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霓虹物語1982(14) 林……
林美惠的孃家姓‘小峰’, 是由利本莊市鳥海町一個叫‘中直根’的小鄉村當地的大家族。在這裡,如果忽略掉鄉村生活的艱辛,這裡倒真可以說是山清水秀、民風淳樸, 鄉民過著半自給自足的生活,悠然自得。
小峰隆一注意到林千秋一直盯著車窗外, 就笑著說:“千秋表妹一直生活在東京, 沒有見過鄉下的樣子吧?”
林千秋上輩子因為祖輩生活在鄉下, 每過一兩年就有機會去鄉下小住, 短則兩三天,長則半個月, 不能說沒見過鄉下。不過這輩子倒真是沒親身體驗過日本的鄉村,畢竟林家那邊沒甚麼親戚了, 林美惠這邊又和孃家老死不相往來,她沒有鄉下的親戚可拜訪,去鄉下幹甚麼呢?
這年頭可還不流行‘農家樂’度假, 流行的是鄉村人去城裡玩兒。
鑑於家裡人都知道自己‘沒見過’鄉村,所以林千秋只能點頭說‘是’, 並說:“鳥海這邊的風景也很漂亮呢,好多森林!”
小峰隆一無所謂地說:“大部分都是經濟林啦,西邊有很多木材加工廠, 這一直是本地的重要經濟支柱哦。聽說以前都是天然林,不過天然木材砍伐多了, 就只能種植經濟林了...但這樣也不錯,長輩還說這樣更好!以前的天然森林太深了, 又沒有護林員巡視看管,進去很危險的,經常有小孩子失蹤在森林裡呢。”
林美惠撫了撫林千秋的肩膀, 說:“這孩子從沒來過鄉下,讓你見笑了...她啊,完全是城裡小孩甚麼都不懂,小時候看同學暑假可以去鄉下就羨慕得不得了,還吵著要去呢!哪裡曉得鄉下的辛苦,夏天尤其是的...小孩子夏天去鄉下也是要幫忙做事的,那時候就知道累了。”
小峰隆一對此感觸很深,一個勁贊同。作為一個八十年代的日本年輕人,他當然想去城市裡闖蕩的,就算去不了東京,也至少得去秋田吧?但因為是長子,高中畢業後只能在家務農,算是繼承‘家族事業’吧...對此他雖然不至於怨氣滿滿,但多少是有些埋怨的。
所以說起鄉村生活,一下就能挑出很多不那麼美好的地方來說。
說了一會兒鄉村生活的事,看著外面天有些要亮的樣子,而目的地也快到了。小峰隆一才說:“昨晚是‘通夜式’,現在趕到也只來得及上柱香了。不過還好,美惠姑姑還來得及參加明天的告別式......”
日本葬禮的話,一般由兩部分組成,一個是通夜式,另一個是告別式。通夜式就是葬禮第一天的晚上,和去世者相關的人一起守靈,期間僧侶大聲唸經的儀式。雖然這是一整晚的活兒,但僧侶唸經,以及所有人守靈,一般只有一兩個小時。
這一兩個小時過去,僧侶就可以休息了,來參加葬禮的人們多數也可以離開。只有最親近的一小部分人,才會整晚守靈。
告別式也和那些‘通夜式’已經告辭離開的親朋無關,是隻有最親近的親朋才會參加的——一般是守靈後隔一天的白天舉行,有一系列的儀式,向棺中的去世者告別也是這個時候。這些做完後就可以下葬了,不過這些年來火葬流行,國家也大力推行,所以一般是先送去火葬場,然後下葬骨灰。
又因為要燒骨灰,所以火葬場那邊也有相應的儀式...對於家屬來說,這部分最重要的大概就是‘撿骨’了。
不過這些其實都和林千秋沒甚麼關係了,她來的這天,先是和林美惠、林健太郎一起去給停棺在家的‘外祖父’上香。這時候小峰家的近親都在,林美惠作為女兒,卻是像外人一樣給了‘奠儀’。這不是她還念著父親的意思,而是一點兒當作父親的意思都沒有了。
‘奠儀’是來賓給主家的,畢竟舉辦葬禮也花費不少,再加上目的甚麼的,給一些奠儀也是幫忙的意思。
林美惠給了奠儀,那當然就不可能分擔葬禮的費用了...雖說小峰家不太可能讓一個離家二三十年,從來沒回來過的女兒分擔葬禮費用。但他們怎麼想是一回事,林美惠要表達自己態度是另一回事。
某種意義上,這也算是當年的事記恨到了如今,所以有些舉動即使沒意義,當事人還是會做,不過是出心頭一口惡氣罷了。
林千秋他們上香的時候,看不到棺材裡的人。因為是夏天的原因,小峰家裡租了冰棺,冰棺上面、四周現在都圍著鮮花,一絲縫隙都沒有。所以直到這個時候,林千秋都對自己來參加這輩子的‘外祖父’的葬禮沒有實感——昨天這個時候,她還在美麗的箱根熱火朝天地參加合宿,現在就來到了東北秋田縣一個小鄉村裡,參加葬禮?
不過沒有實感歸沒有實感,禮儀上她還是很到位的。這不只是因為她經過多年地藝館學藝生涯後,這種事已經很熟練了,也因為她很清楚這次她和哥哥林健太郎的作用,就是給媽媽在老家‘長臉’嘛。
‘衣錦還鄉’的時候,出色的兒女本身就是最重要的炫耀資本。
林千秋不知道林健太郎有沒有這個自覺,反正她是很有的。所以從隆一表哥的車上下來起她就進狀態了,展示出來的是比平常更刻意一些的儀態。而當她表情沉靜,跟隨著母親奉上奠儀、敬香,自然就被一些親戚看在了眼裡。
“隆一接來的是誰?怎麼好像從沒見過?”有這二三十年內才嫁進來的嬸嬸忍不住問。
隆一的母親,也就是林美惠的堂嫂,林千秋、林健太郎的舅媽,低聲解釋說:“那是我的小姑子美惠,當初去了東京的美惠。她不是在東京結婚了嗎,這些年就沒怎麼回來,所以你沒有見過。她帶著的那兩個孩子,就是她的長子健太郎和長女千秋了...對了,美惠嫁的丈夫姓林,所以她現在也姓林了。”
“嫁去東京了啊?難怪看起來不一樣,是東京的夫人和少爺小姐呢!”此時的地方人,多數對東京人有一種仰視態度。有時候會因為這仰視生出憤恨,但多數時候還真就是‘高看一眼’!
“看起來,美惠這些年過得真不錯啊......”
“其實美惠過的也不輕鬆,她丈夫前幾年得病去世了,家裡情況因此變差。不過還好健太郎那個時候也能出來工作了...聽說現在是在有名的唱片公司工作,就是那種給歌手出的唱片,是大公司,而且很受看重。”
沒提到林千秋,一方面是林美惠知道林千秋不想讓自己作家的身份人盡皆知,至少在她還在上學階段,需要儘量低調。既然是這樣,當然沒必要特意寫信告訴老家人這回事,更何況她本來就很少和老家通訊來著。
另一方面,林美惠也深諳人性,兒子找到好工作、賺的不少,但這在這年頭其實還在‘正常’範疇內。這會讓老家人羨慕、讚歎,除此之外也不會有別的。可是像女兒這樣的‘發達’,就是另一回事了,說不定會扯出有的沒的閒事兒。
不見得會怎麼樣,但心煩是肯定的...總之還是低調吧,這就和‘財不可露白’是一個道理。
“那也不錯啊,至少還有兒女可以依靠...那個女孩子就是她的女兒啊?嘖嘖,不愧是東京的女孩子,真是不同啊,和我們這裡的女孩完全不同。”
“是,那是千秋,美惠寄回來過照片。照片上千秋比這時候小一些,不過也很可愛了,現在是真正長大了......”
正說著他們,上完香的林美惠就帶著林健太郎、林千秋過來了。
林美惠先對繼母點了點頭,算是行禮了。並對林千秋林美惠說道:”這是媽媽的繼母,你們稱呼為夫人就好了...啊,您好,多年不見啊...當年真是承蒙您關照了。”
這是真的一點兒情面都不留了,不過轉過頭來想一想,林美惠自己都不願意稱呼繼母為‘母親’,又怎麼會願意自己的孩子叫她外祖母呢?所以這還真不奇怪。
林千秋看到這位傳說中的‘繼母’,彷彿是很多故事裡的‘惡毒繼母’模板一樣的女人,其實看不出來她曾經的刻薄。她這個時候也有六七十了,完全是普通農村老婦人的樣子,身材佝僂、眉眼耷拉,或許是因為守靈一整夜,還有些反應遲鈍。
她先是看了看林美惠,又看了看林健太郎和林千秋:“哦,是美惠啊......”
最終也只說了這一句,而等林千秋和林健太郎向她行見面禮後,林美惠就帶走了兩個孩子。去了他們堂舅媽那邊——這是裝都不裝了,其實林美惠還有幾個弟弟妹妹的,都是繼母所生,但林美惠顯然沒有和他們友善相處的意思。
當初林美惠在家被當作是女傭,主要工作就是照顧繼母生的孩子們。為此多辛苦就不說了,畢竟那年頭長姐如母,帶下面的弟弟妹妹是常事,林美惠不至於恨這些弟弟妹妹。真正讓她記在心裡的是,這些她帶到半大的弟弟妹妹對她沒有半分善意。
可能那就是小孩子的‘天真殘忍’吧,從他們意識到林美惠是家裡地位最低的人,可以欺負開始,林美惠就過上了真正水生火熱的生活。之前還只是累,這之後就是痛苦了。
後來林美惠打算離家出走時,第一次其實是失敗了,失敗原因就是最大的那個弟弟告密。那之後,她才被半軟禁,更難逃走的。也幸虧是堂兄有同情心,幫了她一把,不然還不知道後來會怎麼樣呢!
“健太郎、千秋,這是能紀舅媽。”林美惠對兩個孩子介紹道。
“能紀舅媽好!”“能紀舅媽好!”
能紀舅媽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感慨地看向林美惠:“好多年不見啊,美惠你看起來還是很年輕,看來是生活得不錯了....當年的我們,你那時還是個十幾歲的年輕女孩,我也才和你堂哥結婚不久,就連隆一都還沒生呢...現在孩子們都大了。”
“是啊,孩子們都大了。”林美惠輕聲應著。
能紀舅媽的目光放到了林千秋和林健太郎身上:“不管怎麼說,你也算苦盡甘來,有這樣出色的孩子在,還有甚麼可說的呢?呵呵,健太郎就不說了,真是個好男兒,長得這麼高,面相也很有氣概,是像他父親麼?”
“還有千秋...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秋田美人’,就像你當年一樣。”
日本特別喜歡給‘美人’劃分產地,這一點其實各國古代都有,就像華夏古代也是有大同婆姨、江南美人之類的說法。而日本的話,自古以來有三個地方的美女最為出名,正是京都、福岡和秋田。
京都美人被稱之為‘京美人’,這與其說是京都這個地方盛產美女,還不如說是這裡作為國都所在,吸納了地方上的美女資源,再加上古都氣質加成,所以才出名的。像是‘京美人’中最富有盛名的‘小野小町’,就是秋田人,後來才去的京都。
至於福岡,這裡出身的美女會被稱之為‘博多美人’,因為博多正是福岡繁華興盛的代表,博多比福岡更有名。而博多美人的優勢在於,這裡有九州人的深輪廓,這一點很符合明治維新以來的現代審美。
而相比起福岡崛起較晚,京都又更多是憑藉都城優勢才有大量美女,秋田真的就是憑‘實力’成為美人產地的。
秋田美女有兩大優勢,一個是輪廓較深,而且都有一管好鼻子。這大概和這一地區自古以來,混了比較多的俄羅斯族血統有關?反正從DNA的角度,這裡確實是有比較多的白人血統。
另一個就是面板白,根據調查,日本面板最白的人群就集中在東北臨海一帶,如秋田、青森等。青森在其中又出類拔萃,而白皙又是自古以來任何時代都不變的美人標準。由此也不難理解,為甚麼‘秋田美人’的說法在日本由來已久了。
林千秋這輩子大概也是得此恩惠,有著像珍珠一樣的肌膚。
“您過譽了。”林美惠似乎也回憶起了從前。
她的少女時代當然不好過,但再怎樣黯淡,那也是少女時代!那個時候誰不是面板光潔富有彈性,臉上笑容再多也不見一絲皺紋?那個時候她腳踩進水田裡插秧,腿上全都是泥巴。而等泥巴幹掉後,剝落下來,是彷彿開啟蚌殼,蚌肉一樣晶瑩光潔的皮肉便顯露出來。
能紀舅媽看了看林美惠,又看了看她帶來的林千秋、林健太郎,想起了丈夫的叮囑。便說道:“你們趕夜車來的,待會兒就和我一起回家休息吧,家裡已經準備好了你們睡覺的地方。”
這真的有點出乎林美惠的預料了,她第一反應就是推辭:“誒...這怎麼好意思呢?我原本打算去住鎮上的旅館的。”
她都那樣‘得罪’繼母一家了,當然就沒想過能在家裡落腳。原本的打算就是晚上住鎮上的旅館,白天才來這邊的。
“都已經回孃家了,怎麼能讓你帶著孩子們住旅館,到時候外面會怎麼議論小峰家?”能紀舅媽嗔怪地看了林美惠一眼,然後才接著說:“你家人多,房間又少,你們三個人住不下。但我們家房間多啊,就住我們家吧!”
這樣一說,彷彿林家三人住到堂親家,而不是林美惠的‘正牌孃家’,是事出有因,而不是‘家門不幸’——怎麼說呢,這種事鄉人肯定還是知道內情的,背後一定會議論。但好歹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不會明面上說閒話了。
或者說,就算明面上說閒話,小峰家的人也可以堂而皇之地拿表面上的理由頂回去。
事情於是就這樣定下來了,等到天亮守靈結束,林美惠果然帶著林健太郎、林千秋一起跟著能紀伯母去了她家。能紀伯母家離這邊也不遠,大概就是步行五六分鐘的樣子就能到了。
相比起林美惠小時候長大的那個家,這邊要大不少,房子雖然老舊,卻有一種大宅的氣派——不奇怪,伯父作為長子,繼承的就是祖宅。而林美惠祖上雖然不是甚麼貴族,但江戶時代中後期就是本地的‘富農’了,這多少留了一些底子給後人嘛。
祖宅別的不好說,房間是肯定不缺的。如今家中除了舅舅和能紀舅媽,還有林美惠的伯母這個大長輩活著。不過她雖然身體尚算硬朗,但腦子已然非常糊塗,這回跟她說起林美惠她也想不起來這是誰了......
這三位長輩,再加上家裡四個孩子(兩個是林千秋的表兄,兩個是林千秋的表妹),七口人住五間臥室。其中除了舅舅舅媽夫婦,還有兩個表妹是共住一間房,其他人都各有各的臥室。而現在林家三口來了,就安排林健太郎和隆一表哥一起住,林千秋和早苗表妹一起住,林美惠單獨住一間客房。
“為甚麼千秋表姐和姐姐一起住啊!我也想和千秋表姐住!”最小的表妹美雪今年才八九歲,非常可愛,嚴正抗議道。
大概小孩子都喜歡跟著大孩子吧,尤其是來家裡住的還是東京來的、漂亮得好像電視裡的明星的溫柔表姐,吸引力就更大了。
林美惠將禮物分送給堂兄家每個人,包括每個孩子都有。林千秋也將收拾行李時,塞進旅行包裡得小禮物拿了出來——她是知道的,自己準不準備別人的禮物都無所謂,但最好給伯父家兩個比自己小的女孩子準備一下禮物。
拿出禮物的林千秋微笑著說:“美雪喜歡和姐姐一起睡嗎?這個是水彩筆套裝,聽說美雪喜歡畫畫?”
林千秋也畫畫,有錢以後就會買一些比較貴的畫材,這是一套沒拆封的水彩筆。比起一般小朋友在學校用的可好多了。雖說還是比不上水彩顏料,但它方便啊!林千秋彷彿記得最小的表妹美雪喜歡畫畫,就將它裝上了。
“誒!真的啊,太好了,是48色的水彩筆...謝謝千秋表姐!”美雪一下就被林千秋轉移了注意力,不去想林千秋和誰住的事了。
水彩筆這種東西美雪其實本來就有,但小學生的水彩筆麼,不知道為甚麼,永遠都會缺色。還有,非常奇怪的是,總會有那麼幾個顏色乾乾的,好像缺乏水分一樣。但如果真的給它加水,顏色又會變淡......
所以一套新的水彩筆對他們總是很有吸引力,對喜歡畫畫的孩子尤其如此。
之後林千秋又拿出了另一分禮物:“不知道送早苗甚麼好,但我想女孩子都會對漂亮的東西感興趣吧,所以自作主張帶了這個。”
雖熱女生都喜歡漂亮東西算是個刻板印象,但別說女生了,算上男生,大多數人肯定是喜歡漂亮東西的——林千秋給早苗表妹拿的是一隻漂亮的、適合小少女的手錶,這是林千秋上個月買的,當時看到覺得好漂亮,然後就買下來了。
然而事後想想,她已經有手錶了,雖然不是不可以兩隻手表換著帶,但作為一個學生好像沒甚麼必要?所以她連手錶的包裝紙都沒拆,想著可以遇到哪個女同學過生日就做生日禮物。卻沒想到,女同學的生日禮物沒等到,先等來了回老家見表妹們...於是它就成了見面禮。
“謝謝表姐!”13歲的早苗比美雪還要高興!這裡主要有一個巧合,就是她本來就想要一隻手錶,上個學期期末時本來和爸媽說好了,期末成績好就給她買的。結果期末成績一般般,比起上學期沒退步也沒進步,於是就願望落空了。
而現在林千秋送她手錶,簡直是將她的願望超額完成——這不只是普通的手錶,還比她在鎮上店裡看到的手錶都好看多了!是來自東京的時髦手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