所以中山陽太很輕鬆地一邊調酒, 一邊和南雲涼介說話:“沒想到小涼你會喝雞尾酒呢,還以為會照舊一杯劄幌啤酒...現在雞尾酒好流行,大家衝著‘美式風格’捧場的不得了, 但小涼你又不是‘美式風格’的粉絲...”
南雲涼介搖了搖頭,沒有直接回應這句揶揄,就看著中山陽太調酒。
‘金湯力’非常容易調,原料也只有乾式金酒、湯力水和檸檬而已。而所謂‘湯力水’,其實就是一種比較特殊的蘇打水,傳統的湯力水裡面會加入一點點奎寧,還有一點點別的草藥成分。至於現在的湯力水,到底有沒有加入這些東西,還是隻是上了‘科技與狠活兒’,造就類似的風味,那就無須追究了。
畢竟‘金湯力’這種調製酒之所以會是這個配方,是因為它起源於大航海時代的水手們...那個時代酒就是海上的水,長時間航行的話,淡水是沒法儲存的,所以當時的水手都是酒鬼。然後加入奎寧和草藥是為了防各種疫病,至於檸檬汁,那是因為檸檬富含維生素C,能有效防止壞血癥。
現在,尤其是陸地上的居民,根本不需要擔心航海過程中的種種疾病,所以‘金湯力’那些‘有效成分’發不發揮作用也無所謂...有風味就可以了。
中山陽太先將整個檸檬捏了捏,方便待會兒切開後擠出汁水,然後就放在一邊備用。在往直身的玻璃杯中夾入三塊冰塊,冰塊比普通的家制冰塊要大,在杯子裡直接就摞起來了,然後才加入乾式金酒和半個檸檬壓出的汁攪拌混合。
最後,倒入湯力水攪合攪合(動作很輕,防止氣泡過度逸散),放入裝飾的青檸檬片,以及裝飾和增加風味兼具的一根迷疊香,這就算完成了。
中山陽太還拿出了放杜松子的小罐子:“要嗎?有些人會喜歡用新鮮的杜松子強調風味。”
金酒的別稱之一就是杜松子酒,或許這原本是有差異的兩種酒,但在現代大眾領域內確實是可以混同的。這種酒傳統上會用‘杜松子’當香味物質,這個味道甚至成為這種酒的辨識點...所以中山陽太才說,有人喜歡往‘金湯力’這種以乾式金酒的調製酒里加新鮮杜松子。
畢竟‘金湯力’中最多的是湯力水,金酒的杜松子味道不算明顯。加兩粒新鮮杜松子其實不會影響酒的味道,更多還是讓當事人有自己在喝金酒的認知。
南雲涼介沒有要杜松子,中山陽太就直接將‘金湯力’推到了他面前。他喝了一大口後,突然說:“千秋很會調酒。”
中山陽太‘誒’了一聲,也不知道是意外於南雲涼介突然說這個,還是意外於這件事本身。他挑了挑眉毛,放下了擦手的毛巾,在吧檯後坐了下來說:“真的嗎?看林桑的樣子,倒是很難想象呢。”
“現在女人喝酒也不少見,連家庭主婦中都有不少‘廚房酒客’,年輕女孩更是頻繁光顧對女性友好的酒吧。但是林桑看起來真是很內斂的那種女孩...她當然很‘先鋒’,是這個時代女性的模範,但就是因為她的先鋒是骨子裡的,所以才不需要生活習慣上有意無意地西方化吧?”
南雲涼介解釋了一句:“她很會調酒,但並不是酒鬼,連喝佐餐酒的習慣都沒有。只是有的時候,她會小酌一下...算是品酒。不過她自己並不這樣認為,按照她的說法,她其實也不是甚麼真正的品酒人,不然也不會都是一些調酒了。”
“就是因為喝不下沒有經過調製的酒。”
中山陽太很快get到了南雲涼介說的點:“我知道了,對於林桑,雞尾酒大概是一種特殊一點的美味飲料。就像現在很多人進出餐廳,關鍵也不是填飽肚子,而是品嚐美食,肚子不是關鍵,舌頭才是。”
說完這話,中山陽太想了想又說:“這樣說就不奇怪了,感覺像是會發生在林桑身上的事。而且現在這樣的人也越來越多了,過去大家喝酒都是回了喝醉,對吧?所以酒的味道好不好不重要,只要能把自己灌醉,暫時忘掉煩惱和身體上的痛苦就行了。”
“現在的話,高檔的紅酒也越賣越好了,難道誰還指望喝高檔紅酒喝醉嗎?啤酒也是,在夏天幾乎成了一種飲料了。”
“社會是這個趨勢,只不過會如林桑一樣認真,自己調酒的人不常見——林桑給你調過甚麼酒?既然小涼你這樣說,一定是喝過了吧?”中山陽太有些好奇地問。
南雲涼介上學期去過好多次林千秋在目黑的公寓,確實有過兩次喝到林千秋調酒的經歷。其中一次給他調了‘雪國’,還有一次則是‘午後之死’。
南雲涼介說了這兩樣酒,中山陽太就忍不住大笑起來,好不容易笑聲停了才說:“啊,林桑不愧是作家呢,就連為男友調的雞尾酒也是‘文學派’的...是川端康成和海明威啊。這下我是真的確定,林桑喝酒也不是喝酒,而是喝酒的‘感覺’了。”
林千秋就是作家‘林雪堂’的事,也是南雲涼介告訴他的,南雲涼介還特意徵求了林千秋的同意——中山陽太是南雲涼介最好的朋友,甚至還是‘幼馴染’,林千秋和南雲涼介交往後也曾見過他,對他印象還不錯,所以也就無所謂他知不知道自己是作家林雪堂了。
林千秋覺得中山陽太是一個表面看有點不靠譜,但其實挺可靠的人。她對‘河源藝館’時期的中山陽太已經毫無印象了,這些也只是現在見面後的認知......
中山陽太知道林千秋的作家身份之後,也是直說‘難以置信’,同時又覺得相當合理。按照他的話說,就是林千秋氣質很獨特,她總有一種‘遊離感’。普通人會覺得這大概是大美女和身邊的人有壁,認為那也是光環的一體兩面,但中山陽太覺得不是,至少不全是。
他一向看人很準的,所以堅持這個認知!
中山陽太覺得,林千秋有一種和身邊最親近的人都格格不入的微妙。非要形容的話,有種外國人的‘醒目感’——其實有些外國人人種相同,單純說外貌沒甚麼分別,但就是能一眼看破其外國人身份。
但又不完全是外國人的那種感覺,比那個還更復雜一點...中山陽太當然不可能知道林千秋那全世界獨一份的‘特殊經歷’,這個前提下他能有這樣的感覺,也確實是他看人很準的‘實力體現’了。
然後他知道了林千秋的名作家身份,就有一種一切問題得到解答,一切都‘說得通’了的恍然大悟。只能說他看人準是準,但對應的理解不見得對,這裡明顯就是對作家這個群體的‘刻板印象’了。總覺得作家不少‘怪人’,總是以超然的觀察者身份觀察自己以外的人甚麼的。
嗯,就算普通作家不是這樣的,那知名作家,肯定也是有一個算一個,一個都跑不掉!
南雲涼介聽中山陽太這樣說,也難得笑了一下,還形容了一下:“千秋調的‘雪國’,放的是紅櫻桃。不只是因為家裡很少會準備綠櫻桃,還因為她覺得白雪裡紅色更好看,‘雪裡紅梅’一直是中華審美的一大經典意象...”
“但雪裡的常青綠,也是‘雪國’原作小說呈現的意韻吧?只能說,林桑很任性...我是說文學上的任性,有身為名作家‘以我為主’的信念。”對於‘雪國’的紅櫻桃,中山陽太立刻如此點評道。
‘雪國’其實是日本調酒師六十年代,以川端康成的著名小說《雪國》為靈感調製的一款雞尾酒。酒本身也不復雜,屬於家裡也能調的型別——這算是那個年代雞尾酒常見的情況,沒有後來很多花裡胡哨,家裡復刻相對簡單。
只要伏特加、白色柑香酒、檸檬和糖粉就行,至於那顆櫻桃其實是裝飾品來的,不講究的話,沒有也無所謂。
這裡面比較難搞的白色柑香酒,這不是家中會常備的酒...但話說回來,會自己調酒的人,家裡的酒水儲備肯定比普通人家裡豐富,所以也不一定沒有。實在沒有的話,用更常見的香橙甜酒替代也無傷大雅。
經過簡單調製,呈現出來的‘雪國’,酒本身是一種微微透明的淡白,杯口還沾有一圈彷彿冰雪的糖粉。然後一顆綠櫻桃沉入杯底,可以看到一抹青綠......
其實很多人自己家裡調‘雪國’的話,都會換成紅櫻桃。即使是愛在家裡調酒的人,家裡大概也不會常備‘綠櫻桃’這種小眾得不能再小眾的東西。尤其水果還不方便儲存就算是罐頭,開了之後也得抓緊時間用完吧?可家裡用又不是商用,只用來調‘雪國’的話,怎麼可能很快用完?
所以中山陽太會這樣評價,忽略南雲涼介說的,家裡沒有綠櫻桃的部分,只說林千秋的審美原因,也很大程度是先入為主了。名作家嘛,有自己的美學態度這可太正常了,又是刻板印象被加深的一天。
南雲涼介沒有對中山陽太的評價說甚麼,以他的性格也不知道這是贊同,還是不贊同。他只是又說起了另一次喝的‘午後之死’:“...‘午後之死’其實更有趣一點,千秋喝不了烈酒,但有時候會想嚐嚐。”
“然後就會把朋友約到自己公寓調這類酒。”大概就是自己小嚐一口,多餘的就是別人的了。因為約的都是愛喝酒的朋友,倒也沒人在意這個。
林千秋選擇在家裡嘗這類酒,也是因為哪怕喝的少,也不見得不會喝醉。這種情況下,在自己家也是安全的,而不像是在夜店、酒吧這類魚龍混雜的地方,發生甚麼意外都是有可能的。真的出事了,那可沒有挽回的餘地!
‘午後之死’就算是比較烈的雞尾酒了...雖然雞尾酒多數都是比較淡的,尤其是林千秋上輩子那會兒,年輕一代越來越對‘喝醉’不感興趣,受不了太多酒精。雞尾酒裡最主要的配料,就成了各種氣泡水。但總有一些雞尾酒,尤其是傳統雞尾酒,那還是有一定度數的。
或者度數數字看起來不高,但幾種酒攙著,就是比較容易醉人。
‘午後之死’作為配方較早定型的雞尾酒,配方簡單是它和‘雪國’一樣的地方。至於比較‘烈’這一點,就要說到它的出現了——據說是海明威發明了它的基本配方。海明威當時寫作《午後之死》這部作品,經常要喝苦艾酒提神、激發靈感,之後他就將苦艾酒和香檳混合在了一起,製作了一款很不一樣的混合香檳,當時人稱‘海明威香檳’。
‘午後之死’是後來的名字,根據那部小說而來。
說起來,搞藝術創作的時候就猛猛灌苦艾酒,也算是海明威那個年代的藝術家常做的了。據說是因為當時的苦艾酒中有很高的側柏酮含量,這個成分是會致.幻的,所以能極大刺激靈感。當代的市售苦艾酒,已經沒有那個效果了。
所以凡是含有苦艾酒的調酒,當代人喝到的和世紀初,甚至上世紀人喝到的,也完全不是一回事。
說回‘午後之死’,其香檳的度數相對低一些,但誰讓苦艾酒的度數高呢?有七十多度呢!再加上香檳度數再低那也是酒,不是蘇打水,所以兩者混合,只加冰塊,別的甚麼都沒有的‘午後之死’,就比較容易醉人了,算是普遍較淡的雞尾酒中的‘烈酒’。
“真的超任性啊!這比在‘雪國’裡放紅櫻桃任性多了!”中山陽太搖搖頭說。
這不是對林千秋不滿,只是在就事論事而已。林千秋這樣做只能算是‘自我’了一點,還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式的‘自我’。不過如果是在日本,尤其是八十年代的日本,一個女孩子這樣,被評價是‘任性’,就一點不奇怪了。
大概是為了顯示自己並不是要批評林千秋的意思,中山陽太很快接著說:“不過,林桑果然是藝術家,就算是調酒也完全是藝術家的品味啊!雪國、午後之死?確實都很美,可是現在大家說到雞尾酒,全都是莫斯科騾子、特基拉日出之類的東西。”
“不是說這些雞尾酒就不好的意思,但大家總是選擇這幾種,又是跟風的了...大概也迷戀這種從名字就濃濃美國範兒的氣質?說實話,我是不覺得‘莫斯科騾子’哪裡美國了。莫斯科明明是蘇聯的首都不是嗎?雖然加上騾子後,確實有了一點點美國人的大大咧咧,嗯,還有土裡土氣。”
“實話實話,大多數美國人都挺土的,上次我去美國......”
聊天就是這樣的,說著說著就容易偏離原本的話題,中山陽太就一下說到了上次去美國旅遊的經歷。而南雲涼介也只是靜靜地聽他說,時不時還會給點回應,然後等中山陽太將自己美國之行的抱怨說完了,他自己就跳回來了。
有人是一旦偏題就跳不回來了,多數時候中山陽太也是,但有的時候他不會,在他覺得這個話題並不是沒理由的時候就不會——現在就是這種情況了,他不覺得自己的幼馴染會無緣無故提女朋友的日常瑣事,南雲涼介不是那種會炫耀自己可愛女朋友的人。
“對了,小涼和林桑最近有甚麼事嗎?”中山陽太貌似不經意地問。
南雲涼介本來就是想找人聊這個的,不然也不會來‘青椒’了,這並不是原本計劃好的行程。所以中山陽太問起,他也沒有扭捏,很自然地就說起了今天發生在辦公室的事。他說的很平淡,完全的平鋪直敘,如果這是在講故事,那就太乾乾巴巴了。
但就是這樣乾巴巴的講述,都逗樂了中山陽太,他一邊笑一邊說:“甚麼啊!原來小涼現在的生活是這樣有趣的嗎?這可真像是電視劇裡會有的劇情,一般女主角這個時候就得開始誤會男主角了。而且在電視劇裡,他們都得傻乎乎的,女孩子不會說‘我知道了,你有甚麼好解釋的嗎’,男主角也完全不會說話...”
“當然,你們不像電視劇裡那樣,林桑看起來很信任你,完全不懷疑呢...”中山陽太最後還有些感慨地說。
聽他這樣說,南雲涼介遲疑了一下,然後才說:“是的,千秋很信任我,她甚至沒有不高興,非常體貼。但是......”
“但是小涼你卻因此不安了,對嗎?因為林桑顯然不是那種傳統女性,自己的丈夫即使有別的女人,只要不到自己面前來,也只會當成不存在。甚至都到了不得不面對的地步,還是那麼溫柔、寬容。”中山陽太倚著吧檯理解的點了點頭。
中山陽太還一副軍師的樣子,分析道:“既然不是這種個性,卻表現這樣體貼,確實會讓人不安。但我想,小涼你不安的原因,不會是林桑可能現在一副好說話的樣子,背後其實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爆發...會擔心這種事就不是你了。”
“讓小涼你擔心的是別的事,到底是甚麼呢?”中山陽太算比較瞭解南雲涼介的人了,但他也不是南雲涼介肚子裡的蛔蟲,所以這個時候分析歸分析,也要向南雲涼介進一步確認他到底怎麼想的。就像醫生治病,固然要看症狀和檢查結果,但也得先問問‘患者主訴’啊!
“千秋...千秋是一個很獨立的女孩子,或許這和她家裡的特殊情況有關。如果只是經濟上、生活上獨立,這不算甚麼,而是千秋就連感情上也很獨立...她喜歡我嗎?應該喜歡吧,不然也不會答應我的告白...但戀愛這件事對她其實不重要......”
“唔,能看出一點來,但我沒有小涼你作為男友看的這麼清楚。”中山陽太皺著眉毛,眼神也正經了不少。而且他也有點明白南雲涼介的點了,這就是一場戀情裡,更投入、愛意更深的一方會有的患得患失。如果南雲涼介是女生,林千秋是男生,他甚至不會有一開始的不明白。
中山陽太搖搖頭說:“這個年代,這樣的女孩子也越來越多了,愛情、婚姻、男人對她們來說不再那樣重要,只是生活裡平平無奇的一個部分。”
“其實,這也是多數男性對待愛情、婚姻、女人的態度...現代社會的城市生活,前所未有地抹平了男女差異,當然也會影響到人的觀念。”
“每個人都在努力適應這種變化,所以很多男性現在也推崇起這種‘現代女性’了。因為她們不是需要自己小心保護的花鳥,工作上是可以和自己一起並肩的‘合夥人’,感情上也不那麼糾糾纏纏。”
“當然了,像林桑那樣高度自我,連對‘安全感’的需求都不高的也是少數了。這既是因為她信任你,也是因為她不會害怕有問題,對她這種女性來說,有問題就結束好了——某種意義上,這還真是當今獨立女性的風采呢!”
“我就一直想要同這樣的女□□往,總覺得會比較省心,但不知道為甚麼最終和我交往的女孩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