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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霓虹物語1981(25) 林……

2026-05-11 作者:三春景

第56章 霓虹物語1981(25) 林……

林千秋抱著一束淡紅色康乃馨走到自家租房樓下時, 還有些茫然。

就在剛剛,她接受了太多的資訊——突然見到了很久沒見、杳無音訊的哥哥,然後就是一輛轎車突然停在街邊, 裡面鑽出來兩個人,就把林健太郎叫走了。讓林千秋想抓他回來都沒反應過來。

不過, 終於確定林健太郎這段時間去了哪裡、做了甚麼, 這始終是個好訊息。更好的訊息是, 他過的還不錯, 除了開頭一兩個月著實吃了苦頭,之後就是住唱片公司提供的宿舍, 衣食住行都有人包了......

現在的話,他倒是依舊能繼續自己的音樂夢想了, 只是不再是樂隊,而是做製作人。林千秋不知道這半年多他經歷甚麼,曾經那麼堅持的樂隊也放棄了。不過看他說到這時沒有絲毫勉強, 那就可以了,林千秋也沒有多問。

而且說實話, 相較於前途渺茫的樂隊,成為大唱片公司的製作人甚麼的,感覺就要穩定不少——大概媽媽也會更高興吧...林千秋這樣想著。

“我回來了, 媽媽你知——”林千秋開啟門,剛想和林美惠說林健太郎的事, 突然就打住了。房間裡除了畢業典禮後就回家的林美惠,還有一個年紀在50歲上下的女人。

說實話, 這個女人出現在林家租的10疊榻榻米房間內,就顯得十分的不合時宜。不只是因為她穿著一看就很貴的高階和服,頭髮打理得很有氣場, 看起來就不會履足這種地方。更重要的是氣質吧,那種氣質只有在合適的場合才有意義。

林千秋一開始根本沒認出她是誰,還是這個女人見林千秋回來了,便笑著說:“哦呀,是千秋小姐回來了?一年不見千秋小姐,好像又長大了一些...林太太您總是有我沒有福氣,多麼可愛的女兒。”

‘一年不見’這個提示,再加上對方的語氣聲音,林千秋終於想起來了——是神樂坂藝伎館‘蝶屋’的女將,之前她就想要林千秋去蝶屋做藝伎學徒來著。

林千秋對她印象其實挺深的,畢竟她的身份和派頭都不同一般,只要見過,想忘記都難。但或許是因為太久沒見了,再加上恢復上輩子的記憶後,兩輩子的記憶糾纏,總之林千秋一開始都沒認出她。

這個時候認出來,便微微鞠了一躬:“坂東夫人,好久不見。”

坂東夫人就是‘蝶屋’的女將,她微微眯起眼睛看著門口的花季少女行禮,心裡再次可惜地嘆了口氣——這絕對是好苗子中的好苗子,她入行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麼適合的!但沒辦法,時代不同了,窮人家的漂亮女孩也有好出路,不是走投無路,很少有選擇做藝伎的。

門口侷促的玄關區邊緣,抱著淡紅花束的美少女,一下點亮了因為今天天氣陰沉,而有些昏暗的室內。大概只有現實中看到過這種場景,才真正理解為甚麼古代形容外表、風度出眾,會用‘光彩照人’這樣的詞。

坂東夫人還記得第一次見林千秋時的事,當時她是去看望藝館的幾位坊師,感謝那段時間對她們藝伎館幾個見習藝伎的關照。然後她就在藝館的舞蹈教室裡看到了當時才11歲的林千秋,當時坊師親自彈三味線給她伴奏,顯然這是很喜歡這個學生才會有的舉動。

不過,那個學生也完全值得坊師的優待——只看一眼,坂東夫人就得出了這個結論。

七十年代的日本藝伎行當,雖然不像戰前,幾乎每個藝伎都是從很小開始培養。也不像戰後出生的第一代藝伎,從小培養也還算常見,或者就算不是從小培養的,十三四歲也該進藝伎館了。但到底經歷過那些的人還在行當裡,所以年長一些的藝伎館女將,都還有一雙會看人的眼睛!

經常一眼就能看出一個小女孩有沒有潛質成為藝伎,將來長大了能不能出人頭地。

‘看’當然不是看的舞蹈音樂上的天賦、接人待物上的性情,‘看’只能看外表,看氣質。不過這也夠了,畢竟藝伎的舞蹈音樂說是很重要,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可只要不是一個傻瓜,總能學的差不多。

而且,最受歡迎的表演者,多數時候都不是伎藝最精湛的,不然的話最受歡迎的歌手就該是音樂學院的教授,而不應該是那些或許科班經歷都沒有過的年輕人。所以作為表演者,伎藝這種東西夠用就行了,其他還有更重要的。

而單純從這一點來說,那個11歲的小姑娘,踩著她生而有之的天賦,就把當時在藝館學藝的蝶屋藝伎學徒給襯成了路人甲路人乙。如果不是旁邊人的提醒,她幾乎要忘了,自己藝伎館的學徒們,此時此刻也在舞蹈教室裡。

倒不只是漂亮,一個11歲的小姑娘用漂亮形容都嫌太早了,即使坂東夫人憑經驗就能判斷出那是的確個美人坯子——真正讓她被吸引的原因是,小女孩小小年紀就有一種不落俗套的氣質。那很難描述,非要說的話,就是在那麼多學藝的小女孩中,偏偏一眼看得到她。

坂東夫人還清楚地記得,那天林千秋的頭髮團成了一個丸子,在頭頂扎得緊緊的。然後她還穿了一件保留了本色的白縐綢浴衣,袖子和衣襬上印染了零星的鴨跖草,草葉嫩綠,花朵是露草色的,淡青色的露水則絞染而成。

而腰帶呢,是十分相襯的縹色。為了染出這種顏色,蓼藍不需要用黃檗預染。

來藝館學舞踴,肯定是要穿和服的,但厚重的和服不方便,所以大家都會穿浴衣——關於浴衣算不算和服,大概就是算,又不算吧。

總之,林千秋的穿衣打扮在房間裡其他學藝的人中間,一點兒也不特殊。

但她那樣,就是格外有味道,會讓坂東夫人忘記現在已經是七十年代了。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四十年前,她自己還小的時候,甚至更早以前——聯想到世紀初的學藝少女,她或許是藝伎館送來的學徒,也有可能是富商家的大小姐,學藝是為了陶冶情操。

而且,她還有一種孤芳自賞式的高傲...這種最好的藝伎或多或少要表現出來的姿態,她是天然就有的,而且觀者絲毫不覺得勉強。就像是冰天雪地裡開的梅花,誰會覺得梅花的冷豔清寒、孤高自許有問題呢?

當時的坂東夫人,就是這樣一下被吸引,然後才注意到林千秋的才藝的。她的舞跳的也很不錯,有超出年齡的理解能力、表現能力,熟悉這些的坂東夫人一看就知道,那已經是藝伎學徒見習期結束,成為舞伎幾年後都不一定有的水平。

林千秋跳的是《手習子》,這是一個很適合小女孩的曲目——這個舞蹈所展現出來的,正是一個小女孩從學堂回家,一路上漫步舞蹈。一開始是傘舞,然後還一會兒玩玩花,一會兒撲撲蝶。

坂東夫人看到的正是林千秋雙腿蹲踞、雙腳擦地移動,雙手前伸做拍打狀...這是在模仿少女將花瓣揉搓成球后,拍打玩樂的樣子。重點是,不管蹲踞擦地移動多麼不輕鬆,看起來也是輕快活潑的樣子。

畢竟是嬉春少女,輕快活潑是最基本的了。

林千秋的動作完成無可挑剔,關鍵是呼吸和動作配合得恰好到處,使得動作有一氣呵成之感。而且她那雙小手是那樣柔軟靈巧,拍打花球時彷彿是柳枝飛舞,既將拍花球的無實物表演給演活了,又將美感帶了出來。

大概是第一次印象實在太深刻了,之後幾年間,坂東夫人一直沒有放棄過將林千秋帶進‘蝶屋’。林家出事被她認為是最好的機會,她那段時間可沒少去拜訪林家。林千秋見她見的少,那是她要上學,而等她快放學的時候,林美惠就會‘送客’。

主要是怕坂東夫人接觸林千秋,拿藝伎行業光鮮亮麗的一面勾引林千秋,讓她自己跳進去。而坂東夫人到底還是要臉的,總不能主人都‘送客’了,還賴著不走吧?

甚至林千秋不知道的,一年前見的那次後,坂東夫人還來見過林美惠。只不過照舊被擋回去了,林美惠甚至沒和林千秋說過這事。

而這次坂東夫人再來,卻不是為了說服林千秋去‘蝶屋’了。這也是林美惠這次留了她的客的根本原因——知道對方不再打自己女兒的主意後,林美惠當然也不會失禮。

坂東夫人確實放棄了讓林千秋做蝶屋藝伎的想法,因為她聽人說起了林美惠和林千秋的近況——不管怎麼說,林父當初是歌舞伎座的工作人員,家裡是結識了那個圈子裡的人的,林美惠至今依舊會拜訪梨園人家。

而藝伎又和舞踴、歌舞伎這些人有著密切關係,刻意打聽之下,要知道些甚麼太容易了。

她聽說林千秋在業餘圍棋界大放光彩,已經能夠賺錢養家了,然後最近又聽說林千秋考上了國立名校...到此,她對林千秋成為藝伎基本就不抱希望了。這樣一個前途明朗的少女,母親又是很堅定不讓女兒投身於此的樣子,死磕也沒甚麼意義了。

坂東夫人今天來,其實是為林千秋送賀禮的。祝賀她國中畢業,也祝賀她考上了名校...畢竟是欣賞了幾年的小姑娘,這次過來送禮,既是為這幾年的上心做一個結尾,也是為了結一份善緣。

不過,再次見到林千秋後,坂東夫人又有些後悔了——一年不見,林千秋的變化很大,那個父親去世後沉默了不少的少女好像完全走出來了。另外,彷彿是少女長開一樣,外表的變化其實不大,但就是零星一點兒,整個人就完全不同了。

是小女孩和一天比一天大的少女的差別。

她好像知道一點兒世事了,所以有了成熟的架勢,但又好像只是紙上談兵,所以細節處總流露出不諳世事的樣子。彷彿是教養良好的可愛少女繃著臉,要維持端莊嚴謹,那種反差帶來的怦然心動,卻是讓人愛憐、動搖得無可救藥。

坂東夫人簡直難以想象,如果林千秋穿上舞伎的振袖和服,長長的袖子、長長的腰帶,隨著她踏著木屐‘吧嗒吧嗒’走動,於是輕輕搖動,那會是怎樣地可愛。

真要是有那麼一天,大概很多人會特意等在神樂坂一帶,就為了看她夜晚穿梭於不同的茶屋時,小碎步走路的場景吧。

“千秋,坂東夫人是來祝賀你畢業的。”林美惠招了招手,讓林千秋過去。

因為房間不大,林千秋從門口到她們跪坐的矮桌,就是幾步路的事。而走過去的她按林美惠的示意,感謝了坂東夫人,然後動手為她們做抹茶、準備點心——剛剛她們也在喝茶,但就是普通的沖泡茶。現在都到了用下午茶的時間了,林美惠就讓林千秋用更好的東西招待客人。

雖然‘下午茶’是西方的東西,但其實很多地區都有差不多的習慣。難道西方的下午茶沒傳來前,大家就不知道餓了,又還沒到飯點,就喝點兒吃點兒補充能量嗎?

所以日本自己就有喝茶吃點心的習慣的,只不過西方下午茶的概念傳過來更強化了這一點。而且讓很多日本家庭養成了下午三點多鐘,固定吃點心喝茶的習慣。

林千秋會做抹茶,準確地說,她是能完成全套茶道流程的,只不過在專業人士眼裡技術不高,更談不到‘藝術’的部分而已。她之所以會這個,倒不是林父送她去學了(雖然如果林父沒有早逝,等林千秋長大一些,肯定是要學這些的),而是她在藝館的時候,要服侍師傅,這種事自然就學會了。

藝館這種地方,不能單純看作是補習班。補習班是學生給老師錢,老師教學生東西,除此之外不用再做多餘的事。而藝館,多少還維持著傳統的師生相處之道,雖然不至於老師對學生生殺予奪,但禮儀上是特別嚴的,學生侍奉老師更是不必說的。

水壺裡的水燒開,燙洗一下大茶碗和一會兒要用到的其他茶具,然後就可以做抹茶了——如果不是做茶道表演的話,這是很簡單的。因為大家現在都用磨好的抹茶粉,所以只要挑一些抹茶粉到大茶碗裡,然後倒入熱水,直接用茶筅去攪打就行。

綠色的茶湯慢慢攪打出白色的茶沫子,抹茶就好了。

這其實是宋代傳過來的,宋代的茶沫也是越白越好,為此還導致茶葉原材料越來越追求‘白’。於是早茶越來越早,雨前茶還不夠,還要明前茶,後來明前茶又嫌不足,還有更早的茶出現,是最頂級的貢品(茶葉還新嫩的時候,肯定是更白一些的)。

“令嬡可真能幹啊...”接過林千秋奉上的抹茶,坂東夫人微笑著感謝:“多謝招待,千秋小姐。”

林千秋做抹茶的姿態很隨意,就是家常做抹茶的樣子,並不帶有絲毫表演茶道的成分。甚至坂東夫人能夠看出來,她現在應該不經常做抹茶了,所以有些生疏——但生疏也好,熟練也罷,其實都不重要。

她想象林千秋穿著舞伎的華麗和服,梳文金高島田髻的樣子...有這樣可愛的舞子奉上抹茶,茶道和抹茶的滋味也只是無關緊要的細節而已,受到款待的人只會覺得滿心歡喜,然後對所有人稱讚起那茶,那表演。

但不管怎麼說,事已至此,坂東夫人也只能放棄了,她是帶著極大的失落和遺憾離開的,偏偏還不能表現出這些。

“坂東夫人總算放棄說服我了,她大概也聽說了,你現在前途光明,更不可能去花街了。”客人走了,林美惠才能真正開始享受下午茶,一邊接過林千秋新做的抹茶,一邊又多拿了兩份茶點,其中一份是林千秋的。

林千秋剛剛在做抹茶,根本沒顧上吃喝。

“這樣啊...”林千秋本就沒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更何況剛剛回來時還見到了哥哥林健太郎。所以立刻就轉而說起了這件事:“媽媽,你猜我剛剛在回家的路上見到誰了?”

“是哥哥啊!他特地來見我的,還送了這束花給我,祝我畢業快樂呢!”不等林美惠真的開始猜,林千秋直接揭曉了答案,畢竟本來就不是要玩猜謎遊戲。用最快的速度揭曉謎底,也是免得延誤說出口的時機。

聽到是長子,林美惠的表情很複雜,既像是生氣,又像是有些關心。而林千秋故意忽略林美惠的複雜神情,自顧自往下說了起來——只要林美惠不阻止,林千秋就當她是預設自己往下說了。

“...哥哥剛離開家時好慘啊,沒有地方住,能睡在工作的地方就算幸運了。更多時候根本沒地方住,有時還會睡在路邊的長椅上,簡直和流浪漢沒甚麼不同......”林千秋故意強調了林健太郎那段只有一兩個月的苦日子,激發林美惠的同情愛憐之心。

這番話果然有效果,雖然林美惠還在說著‘他自找的’之類的話,但表情已經有鬆動了,眼神裡透露出擔心。

“好在之後情況好一些了,他們那個樂隊被唱片公司看中,之後就拉去培訓了。培訓幾個月,雖然一円錢都見不到,但好歹吃住這些都有唱片公司照管了...現在的話,好像是說鼓手和吉他手,先散夥了......”

“最後只有哥哥留了下來,好像是當作製作人培養。”

林美惠漸漸聽進去了,越來越認真:“這個‘製作人’是幹甚麼的呢?”

“給歌手監製唱片吧,雖然只有錄歌的時候掌管全域性,但多數製作人也是歌曲的創作者——我說過的,哥哥其實很有才華,他那些原創的歌曲都很好聽的。現在看起來,唱片公司的人也和我一樣看到了哥哥的長處吧。”

聽了這話,林美惠默默不語。她一直當林健太郎是在不務正業來著,這不只是因為她不太瞭解音樂行業。也是因為那段時間林健太郎不願意撐起這個家,執意去追求自己的夢想,這導致林美惠看他的‘夢想’都帶上了偏見。

這倒不是林美惠專制,而是她作為過來人,實在比剛剛成年的長子想的更多...是的,每個人都有追求夢想的權力,但顧及家人不也是應當的嗎?

他說要趁自己年輕去拼一把,拼過了、無悔了,哪怕失敗他也會回來承擔起長子的責任——可他妹妹這個時候也在關鍵階段,很多事等到過了這個階段,他拼完夢想再回來,也沒有意義了。

如果林千秋最後連高中都沒法上,甚至更進一步,往下墮.落了——假如林千秋是個普通女孩子,林美惠這方面的擔憂還會少一些,但林千秋偏偏是個美少女,這就讓林美惠不得不擔憂了。

她是很清楚的,長得漂亮在和平年代,在當下這個社會,肯定是比較佔便宜的。但與此同時,對長得漂亮的女孩,這個世界的‘陷阱’也更多!表面上看,有些選擇是美貌帶來的‘退路’,實際都是坑,踩下去就是墮.落。

當然,現在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女兒的前途一片光明,林美惠對長子的怨也就不是無解的結了。

她沉默了有一會兒,才問:“那他怎麼沒回來呢?不是已經穩定下來了麼?”

林千秋當然不能說林健太郎還不敢回來,她知道林美惠就看不得長子如此沒擔當的樣子。於是替林健太郎圓道:“嗯,其實是打算要來的,但突然他的同事就來了,好像是有甚麼事需要他去辦...特別緊急呢。”

“總之,哥哥還留下了現在的電話,讓我們有事可以找他...”林千秋將寫了電話號碼的紙條拿給林美惠看。

林美惠又是沉默,再開口也沒有說要不要給長子打電話,而是突然說起了租房的事:“這些天也去了幾家房屋中介,其中有幾處房子,我覺得還算合適。但也要看你喜不喜歡,所以抽時間去看一看,做個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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