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霓虹物語1981（18） “……
“沒錯, 就是‘四二八’。”雅子緊張地嚥了一口口水，回答林千秋時，眼睛還釘著赤霞女高已經放出來的合格榜單。
今天是第二撥私立高校入學試的放榜時間, 雖然林千秋自己已經不在乎隆鄉高中那場的結果了，甚至連看榜都沒去。但還是答應了雅子, 陪她來看赤霞女高的結果——隆鄉高中對林千秋已經無所謂了, 但赤霞女高可是雅子的第一志願！
雅子因為緊張, 甚至拒絕了和父母一起來, 要自己來看後給家裡報結果。
林千秋和雅子來的時候，這裡已經圍了很多看榜的學生和家長, 擠是擠不進去的。不過林千秋好歹比雅子高挑，乾脆問了她的考生號, 就站到了不遠處的花壇邊沿上去看。居高臨下，終於勉強看到了...也虧是她視力好，不然這個距離還真難看清。
“啊, 看到了，看到‘四’開頭一撥了, 你彆著急。”林千秋站在花壇邊沿找到了‘四’開頭的合格者，立刻低下頭說。
雅子怕她摔下來，就在下面扶著她。
“四零六、四零七、四一五、四一八、四二五...找到了, 有你的番號，四二八, 就在那一排第六個！四二八，沒錯, 就是四二八！你自己來看。”林千秋趕緊跳下花壇邊沿，讓雅子也能站上去確認。
等到雅子確認自己的考號真的出現在了合格者榜單上了，直接就跳下來, 拉著林千秋的手又蹦又跳——在公共場所，這種程度的情緒外放，平時肯定會引起極大側目。不過今天嘛，在高校的合格者榜單下面，這樣的孩子實在是太多了，根本沒人多看一眼。
等到雅子好不容易情緒穩定了，才在林千秋的提醒下，找到電話亭通知家裡她考上了。然後兩人就高高興興地搭列車，準備先回學校，告訴班主任阿部老師。
就像林千秋被山城高中錄取的訊息要彙報一樣，現在雅子的升學情況有底了，肯定也是要去說的。
“真是太高興了，幾個月前我都不知道自己會去上赤霞女高呢...也是受到了你的鼓舞哦！看到千秋那麼努力，就有一種感覺，我也不能輸，至少也要嘗試一下吧......”雅子說起了這半年的心路歷程，眼睛裡都閃著淚光。
‘努力’說起來簡單，但只有當事人才知道，堅持日復一日的努力有多辛苦！而在這個過程中，只要有那麼一個瞬間放棄了，一切就毫無意義了。可以說，這是一個與自己搏鬥的過程！
更別說努力也不見得有好結果...現在結果是好的，也難怪雅子現在這麼激動。
到後面，她根本說不出話來了——和林千秋並排坐在電車座位上，就挽著林千秋的手臂，頭也靠在她的肩膀上。她一句話不說，但這種靜靜的氛圍中，林千秋更能感受到她的激烈心情，這大概是到了不知道說甚麼好的程度。
電車到站，然後步行前往學校，路上又遇到了其他要回學校彙報的同學。有的人興高采烈，有的人垂頭喪氣，可以說結果都寫在臉上了。
“雅子考中了吧？看的出來呢。”芽衣和其他幾個女孩走在一起，看到雅子的神情就能判斷出她考上了。
芽衣又苦笑了一聲：“不出所料呢，我落榜了...雖說早就想過這個結果，自己報考了私立學校卻沒甚麼信心...甚至就連我爸媽都不相信我能考上，他們大概沒想過讓我念私立高中，報名也是我強烈要求才有的。但真的落榜了，還是會很沮喪啊！”
“結果就只能將希望寄託在公立高中上了...如果公立高中也落榜，那該怎麼辦啊？”
芽衣和林千秋、雅子的關係本來就不如她們兩個那麼親密，這半年多來，林千秋和雅子都變成了優等生，整天除了學習、還是學習。這樣不動聲色間，和芽衣就更疏遠了一些。雖然依舊可以說是朋友，但已經變成‘普通朋友’了，只比班上關係一般的同學強一些。
“別失去希望啊，公立高中入學試聽說會簡單很多的。而且你選的那所學校不是新學校，本來就比較容易考，不是嗎？”雅子因為自己考上了，而朋友落榜了，有一種微妙的罪惡感。所以立刻收起了高興的神情，安慰起了芽衣。
就這樣，兩人又加上了芽衣，和芽衣一起的兩個女同學，一行一共是五人了。
和芽衣一起的兩個女同學裡，有一個是班上的安貞，班上有名的叛逆女孩，另一個卻是B班的。不過都不重要了，關鍵是3個人裡只有那個B班的女生合格了，安貞也落榜了——林千秋還是第一次看到安貞臉上露出那麼沮喪的神情呢。
安貞大概是每個班上都會有一兩個的那種女生吧，膽子很大、很酷。在老師和家長眼裡，是站在很危險的界限上，一不小心就會越過去成為‘不良少女’的那種。
不過在林千秋看來，他們班上的安貞還不至於越過那條線，總體依舊是‘乖孩子’。
“剛剛看榜的時候還遇到了玲子，我沒想到她還認真參加了考試，還特別去看了發榜。”B班的那個女生說起了看榜時發生的事。
‘玲子’這個名字還讓林千秋想了一下，這實在是個此時太常見的名字了。不過如果是東海中學三年級的學生的話，那倒是隻有一個玲子，所以她很快想起來了——就是那個畢業後很有可能去做藝伎的玲子啊！
沒辦法，因為當初得知這個訊息時，實在印象深刻。以至於這個標籤超越了其他，成了林千秋想起這位同學時，首先聯想到的。
“去看有甚麼用呢？她也落榜了吧？”安貞沒精打采地說：“她好像也不太想去做藝伎，所以想考一個好高中，說服她父母讓她繼續上學。但她的成績那麼差，國中三年甚至都沒有贏過我呢！拿甚麼考上好高中？”
“就一定要去做藝伎嗎？”林千秋忍不住說：“現在應該已經沒有過去那種家庭了吧？就是生活不下去，得將孩子賣到培養藝伎的置屋，或者吉原的家庭...但如果不是那種情況，我想不到為甚麼她的父母一定要那樣。”
當初林家出了變故，就有藝伎館的女將來找林美惠，想讓林千秋中學畢業後加入她的藝伎屋，踏上藝伎之路。但當時林家那麼難，林美惠也是直接拒絕了的。
現在會送孩子去做藝伎的是甚麼人呢？林千秋只能想到，有的小女孩不知道藝伎的內情，被各種宣傳給騙了。再不然就是知道，但依舊被藝伎的光鮮生活蠱惑——就像下海的女孩子，除了有的確實是生活所迫，也不乏為自己的虛榮懶惰買單的。
不過選擇去做藝伎的，應該很少是生活所迫的吧？生活所迫一定會選來錢快的，直接下海就最快了。至於藝伎，還首先得做一兩年的學徒（早些年一兩年是絕對不夠的，也是今時不同往日了），這一兩年間沒有收入，就是學藝和跟著藝伎、舞伎做雜事而已。
再然後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舞伎（年輕階段的藝伎），這也是要看天賦和吃苦能力的。
而真的成為舞伎了，也不代表立刻就能賺到很多錢。多數年輕的舞伎看起來光鮮，但開支也大，她們的和服甚麼的，都超級貴呢......
“聽說這件事是她姐姐拿的主意，她爸媽沒主見，幾乎都聽她姐姐的。她姐姐覺得她挺漂亮的，有當藝伎的基礎，剛好又想有個幫手幫自己——有甚麼人能比自己的妹妹更合適呢？”安貞還知道挺多的。
“不過我看玲子也不是真的不願意，不然死都不配合，難道她家裡人能把她送到藝伎屋關起來？好像她姐姐帶她去自己的公寓住了半個月，她就動搖了。她跟我說她姐姐有好多雜誌裡才有的名牌衣服，甚至珠寶，都是她的贊助人付的賬單...現在的話，只是不甘心而已吧。”安貞無所謂地說。
林千秋一下就聽出了這話的隱藏含義...這大概就是現實版《第一爐香》吧。葛薇龍是怎麼從一個良家出身的女學生變成交際花的？不就是姑媽在她的房間裡準備了一件又一件的華服做餌料才開始的？
這反而讓林千秋無話可說了...5個女孩子就這樣進了學校，又走進了老師辦公室。
這個時候辦公室裡很多三年級的同學，大家都是為了彙報入學試的結果來的。一般是彙報一下就行，不過考上了的孩子情緒正高，也有留下來聊天的——平常大家肯定對找老師聊天不感興趣，但在考上了心儀的學校，再也不會上老師的課的當下，感覺又不同了。
這個時候，林千秋以外，另外四個女生先去彙報了錄取情況。
“不錯，雅子也考上了...芽衣和安貞也不用太焦慮，不是還有公立高中的嗎？大多數學生都是讀的公立高校，所以你們現在其實依舊屬於大多數，沒甚麼可擔心的。”得知情況的阿部老師，首先將落榜的學生歸類為‘大多數’，確實有效緩解了她們的焦慮。
不過這一套也不是總有用的，很快林千秋就看到了落榜後崩潰的學生是怎麼哭鬧的...相比起這種，以及連來都不願意來的，芽衣她們絕對算心態平和、情緒穩定的了——這其實也說明了，芽衣對私立學校是有棗沒棗打兩杆子的心態，心思不重。
國中三年，她對未來都沒甚麼規劃，因為家裡的態度原因，更是沒考慮過念私立高校。這次非要去考私立高校，部分還是受到了林千秋和雅子的刺激——過去認為不會考私立高校的朋友都去了，這時候自己不去，就會有一種不明所以的焦慮和不甘心。
就在林千秋看著落榜後沮喪痛苦的同學大哭，不知道該去安慰，還是甚麼也別做時（這種時候，已經有學校錄取的同學去安慰，真的不會被認為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嗎？），又有同學進辦公室了。
是幾個男生，其中包括了佐藤廣治......
其他男生都快速越過林千秋，去找老師彙報去了。只有佐藤廣治特意留了下來，說：“千秋同學沒有去看隆鄉高校的榜單吧？我剛剛從那兒回來。”
林千秋沒想到對方居然會去看榜，還以為他會像自己一樣完全不管了呢。畢竟他都考上開成了，隆鄉那邊是甚麼結果就根本不重要了吧......
然而，就是這一瞬間，林千秋福至心靈，忽然明白對方是為甚麼了——
“我和千秋同學都被錄取了啊...雖然不會去上......”佐藤廣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衝林千秋微微鞠了一躬，然後才有些侷促地趕上先走的幾個男生。
......
“千秋，你在想甚麼？”雅子在林千秋眼前揮了揮手，奇怪地問
從辦公室離開，雅子和林千秋說起了之後要一起去玩的事。當然，林千秋還要準備教育大學附屬高中的入學試，所以還得等一些日子才能一起，而她說的也是那時候的事。不過她發現說這些的時候，林千秋都在走神。
“我在想，佐藤他昨天為甚麼要來學校自習，他的第一志願是開成，已經合格了吧？雖然之後還有第二志願的駒場高校，說不定他會想要去試試身手，但......”之後的話林千秋說不出來了。
但...有可能他是為了她才來的。
這絕不是林千秋自我意識過剩，要知道昨天在列印店門口，佐藤廣治都給她送巧克力了，這可是情人節巧克力啊！林千秋要是真的覺得這甚麼含義都沒有，那才是傻過頭了——總不可能，女學生們都還沒學到的‘義理巧克力’那一套，佐藤廣治一個男學生先學會了吧？
而且看那塊巧克力那麼精美的樣子，怎麼也不像義理巧克力啊！
如果真的是為了她才來上自習的，那今天是因為她才去隆鄉高中看放榜，那也是很有可能的——他甚至還知道她的考號！要知道他們並不在一間考場，入學試期間甚至沒打過照面呢！
“但甚麼？”雅子不解。
“不，沒甚麼，我只是有些好奇，不過這種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就這樣吧。”林千秋長長吐出一口氣，沒有和雅子說昨天發生的事，說自己收到了佐藤廣治的巧克力。
昨天的佐藤廣治也只是送了巧克力，其他甚麼都沒說——這讓林千秋能說甚麼呢？她對佐藤廣治並沒有同學、普通朋友以外的感情，是不可能接受這隱晦的表白的。但要說拒絕，拒絕表白這種事，怎麼也得對方先表白才能說吧？
如果不等表白就拒絕，先不說會不會有自作多情的可能。就當對方真的是喜歡的，說不定也沒有要告白，並得到回應的想法吧...這說起來很不可思議，實際卻挺常見的，本來就不是所有的‘喜歡’，都會想要說出口、想要被回應、想要在一起的。
這個世界上那麼多默默喜歡的人呢...這還有一個統一的名稱‘暗戀’！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說不定除了兩個當事人外，誰也不知道這件事——其中林千秋在緊張的複習裡，很快拋下了因為這件事而冒出頭的、奇妙的青春期心情。
這幾天的複習，她照舊在學校進行。還真像雅子說的那樣，第二撥私立高校的錄取結果出來後，幾個老面孔走了，但來了更多新面孔——走的是第二場合格了，並且已經不打算再考公立的，來的是第二場也沒被錄取，要在公立高中入學試孤注一擲的。
是的，孤注一擲...雖說後面還有‘二次試’，但‘二次試’就和復讀是一個道理。凡是有辦法，就沒有想去的。
據林千秋出於興趣的統計，這個三年級一起來的‘自習班’，每天一般能有二十幾個人，都快把班上坐滿了。而且這還不是全部正在備考公立高中的人，部分備考的人選擇了在家自習...畢竟是東京學生也是讀公立高中更多的時代呢。
就這樣，平靜到冗長，想到一些同學已經解放，甚至會生出生理性厭惡的考前複習，足足進行到了2月20日——2月21日、22日兩天就是公立高中入學試的日子了。
這天的自習結束後，阿部老師和B班的班主任還一起，將參加自習的同學們留下來，進行了一場很動感情的談話。這也算是一種‘心理治療’吧，反正經過這場談話後，大家又被鼓舞了起來，一臉恨不得立刻就去考一場的樣子......
“...總之，考試結束後也別忘記來學校一趟...公立高校的考卷都是統一的，老師們這邊也會全部做出來，到時候你們對照答案可以早點兒知道分數。這樣有沒有合格，大機率就清楚了。”阿部老師最後又重複了一遍最近說過很多次的話。
還是見到大家都露出‘知道了’的無聊表情時，她才沒有接著說考試注意事項。
這個也是最近每天都說的，基本上每天早上來到學校，一天的自習開始之前，阿部老師就會說一遍。內容就是‘首先填寫名字和考生號’，‘試卷發下來先看卷’，‘從有把握的開始寫起’之類的。
這些也不說了，那就只能是散學了。
當林千秋提著書袋回到家，這時候林美惠還在工作，沒有在家——林美惠依舊在‘梅之湯’工作，之前請假是為了照看入學試中的林千秋，就只請假到2月13日而已。
林千秋雖然說了，林美惠喜歡的話，可以重新做回家庭主婦，林美惠也明顯心動，但這個轉變顯然需要一定時間。就像當初林美惠做了多年的家庭主婦後，重新出來工作，這也是花了一些時間才適應的。
回到家的林千秋，在冰箱裡找到了林美惠上班前留下的菜，這次的是牛肉咖哩...沒問題的，咖哩真是日本人民餐桌的好朋友。而且確實好吃，林千秋也喜歡吃，所以也無所謂經常吃了。
重新加熱的米飯和咖哩，林千秋敷衍又不敷衍地吃了這一餐，然後就是收拾一些私人物品裝進旅行包裡。等到了7點鐘左右吧，林美惠就提前下班回來了——今天當然要提前回來！就像之前入學試時住到了學校附近，這次要去考教育大附高，也是同樣的打算。
林美惠一回來，母女倆就帶上收拾好的旅行包，搭車去了酒店。
不同於之前都是臨時找的酒店，這次因為時間充裕，是林美惠特意打聽過，還進行了實地踩點，然後提前訂了房間的酒店——這樣的酒店有多好？直接說就是，從酒店去考場只要3分鐘！而且一路都是道旁人行道，沒有一個馬路需要過。
而且這家酒店真的很新，價格還不貴。提前幾天預訂的話，這次林美惠訂的房間明顯更大更好，價錢卻和之前兩次差不多。
而對林千秋來說，雙人間裡的兩張床都有一米五寬（按照日本的標準，這絕對是雙人床了），這才是最安慰的...她就喜歡睡寬大的床！
重點是這不是地鋪，地鋪也很‘寬大’，但她永遠不可能喜歡了——她真的特別討厭現在住的租房，要打地鋪睡覺，每天都得鋪床、收床甚麼的。
柔軟寬大又幹淨的床鋪裡，林千秋一覺睡到了該起床的時間。
之後直到刷牙的時候，她因為睡的時間長，有些發木的腦袋才慢慢轉動了起來。
她想起今天是入學試的日子，馬上她就要去考試了...而這也是她升學考試最後一站了，哪怕沒有考上，她也就是去讀山城高中，絕不會再受二次試的折磨了！
她之前是大言不慚地說過，如果一般試不行，之後還會嘗試二次試甚麼的，儘量爭取更好的學校。但真正開始這場名為入學試的馬拉松後，她只想儘快結束——本賽的部分還能堅持完成，附加賽甚麼的就大可不必了。
這樣想著的林千秋吐出牙膏泡沫，特意用冷水洗了個臉，然後才神清氣爽地走出了房間，準備去吃早餐...她現在真的只想儘快結束考試，哪怕考的不好也是早死早超生！
這種心情也算是‘鬥志’的一種吧，至少林千秋這樣認為。她覺得現在的自己強的可怕，不管面對怎樣的試題，她都能一鼓作氣解決掉——沒有甚麼能阻止她結束這場前後拉長超過10天的入學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