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霓虹物語1982(16) “……
“剛剛那個人是久保田染廠的少爺吧?”回中直根的鄉村巴士上, 早苗興致勃勃地談到了剛剛在購買布料時遇到的人。
林千秋在鳥海町除了小峰一家,一個熟人也沒有,當然沒法回答這個問題。所以不答反問:“早苗見過他嗎?”
早苗點點頭:“有一次見過, 他的弟弟比我低一個年級,今年體育祭他有來看他弟弟, 當時見到過一次。不過也就見了一次, 所以不太確定...他很英俊是不是?當時他出現在鳥海中學, 班上有好多女生議論他呢!”
說到這裡, 早苗笑嘻嘻地擠得近了一些,在沒有空調的鄉村巴士上, 這顯然只能是刻意行為。然後林千秋就聽她說:“千秋姐,我猜久保田染廠的少爺喜歡你哦!”
林千秋下意識否定:“不可能的, 我們以前從來沒見過...你才只是個國中生,就總想這些了嗎?”
早苗皺了皺鼻子:“千秋姐,你不要像個老古板一樣, 簡直和我媽媽一個語氣了。而且就是第一次見面,這才是愛情吧?長期相處出來的感情算甚麼愛情, 那只是友情和親情,只有愛情是不講道理的,這才是‘羅曼蒂克’呀!”
早苗的這番發言, 充滿了她這個年紀的女生的夢幻想象。這不見得是正確的,但確實是她的理解, 有她自成一套的邏輯。
“那你這次就想錯了,他一句話都沒和我多說哦, 連搭訕都沒有。”林千秋拍了一下表妹的額頭,讓她少八卦這些有的沒的:“剛剛我們只是買布料的和賣布料的,不知道你的腦袋裡怎麼就想了這麼多。”
早苗摸了摸額頭, 眼神依舊是八卦的,‘嘿嘿’了兩聲之後才說:“千秋姐那時候一直在看布料,所以沒發覺啦!我有看到哦,久保田染廠的少爺一直在看你,眼睛還在閃閃發光呢!那是看到喜歡的人才會有的反應。”
“你看得到他的眼睛在發光,我怎麼看不到?”林千秋覺得越說越像在編故事了。
她這不能說是遲鈍,只能說正是因為一直以來有著優越的外貌,她才竭力避免搞錯這些事,甚至寧可錯過。如果不這樣的話,她可能經常會出現‘他可能喜歡我’這種錯覺,會搞砸很多事,造成很多尷尬瞬間。
早苗露出‘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表情,說:“那是因為千秋姐你完全習慣了啊!你難道沒發現,自從你住到我家,來找我和哥哥們的人都變多了嗎?那些傢伙啊,只是為了多看一眼‘從東京來的大美女’而已!”
“這也太誇張了...結果就是一個和我搭訕的都沒有?”林千秋都被她說的有點兒臉紅了。
“不,他們只是不敢和千秋姐姐你搭訕而已。”這個時候是坐在她們前面那一排的美雪轉過身,趴在椅背上,一本正經地說的:“千秋姐姐你在學校難道不是這樣嗎?雖然是美女,但搭訕表白的人並不多...我想即使是在東京,像千秋姐姐這樣漂亮得像女演員一樣的美少女也不多見吧?”
“總之,現在就是一樣的情況...雖然喜歡,但不敢輕舉妄動呢!”
美雪一直都有點兒小大人的感覺,這一次算是坐實了她的人小鬼大!林千秋都先是瞪了她一眼,然後才忍不住笑了起來,伸手摸亂了小女孩重視的頭髮(今天剛剛在鎮上的美髮店剪的):“這都是從哪裡聽說的?現在的小孩子真厲害啊。”
“電視上都有說啦!”美雪一邊雙手遮住頭髮,不讓林千秋再弄亂,一邊還不忘記回答。
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了,之後10天時間裡,林千秋和表妹們都沒有提起過那位‘染廠的少爺’。直到10天后,盂蘭盆節祭典,這個人才又成為她們談及的話題,因為這天林千秋又見到他了。
‘盂蘭盆節祭典’,顧名思義,就是在盂蘭盆節期間舉行的祭典。這也是從華夏傳來日本的節日之一,並且在日本發展得尤其盛大,成為全年最重要的節日之一,某種意義上可比擬春節了。
而自從明治維新後,日本全盤西化,所有原本按照農曆過的節日,都按照公曆來過了。這裡面有些節日也就算了,按照公曆來過還不怎麼影響。但有些節日則不同,按照公曆來過根本沒法過——像八月十五中秋節,這能按照公曆來過嗎?
按照公曆來過,正值盛夏的公曆8月15日根本不適合賞月活動,圓月也是沒有的。更不要說,傳統上用於祭月的很多物產,這個時候都還沒有成熟...所以日本很多地區會遲一個月過中秋,這又被稱之為‘月遲’。
中秋節是這樣,盂蘭盆節也差不多如此,而且這方面盂蘭盆節比中秋節更‘頑固’。中秋節好歹城市地區差不多都接受了公曆8月15日去過,可盂蘭盆節的話,也就東京、函館、金澤、多摩部分地區是按照公曆來過的,謂之‘新盆’。日本其他廣大地區全都在公曆8月13日到16日過盂蘭盆節,謂之‘舊盆’。
當然,從多數人都是直接推遲一個月過,而不是按照農曆來就能看出,大家也不是多堅守傳統。更多是這個節日按照公曆來,實在是做不到!
最簡單的,公曆7月半前後,正是農忙高峰,農村地區哪有時間去搞盂蘭盆節的一系列活動?
而就算是城市地區,沒有農忙的說法,但城市化這才多少年啊?多數人都有一個鄉村老家,盂蘭盆節祭祀祖先,還是得回鄉下的。可是這時候回去,鄉里的家族成員忙著務農,又哪裡能一起過盂蘭盆節——這一點,又和中秋節之類不太一樣了。
總而言之,這就導致了,明明是7月半的盂蘭盆節,之前林千秋在東京時已經過過一次了。現在在秋田縣的鳥海町,又過了一次......
至於說為甚麼盂蘭盆祭典明明是個祭祀祖先的節日,大家卻搞出了慶典的架勢。嗯,只能說這種事並不稀奇,難得遇到假日,只是掃墓、悼念先祖,不就太‘浪費’了嗎?華夏古代也有清明節期間,上午出城掃墓,回城時就踏青的做法(雖然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寒食節、上巳節合流)。
日本現在的盂蘭盆節也是這樣的,悼念先祖歸悼念先祖,玩還是要玩的。像是京都的‘大文字燒’,不就是盂蘭盆節活動麼,如今都發展成觀光專案了。不少人盂蘭盆節期間去東京旅遊,就是為了看這個,可見人們對盂蘭盆節祭典的態度是相當輕鬆的——只除了那種‘初盆’的人家。
所謂‘初盆’,是指家裡近親過世後,過的第一個盂蘭盆節...這肯定是要悲痛一些的。
至於說為甚麼小峰家剛過世了一位長輩,說起來是早苗、美雪她們的叔爺,還是林千秋這輩子血緣上的外祖父。她們一點兒不需要避諱,還張羅著參加祭典。這是因為,叔爺已經不算近親了,至少早苗他們兄弟姐妹和這位叔爺不怎麼親近,這時候也悲痛不起來,不至於為了他不參加盂蘭盆節祭典。
而林千秋,她倒算近親去世,但林美惠這個親生女兒都不悲痛,她一個從沒見過這位‘外祖父’的外孫女,能有甚麼情緒波動?
而且這說起來也有道理呢,今年不算‘初盆’啊!
初盆有一個條件,得是‘七七’(49天)後經歷的第一個盂蘭盆節才行。這大概是因為,葬禮才剛剛忙亂了一通,要是立刻準備不算輕鬆的‘初盆’儀式,那可夠嗆。乾脆‘七七’內遇上盂蘭盆節的就不算,‘初盆’要順延到下一年的盂蘭盆節。
“千秋姐手工真好啊,這件浴衣比我之前買的那件合身多了,穿起來更輕鬆,還更容易穿的好看!”走在鎮上的街道上(祭典在這邊舉行),早苗高興地捏著浴衣袖子抬起雙手,然後轉了一圈:“很好看吧?”
“嗯,很好看。”跟著一起來的林健太郎捧場地鼓了鼓掌——準確地說,今天來參加祭典的,除了三個女孩子,哥哥們也出動了。只不過大哥隆一不用說了,這時候已經和女朋友過二人世界去了。而二哥光次郎則是半路看到了自己同學,也和同學們一起去了。
所以三位哥哥們,只剩下林健太郎一個。
一個哥哥和三個妹妹就這樣逛祭典,一路上做好了出錢和拎東西的工作。
“健太郎哥哥真的太好了,隆一哥和光次郎哥從來不會這麼耐心,這麼好說話。啊,千秋姐真的好幸福,連哥哥也是這麼好的。”美雪剛剛看到兩個哥哥先後閃人就想這麼說,現在看到林健太郎對她們特別關照,更是忍不住。
“正是因為是親近的兄弟姐妹,才會相處隨意啊。只有我和哥哥地時候,他也沒有這樣哦,這次只不過是在你們面前裝樣子,逞兄長的威風罷了。”林千秋一下拆穿了林健太郎的底細。
正說著,一個小男生走了過來,不好意思地衝早苗點了點頭:“小峰學姐!”
“是久保田君啊...你一個人逛祭典?”早苗有點奇怪。不是沒有一個人逛祭典的,但那也太少了。日本可是一個一個人上廁所、一個人去拉麵館吃拉麵,都會引來側目的國家,更遑論一個人逛祭典了,這落在其他人眼裡,大概只有‘可憐’能夠形容了。
“啊,不是,我和我哥哥姐姐,還有他們的朋友一起的,不過剛剛走散了...人真的太多了。”小男生解釋了一下,然後就用帶著一點兒期待的眼神看早苗。
早苗不假思索:“那你就先和我們一起吧...對了,這是我表哥表姐,他們姓林,那個是我妹妹美雪——這是我學弟久保田,對了,就是久保田染廠的那個,因為這個原因,我們在學校裡都叫他小少爺呢!”
互相簡單問好,這就結伴一起逛祭典了。
逛到了撈金魚的攤位,大家停了下來。雖然說撈金魚實在是太老派了,大家從小到大都玩兒過,也知道就算撈起來金魚同樣沒意思,還得頭痛怎麼處理金魚——親手撈到的,直接扔掉放生捨不得。而如果養起來,也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但是,傳統就是這樣,明知道沒意思,還是每次遇到都會再做一遍。沒甚麼意義,沒甚麼樂趣,但來都來了麼。
所以大家紛紛找老闆拿了撈網,準備在池子裡一試身手。
這方面林千秋是臭手,撈網嘗試著去撈一條中等個頭的金魚時,一下就破了。按照她過往戰績,這算是‘穩定發揮’吧。而破了撈網後,林千秋就捏著手裡畫著金魚圖案的團扇站到了一邊,給大家做啦啦隊。
“志雄?”這時候,一個男青年站在了撈金魚的攤位對面,叫了一聲。再然後,久保田‘小少爺’就立刻抬起頭了,就像任何一個突然被叫到名字的人,本能反應快過了腦子。
男青年就是10天前林千秋她們買布料時遇到的‘久保田染廠的少爺’,同時也是早苗的學弟的哥哥。他看到了和林千秋他們走在一起的弟弟,一邊叫著弟弟的名字,一邊走了過來,說了兩句話後,便對幾人中明顯成熟一些的林健太郎表示了感謝。
“舍弟給您添麻煩了。”
“哪裡,久保田小弟很懂事的,反而幫了我們的忙呢...呃,你要試試看嗎?”林健太郎一直不太會和這種客氣的、一看就是有底蘊的人家的孩子交流,尷尬之下甚至拿撈金魚當轉移話題的手段了。
男青年似乎是有些驚訝,但很快收斂了起來,點了點頭,然後就問老闆也買了個撈網。然後不出所料的,本地富了百年的染商人家少爺,大概是從小沒甚麼機會玩兒撈金魚這種遊戲的,也是撈網碰水就破了,撈了個寂寞。
“啊,和千秋一樣,不擅長這種事呢。”林健太郎覺得是自己攛掇人家大少爺玩這個的,當下失敗得這樣乾脆,便稍微安慰了一下對方。
男青年順著林健太郎指的方向,看到了林千秋,雙方互相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而就在林千秋以為這樣就算了時,忽然男青年開口了:“小姐,請問如何稱呼呢?”
“誒...您太客氣了,我姓林,名字是‘千秋’,千秋萬代的那個千秋,您隨便稱呼就好了。”林千秋回答了一下,然後覺得這樣有點不太合適,還跟著道:“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您呢?”
“我姓久保田,或許您已經知道,畢竟舍弟...”男青年飛快看了弟弟那邊一眼,然後又收回了目光說:“久保田真治,用漢字來寫,是真假的‘真’,治世能臣的‘治’。”
林千秋笑了笑:“久保田君的漢文學的很好呢......”
“不,那個只是讀《三國演義》的時候,印象很深刻,所以...”久保田真治不太自在地側過頭,沒有直視林千秋。
“治世能臣...啊,我知道了,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啊。”林千秋反應了過來,後面那句甚至是用中文說的。
“林小姐也喜歡《三國演義》啊。”
“喜歡呢,不過中國的古代小說,更喜歡《紅樓夢》和《水滸傳》。”林千秋真心實意地說,這種事沒必要藏著掖著嘛。
然後等林健太郎撈完金魚,準備向妹妹炫耀一下自己的戰果,以示‘金魚剋星’一如往昔,不會因為這兩年沒怎麼撈過了就荒廢了手藝——然後,他轉頭就看到林千秋和那個長得挺斯文的青年在說話。
聊閒話就聊閒話吧,說的還都是《三國演義》、《紅樓夢》、《聊齋》、《枕草子》、《徒然草》...《細雪》這些。大概就是暢聊中日文學,說的很零散隨意,大概就是說到哪兒算哪兒,兩人也沒有考慮對方接不接得上的問題。
有一種把其他人隔絕在外的氣場呢...這時候林健太郎就算再遲鈍,也知道這時有人對他妹妹有想法了。立刻微笑著過去打斷,於是兩個人的短短對談就這樣結束了,雙方也只是看了對方一眼,並沒有說更多。
而這之後,整個祭典,他們也再沒單獨說過話。直到祭典逛得差不多了,小峰隆一和小峰光次郎都回來匯合了,久保田兄弟也自然告辭。這時候,久保田真治看樣子想和林千秋說甚麼,大概是邀請她明後兩天也來祭典?
不知道,因為他最終也沒說。
盂蘭盆節祭典要從13日辦到16日,足足四天,林千秋他們只來了兩天。除了這第一天,就是15日那天的‘正日’了。不過15日那天就沒有再遇到久保田兄弟了,不知道是他們沒來,還是因為祭典也挺大的,不刻意去找的話,其實沒那麼容易遇上。
而到了最後一天8月16日,林家三口就踏上了回東京的車。
“...到家後記得打電話。”“千秋姐,記得要給我們打電話哦!”“再見啦!”“下次也來玩吧!”......
在快上車的時候,小峰家來送行,也說不出別的甚麼,說的都是送行時常能聽到的話。久保田真治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這時林千秋已經上車了,他們一家人站在車窗邊依舊和外面的小峰一家說話。
久保田真治沒說甚麼,只是將一件用漂亮的風呂敷包起來的物品隔著車窗遞給了林千秋,然後說:“一路順風!”
林千秋來不及說甚麼,火車在長長的‘嗚嗚——嗚嗚——’聲中,已經動了起來。
林千秋向車窗外探了探,看向不斷被落到後方的人,小峰一家,還有久保田真治...直到火車出站,再也看不清楚。然後她才坐了下來,拆開風呂敷打在物品中央那個別緻的結,裡面的物品露了出來——是一本書,和一塊漂亮的布料。
書是舊書,但儲存的很好,是《細雪》具有一些收藏價值的版本,但又不到特別珍貴,讓人收著燙手。
至於那塊布料,還沒等林千秋仔細看,林健太郎先湊過來,貌似不經意,其實一針見血:“這個大小的布料,剛好做一件漂亮和服吧——別這樣看哥哥我啊,其實以前我也有過這個想法。想要和一個女孩子表白,直接送和服好像太直白了,而且也不合適,一套和服的布料就......”
在日本,親人以外的男性送給女孩子和服,這可是有特殊意義的。
“那位少爺家裡還是開染廠的,對吧?說不定,送這種東西是經常的。”林健太郎就看對方不能辯解,就黑了人家一下。
林千秋卻搖了搖頭:“不,不是。”
“不會吧,千秋你...你怎麼能替他說話,為他作保證呢?難道....不不不,不會的,你和他根本不算認識吧,你不是那種一下就昏頭的女生......”林健太郎也不知道是在說服林千秋,還是在自言自語說服自己。
林千秋不知道林健太郎在胡思亂想些甚麼,只是果斷打斷了他:“不管你在亂想甚麼,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直覺,直覺久保田君是一個很真誠的人,不是那種隨便對待女孩子的壞男孩。”
“這還不隨便麼,都不算認識,還...”林健太郎嘟囔著。
是啊,都不算認識,就送這樣的禮物,都不算認識,林千秋憑甚麼給對方做擔保——非要說的話,只能是久保田真治讓她想起了荻野涼介。
雖然表面看,這兩個人差別很大,但骨子裡給林千秋相似的感覺。大概是那種舊時大家族的古典感,或者說約束感?但荻野涼介要有‘活力’一些,至少他會叛逆,回憤世嫉俗。而久保田真治這個染廠少爺已經將自己與家族同化了...那麼,荻野涼介最後也會和他一樣嗎?
林千秋想到了【原書】故事的最後,荻野涼介最終回歸了荻野家,繼承了家族的歌舞伎事業。為此,他即使已經有些喜歡【原書】的女主角沖田美緒了,還是拒絕了對方。因為他抗拒著這個他喜歡的女孩成為他的妻子,那會讓他想起自己的母親。
彷彿悲劇就要重演了一樣。
所以最後的最後,荻野涼介和久保田真治殊途同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