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霓虹物語1982(13) 其……
其實...甚麼?
林千秋不知道, 因為荻野涼介的聲音很輕,再加上夜風吹散,以至於林千秋根本聽不清。而且接著計程車就停在了她面前, 她動作快過了腦子,先開啟車門坐了進去。等到計程車發動, 她看向車外的荻野涼介, 不知道為甚麼想起了好幾年前的事。
那真的很久了, 那時候林千秋還沒有恢復上輩子的記憶, 還在河源藝館學習舞踴。
她確實還見證過一次荻野涼介和家人的爭吵,那個時候好像是為了荻野涼介襲名‘河源鶴千代’的事吧。荻野家的人當然希望他襲名, 不能拖了——以歌舞伎家族的繼承人來說,第一次襲名一般都在10歲左右, 當時荻野涼介都14歲了,確實是不能拖了。
那次林千秋也像這次一樣,無意之中聽到了荻野涼介和他的姑奶奶, 也就是河源流荻野宗師的爭執。不過荻野宗師可比荻野姐姐沉穩多了,這大概就是長輩的餘裕吧...當時荻野涼介也是發現了她。
那時候林千秋比這次緊張多了, 連忙保證了自己不會說出去。不過荻野涼介也沒說相不相信她,盯了她一會兒就放她走了。那之後,林千秋就覺得荻野涼介時不時看她, 讓她有一種背後一涼的感覺...這持續了有一年左右。
當時林千秋就覺得,荻野涼介大概是確定自己從沒有洩密過, 就不再關注她了。再然後,沒多久林千秋就因為家裡的變故, 離開了河源藝館......
等再見到荻野涼介,已經是林千秋考上教育大附高入學後了。
直到計程車停到家門口,林千秋付了車資下車, 才恍然間想起,自己又走神了。最開始難道不是在想荻野涼介剛剛最後說了甚麼嗎?結果居然想起了幾年前的事——所以到底其實...甚麼?
林千秋不知道,也不可能主動去問明明不熟的荻野涼介,於是這個問題隨著緊張的期末學習,就被拋到了腦後...是的,真的是學習緊張!一方面是進入二年級了,學校上的強度不比一年級時。另一方面,她現在上了補習塾,補習塾除了上課,佈置的課後作業和學習任務也是絲毫不比學校少的!
再加上每天還雷打不動寫三頁左右的小說,林千秋幾乎過的和高三生差不多了!
不過這樣緊張的生活倒是有個意外之喜,那就是寫作變成了前所未有的休閒活動,甚至比當初國中三年級時更有休息感覺。即使寫的是很耗腦細胞的智斗大逃殺類的作品,林千秋都沒有畏難不前,每次拿出文稿紙時都是期待並喜悅著的。
就這樣,林千秋迎來了二年級第一學期的期末考試。
二年級和一年級時的課程有些不同,必修課包括《現代國語》、《古典Ⅰ乙》、《數學ⅡB》、《英語B》、《日本史》、《政治經濟》、《物理Ⅰ》、《化學Ⅰ》、體育、保健,以及只有女生必修的《普通家政》,
選擇必修課,就是藝術四科,林千秋當然照舊是音樂,不過二年級上到了《音樂Ⅱ》而已。
另外,二年級還可以修第二外語了,教育大附高可以提供德語、法語、中文、西班牙語、阿拉伯語、俄語六門第二外語課。林千秋覺得學語言也挺有意思的,就決定選修一個西班牙語——選修西班牙語的不多,日本學生如果選修第二外語,一般都是法語、義大利語、中文等比較多。
法語不必說,法國可是日本人最為憧憬的歐洲國家,其在日本就是高雅的代名詞。而義大利麼,大概是僅次於法國的,而且又多了一分親民和隨意。中文則是因為前些年中日建交後的中國熱,以及中國自古以來對日本的影響,所以學中文其實不是很罕見的,至少在二外裡選中文算比較多的。
林千秋之所以不選中文,是因為她中文說的比中文老師還溜,上課純屬浪費時間。所以要麼就不選修二外了,要麼就選個感興趣、未來可能用得著的,然後認真學。
而林千秋之所以選了西班牙語,主要是因為她想未來可能會全世界到處走走,如果學了西班牙就會很方便——這也是當年西班牙全球殖民的‘遺產’了,除了英語外,西班牙語大概是分佈最廣的了。
甚至於,幾十年後的美國,隨著移民湧入,西班牙語也成了第二語言。甚至根據人口結構,幾乎是可以預料的,到2050年前後,以西班牙語為母語的人會超過以英語為母語的。
總之,學了這些課程,期末階段就得一門門考過...等到結束了期末考試,拿到了考試成績,林千秋就迎來了暑假。
而就像一年前一樣,暑假剛剛開始,她就和女子羽毛球部的大家去合宿了。不過隨著部長的畢業,奧村禮子成了新部長,大家合宿的地點也變了——主要是二三年級的大家強烈要求的,之前去過了的地方再去就沒有新鮮感了嘛。
今年合宿大家選擇了去箱根,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講,箱根也屬於伊豆半島,但風景風情已然和當初合宿的熱海全然不同。相比起熱海以‘海’為主,位於伊豆半島根部的箱根,是以‘山’聞名的,是先有箱根山,再有箱根這個地方。
而箱根山這個名字,完全是因為箱根山那規矩的三層式面貌,類似裝佛經的箱子,故名‘箱根’...對於日本人,甚至還有‘箱根山嶽險天下’之說,可見這塊土地‘山’有多主流。
林千秋在箱根參加合宿,反正是覺得各方面都挺好的,合宿鍛鍊之餘,自然風光也看得飽飽的。然後她就在住在箱根第二天傍晚,盤算著明天一早吃完早餐,和大家玩一會兒,再搭車回東京時,東京家裡打來了電話。
這個電話讓她提前收拾行李,這一夜都不過了,提前返回東京。
“家裡是有甚麼急事嗎?”社團裡的同伴有些擔心地問。
林千秋覺得事情有些複雜,但不想同伴擔心,還是大致說明了一下:“是從未見過面的外祖父去世了,我媽媽要帶我去奔喪。”
“啊...節哀...”“對不起!”......
見大家感到抱歉,林千秋連忙說:“沒有沒有,沒甚麼的,我從來沒見過外祖父,甚至和他都沒寄過明信片、送過一份禮物,他過世了對我來說和一個從不聯絡的遠房親戚去世差不多...嗯,我媽媽和孃家關係不大好。”
到底是家裡私事,林千秋不好和社團裡的人說太多。實際上,林美惠和孃家何止是關係不太好啊,簡直是死仇了!
硬要說也很簡單,就是林美惠的母親死得早,父親娶了後來的妻子。一方面是有了後媽就有後爸,另外林美惠的父親本來就是個很苛刻的男人。總之林美惠從小就是苦過來的,彷彿是家裡的保姆——其實後媽也算是家裡的保姆,就和那個年代絕大多數的主婦一樣。
只不過後媽好歹有一些話語權,林美惠就純粹是個傭人一樣了。
然後等到林美惠成年,家裡就要將她嫁人...是的,日本自古以來就沒甚麼彩禮的傳統,但那個年代鄉下地方也是很窮的,早點兒將女兒嫁出去對家裡也是少一個負擔。更何況,林美惠長得漂亮,自然有人願意多出錢來娶她。
沒有彩禮傳統,不代表不會有事實上的彩禮。其實用膝蓋想都想得到,一個鄉村小地方的普通家庭,家裡沒甚麼錢,卻有一個漂亮的、不受寵的女兒。有一種人看到了,難道不會打主意?正常求婚可能求不上,那就花錢買通父母好了,這就是‘彩禮’。
而甚麼叫正常求婚可能求不上?無非是個人條件不好,除了能為結婚多拿一些錢,別的都沒甚麼可說的——這裡的能為結婚多拿一些錢,甚至不代表家裡條件好。家裡條件好又不代表願意為結婚,給女方孃家錢!這種條件好,對不疼愛女兒的父母來說,根本沒意義。
反正林美惠當初面對的情況就是,父親和繼母打算讓她和一個啞巴結婚。說是啞巴不影響工作,丈夫是個啞巴日子還安靜一些。但正常情況下,她一個各方面健全,花一樣年紀,長得還漂亮的女孩,為甚麼要嫁給一個根本沒見過幾面的啞巴?
林美惠就是這種情況下,找機會逃走的,離家出走到東京,做了一個工廠女工。
此後近二三十年,她再沒回過家鄉,也沒和父親、繼母聯絡過,只和老家伯父家的一個堂兄每年送賀年狀。這裡面有個原因,這個堂兄是她當年被父親、繼母半軟禁起來時,唯一幫她的人。還是有這個堂兄給她借了路費,她才能從老家由利本莊的一個鄉村去到東京。
這些年來,林千秋也就是陸陸續續大概知道這些事,具體的卻不清楚。不過她可以猜到一些林美惠的想法,這次去奔喪,與其說是悼念,大概更多是和自己人生前面十多年的歲月做一個了斷吧。
還有就是,她現在生活很好,雖然丈夫去世了,但兒子女兒都很出息——人自己生活好的時候,才會願意回老家,這也算是衣錦還鄉了。更何況這次是視若仇敵的父親喪禮,那更得去‘看看’了。
也不是說幸災樂禍,只是回去看看,知道父親、繼母過去這些年活的一般,未來也不會變好,就安心了。
因為箱根離東京也近,林千秋搭火車到新宿時才七點左右,然後就打車回家。她到家的時候,林美惠已經為她收拾好行李了,而且哥哥林健太郎也到了,顯然他也得一起去參加這次外公的喪禮。
“...只能臨時請假了,這也沒辦法,和總監說是老家外公的葬禮,總不可能不讓我去吧?”林健太郎無所謂地說。看他的樣子甚至有一絲竊喜,大概是打工人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可以請假,所以在高興吧。只不過到底是老人家的葬禮,所以不好高興得太明顯。
林千秋點點頭就回房間收拾了一個簡單的行李,還換上了林美惠找出來的一條黑色連衣裙——參加葬禮一般要求穿黑色正裝,男生還好,正裝多是黑色,女生的話一般只有特意準備的喪服才會是黑色。林美惠倒是有這種衣服,還是和服,林千秋就沒有了。
當初林父去世,她穿的都是學校制服...不過國中時的學校制服也是白色襯衣和深色裙子、外套的搭配,參加葬禮也沒甚麼不妥的。
至於說為甚麼這次不能穿制服去,林千秋只能猜測林美惠是為了‘面子’吧。
總之,現在是沒時間臨時去買喪服了,而且林美惠也能想到,正值炎熱的夏天,林千秋肯定不願意穿層層疊疊的和服。所以只是從她的衣櫃裡找出了一身高檔的黑色連衣裙,一個未成年的少女,穿這個參加葬禮倒也夠了。
某種意義上,這也確實夠了,這其實是一條紀梵希的小黑裙來著。自從小黑裙被紀梵希做火了了,各個大牌做過很多款式的小黑裙,紀梵希自己當然也不甘落後。但林千秋這條小黑裙確實比較‘復古’,很接近赫本當年在《龍鳳配》裡那款了。
上身無袖平領,下身是傘裙。只不過林千秋這條小黑裙,肩膀上沒有小小的絲帶蝴蝶結,裙襬也沒有那麼大。甚至與其說是傘裙,不如說只是材質比較硬闊,所以撐起了不那麼誇張的三群的輪廓。看裙褶就知道了,微微蓬起的裙襬幾乎是沒有褶子的。
這樣使這條小黑裙的輪廓更簡潔了,也更適合少女穿著——赫本《龍鳳配》裡那版更有女人味,而少女很難撐起那樣的女人味,更多時候只會顯得過猶不及、過分甜膩。
再者,這樣更莊重,倒是微妙地適合葬禮這樣的場合了。
“Givenchy(紀梵希)?哇...千秋你才16歲吧,就穿Givenchy了啊。”林健太郎一眼認出林千秋穿的裙子是甚麼品牌的。這大概是因為他現在踏入了演藝圈這個名利場,主動被動地接觸了很多這類東西,所以才這麼敏感。
林千秋不以為意地說:“只是上次陪媽媽去銀座那邊,恰好看到這條裙子了而已,是不是很合適?”
現在的日本顯然還沒有到泡沫經濟巔峰時,所以也就沒有那個時候的浮誇。歷史上大概就是1984年到1990年這幾年間吧,哪怕是十幾歲念中學的女生,不少也都有那麼幾身名牌的。穿一條紀梵希,也就不值得驚訝了。
“千秋又和普通孩子不一樣,她現在也算名作家了,偶爾也要出席正式的場合,需要一些高檔的衣服。”林美惠倒不覺得林千秋會買名牌的衣服包包,甚至首飾有甚麼問題。相比起林健太郎更多拿林千秋當‘小妹妹’,林美惠在林千秋支撐門戶時就拿她當半個成年人了。
正說著這些,打電話訂的計程車就到了,將一家三口連帶行李,一起送到了車站。
他們今晚得連夜趕到秋田由利本莊市,預計要搭六個小時左右的車呢——這也沒辦法,這個時候新幹線只有東海道新幹線(即東京到新大阪)、山陽新幹線線(即新大阪到博多)開通了,是從東京南下的路線。
至於從東京到秋田縣,按照幾十年後的新幹線來說,要從東京北上,屬於東北新幹線和秋田新幹線。其中秋田新幹線還沒影子呢,歷史上要等到1997年才會開通。至於東北新幹線,眼下倒是連通了大宮到盛岡,開始營業了,這還是上個月的事呢!
雖然說,大宮到盛岡已經囊括了東北新幹線大部分路程了,尤其是要到秋田,本就是要從盛岡轉入,而不用走接下來的東北新幹線軌道了。但問題是,真要搭這段新幹線,就意味著這一路上得轉兩次車,太麻煩了!而且耽誤的時間說不定就把路上節省的時間抵消了。
所以林家買的還是普通火車票,不過是普通火車裡的快車,大概六個小時能到吧。
林家三口上火車的時候就8點50分了,等發車更是到了9點10分。平常林千秋就是10點鐘左右睡的,很少晚過11點,所以這時候她在車上洗手間稍微洗漱一下,又在床位上拉上簾子、換上睡衣,稍微醞釀一下睡意就能睡了。
林美惠的作息也很規律,情況就和林千秋差不多。唯一有問題的是林健太郎...他作為一個詞曲作家、一個音樂製作人,工作是講究靈感和狀態的,熬夜是常態,大白天補覺也是常態。事實上,他最近每天就沒有早於凌晨兩點睡下過!不是寫東西,就是和朋友約著去夜店玩耍。
這個時候讓他睡,他真的只能在床位上盯著上鋪林千秋的床位發呆,怎麼也睡不著——林家三口,為了安全林千秋和林美惠兩個女性睡上鋪,只有林健太郎睡下鋪。比較幸運和方便的是,他們這一間另一張鋪直到火車熄燈都沒人來用,應該是空著的,這樣就沒有外人在這一間了。
林健太郎好不容易熬到12點多,聽著火車夜行時的聲音迷迷糊糊睡著了。但好像沒睡多久,就被人推醒了。
“快到站了,去整理一下!”推醒林健太郎的是林美惠,她睡得很警醒,雖然沒用鬧鐘,也不符合平時的生物鐘,但也在列車快到站前醒來了。這個時候剛剛三點,她其實也沒睡好,所以在推醒兒子時還輕輕打了個呵欠。
推醒了下鋪的長子,林美惠才伸手拍了拍上鋪——林千秋的睡眠質量一向很好,不過到底睡在陌生的列車上,所以沒有往日睡的沉。林美惠拍到了她枕頭旁的位置,幾下她也醒來了。
不怎麼清醒地坐起來有半分鐘,然後才搞清楚了情況...林千秋又默默在拉起簾子的床上換回了那條小黑裙,然後才從火車上鋪下來。
之後就是去洗手間簡單洗漱、梳理頭髮,也沒有搞得很複雜,就是梳兩根麻花辮,然後在腦後盤好。這個盤發簡單簡潔,而且出席正式的場合也沒有不合適的地方。
等到林千秋從洗手間出來,就徹底變樣子了,林美惠看到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沒好氣地看了林健太郎一眼:“領帶不知道怎麼打嗎?還有領子和衣襬...褲子怎麼有點兒皺?這裡又沒有辦法幫你熨整齊...你現在不是獨立生活了,怎麼搞得亂七八糟的?”
林健太郎一句話不反駁,只是始終保持一種討好的笑容。最後還是林美惠幫忙才把他弄得整齊一些——其實還是有一些問題的,但考慮到他們一家人是舟車勞頓趕來奔喪的,有一些細節不到位,參加葬禮的其他人應該也不會挑剔。
很快火車到了秋田站,林千秋一家就帶著行李下了車。
下了車後林美惠就四處張望著,直到和一個年輕人四目相對。雖然都不認識對方,但隱隱的眼熟,以及雙方都穿著喪服這一點,讓他們有了一些猜測。很快這個年輕人就小跑步過來:“那個,抱歉,請問是美惠姑姑,還有表弟表妹嗎?”
“你是...隆一?”林美惠手中只有堂兄家一張全家福,那已經是十年前由老家寄去的了。全家福上,除了堂兄堂嫂,還有他們的三個孩子(這十年間又生了一個小女兒),其中長子隆一當時已經十多歲了,倒是隱隱是眼前年輕人的樣子。
“是!”年輕人鬆了一口氣:“美惠姑姑您好!您昨天說能趕今天凌晨到站的火車...爸爸本來說是要自己來接的,但實在是葬禮上走不開,所以讓我開車來接了......這兩位就是表弟表妹了吧?你們好!”
“隆一表兄您好,您叫我健太郎就好了。”林健太郎作為長子先開口,然後才是林千秋做簡單的自我介紹。
等這樣簡單的寒暄過去,林家三口才跟著這位從未見過的親人走出了車站。
林千秋深呼吸了一口車站外微涼的空氣,終於踏上了這片從未踏上過的土地——不知道為甚麼,她有一種感覺,感覺會在這裡發生一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