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霓虹物語1981（17） “……
“原來千秋是這麼想的啊...總覺得千秋你會不會太悲觀了。”雅子第一次聽林千秋說到這個, 有些不可思議：“其實很多去讀私立高中的學生，他們也出身於普通人家吧，就像我們班上, 也有一少半是要去讀私立的呢。”
這個時候不是幾十年後，小學和國中階段就不說了, 公立學校佔絕對優勢。而就算到了非義務教育階段的高中, 其實也是公立多於私立的。東京已經算是全國私立佔比最高的地區了, 私立高中容納的學生也只佔所有高中的一少半。
普通人家送孩子進私立高中, 這在日本倒是不奇怪。私立高中的收費雖高，可普通人家也不是供不起。這放在林千秋上輩子國內, 也不是不能理解——會積極送孩子去國際高中這類地方的，很多也是中產呢。
“好像是這樣, 但名校的話，出身優渥的學生會多很多吧？”林千秋雖然是憑刻板印象做出了判斷，但也不是完全沒想過這事兒的。
是的, 應試教育是相對公平的，保障了寒門出貴子的可能性。但私立高中費用已經夠高了, 其中的名門只會費用更高！
畢竟這可不是在國內，會公立的前提下，越是名校, 反而越便宜——私立當然是以賺錢為導向的，學校經營出偌大名氣, 不就是為了提高學費、多賺錢的嗎？
沒甚麼名氣的時候收這麼多，有名了依舊收這麼多, 那到底圖甚麼？
所以私立名門的高昂費用就足夠勸退一些人了，除了個別特招的，多數學生至少得有一箇中產裡也算不錯的出身才敢來參加入學試。更別說, 有錢人家的孩子可以請家教，可以小學國中也上名校，有更好的條件專心學習，本來就更有希望考上那些名校了......
所以如果是名校的話，學生多來自體面家庭，普通出身的學生很少見，這也絕非林千秋瞎說。
“啊...說的也是...聽說有錢人家的少爺小姐很高傲呢。”這樣說起來，雅子就有些不安了。
因為她想上的赤霞女高，作為一所頗有名氣的女子學校，那可比普通的私立名校更可能匯聚出身好的學生...名門私立女子高中，名門、私立、女子高中三個要素加在一起，在日本堪稱是典中典了。
林千秋聯想到了雅子要去的赤霞女高，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了。立刻改口安慰道：“當然，這種事也是說不定的，總感覺優渥的條件會造就兩種完全不同的小孩——有的被寵壞了，會極為驕縱，毫無同理心，有的則是溫文爾雅、善解人意。”
“而正常情況下，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只是普通地上學，也不會怎麼樣吧？到時候對前面那種敬而遠之就行了。”
“說的也是，而且說起來，普通學校裡也有差不多的困擾吧？會擔心招惹學校裡的不良甚麼的。誒，這樣說起來，私立名門裡的‘不良’，不就是那些出身優渥、性情頑劣的孩子嗎？”雅子點點頭，看起來確實是被林千秋說服了。
就在她還要說甚麼時，忽然外面穿來了吵鬧聲——本來三樓就只有三年級的教室，以及一些其他的副科教室。在中三生們來的不多，只有12人在一個教室上自習的情況下，正常是不可能有這種動靜的。
“怎麼回事？”林千秋和雅子好奇地張望。
教室拉門是拉開的，站在門口的一個男生興奮地轉頭：“好像有人要表白呢！”
“嗯？今天？是三年級的嗎？畢業前的表白？”林千秋一下想了好多，覺得‘畢業前的表白’是最有可能的。這種事她自己沒經歷過，但好歹聽說過不少啊！
“不一定吧，今天是2月14日呢！說不定是學校裡中一、中二的學生們藉著情人節表白。”雅子立刻說。
“對哦，今天是情人節...完全忘記了。因為入學試的關係，只記得考試日和非考試日，根本不記得別的了。”林千秋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怎麼完全忘記情人節了啊！
雖然她自己不用過情人節，但情人節可是一個很有存在感的節日——對自己徹底忘記了這個，林千秋只能‘歸罪’於入學試，以及這年頭的情人節營銷在日本雖已有了，卻遠不及幾十年後，不，是十年後的聲勢。
泡沫經濟的頂峰，本土的節日先不說，外來的節日真的就成了揮金如土的一個‘理由’了。尤其是聖誕節、情人節這種適合營銷的，簡直是那個年代男男女女的‘戰場’！
“我原本也忘記了的，但昨天經過商店街的時候，看到巧克力的招貼廣告就反應過來了。”雅子感慨地說：“這幾天應該賣了很多巧克力吧？我聽我姐姐說，現在職場上流行‘義理巧克力’。也就是說，除了要送喜歡的人巧克力，還要給所有不相關的人送。”
“因為這個，我姐姐買了好多巧克力，就連爸爸和哥哥都收到她送的‘義理巧克力’了。”
‘義理巧克力’這個叫法經常會給一些中國人錯誤的感覺，彷彿這個巧克力就算不是送給喜歡的人，也該是送關係比較好的人的。還會把‘義理巧克力’和‘友情巧克力’混淆，這就更容易產生誤解了。
其實‘友情巧克力’是比較晚才出現的東西，至少要等送普通朋友巧克力的風潮刮到校園裡後才有。
最開始只有都市女白領才有錢，也有必要，在情人節這一天，購買大量巧克力，來送給身邊的人，包括職場上的同事，用以維持職場人際。所以，‘義理巧克力’在這一時期的日本人眼裡可不是甚麼友情巧克力，而是‘情面巧克力’。
換一個叫法，立刻就現實起來了，充滿了一種人情往來的疲憊感。
也難怪後來出現在青春題材的日漫、日劇，叫友情巧克力比較多...讓人聯想到‘情面巧克力’甚麼的，那真是怎麼都熱血純真不起來了。
“所以都是糖果廠商的陰謀啊，根本是為了賣巧克力吧？對了，除了宣傳情人節，還推出了3月14日的白色情人節，那時候收到巧克力的人得回送甜點，對吧？這又可以大賣一次...這簡直是演都不演了，國外也過情人節，但沒聽說還要過白色情人節的。”
林千秋有幾十年後的記憶，這種營銷範例當然是一清二楚的——那個時候的華夏，已經經歷過消費主義洗禮，部分進入到反思消費主義的階段了。這種營銷小故事，連消費主義的黑料都算不上，充其量是常識。
“這樣嗎？好像是的呢，日本人以前也不過情人節的，對吧？我還記得我媽媽說過，說她年輕的時候根本沒有和爸爸過過情人節。第一次聽說情人節還要送巧克力，已經是結婚後，生下哥哥以後了。”雅子的思路也被林千秋帶偏了。
“所以，千秋不喜歡情人節送巧克力？”
“倒也不是，這只是一種表達心意的方式，當然無所謂。而且巧克力確實很好吃，好吃的東西是無辜的。只是不太喜歡糖果廠商的吃相，建立起了情人節愛人之間互贈巧克力的消費習慣還不滿足。又是‘義理巧克力’，又是白色情人回送甜點，真是——”
“千秋！”突然有人大聲叫了林千秋的名字，打斷了她對雅子的話。是班上一個女孩子，今天也來自習了。
她急匆匆從外面跑進來，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彩：“千秋，有人找你！快去窗戶邊看...表白的那個外校生，他是找你的！”
原來表白事件是外校生搞出來的...林千秋第一反應是這個，然後才回過神來——甚麼表白？和她表白？
在雅子和這個女同學的左右擁簇下，林千秋沒來得及反對，就已經被推到了窗戶邊。往下看過去，的確有一個男孩子，穿的不是東海中學的校服，就站在下面操場上。看到林千秋終於站到了窗邊，就大大方方揮舞起了雙手。
他身邊的應該是他的朋友，每人手中都拿了好幾個氫氣球。見林千秋露面，這才放開氫氣球——不是放飛，那些氫氣球都有很長的細線連著，他們就像放風箏一樣，盡力讓氣球接近林千秋站著的那個視窗。
也幸虧今天沒甚麼風，不然這個操作還挺不容易的呢。
等到氫氣球飛到了林千秋面前，她才看清楚，每隻氣球下面都綴著一顆巧克力。有五彩繽紛的包裝紙，形狀也不同，有球形、星星、愛心、貝殼、花朵等...簡直像一顆顆寶石一樣。
“哇——”林千秋聽到了一陣驚呼，聲音來自樓下的教室，顯然是午餐時間，學弟學妹們也擁在窗邊看熱鬧，看到了這一幕。
“林千秋同學！我喜歡你！”操場上的男生滿臉笑容，又揮舞起了雙手。
說實話，如果對方是私下表白，林千秋還會挺感動的。不管她有沒有好感，這都是少年時最真摯、最勇敢的感情了...但這樣大張旗鼓，讓所有人都看到，林千秋這裡就甚麼浪漫氛圍都沒有了，基本只剩下頭皮發麻——
她真的不喜歡被‘觀賞’。
林千秋沒有取下那些系在氣球下的巧克力，而是左右看了看，就飛快跑下樓去了——不管怎麼說，人家來表白了，拒絕也得當面說啊。再者，她可不想繼續被‘觀賞’了，所以最簡單的就是和對方遠離大家的視線。
林千秋這一走，大家議論起來就更沒有限制了，很快就有人大聲說：“那個傢伙我認識，是附近那所私立學校的學生吧？每次上學路上，都可以看到穿那所學校制服的學生，只不過最後的方向不同而已。”
“聽說那個傢伙還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呢，家裡都是醫生。”
“不用你說我們也知道是有錢人家的少爺了。”之前跑進來的女生指了指還飄蕩在視窗的巧克力：“這可都是名牌巧克力，我在店裡見過的...我姐姐原本想買來送給喜歡的人，結果因為太貴了，最後還是買了別的牌子的巧克力。”
“好像是說這麼小小一粒，就可以去不錯的蛋糕店買一盒蛋糕了。”
“嘛，怎麼說呢，這種級別的表白，還真是難得一見啊——不過如果是對林同學的話，又覺得理所當然了。說真的，不論甚麼男生對林同學表白，我都不會奇怪的...從這個角度來說，長得漂亮還真是佔便宜啊。”這個時候B班的一個女生也走到了窗邊說道。
“長得漂亮的話，哪怕不聰明，家裡也沒有錢，也不用發愁未來吧？如果想成為獨立女性，就參加選美，成為偶像明星甚麼的，也能賺到比上班族多得多的錢。如果更想做賢妻良母，那也有的是男人願意求婚，從中挑出最帥最有錢的就行了。”
這種話，如果是15歲的華夏女生，那是很難說出來的，哪怕是幾十年後都不行。但在這個時代的日本，在這個女孩子大部分二十出頭就結婚，而且結婚後基本就不工作的時代，又顯得那麼‘正常’——看進度的話，也不過幾年間而已，她們就要從焦慮高中入學試，到婚姻戰爭了。
“別這麼說啊，千秋其實不喜歡這種表白的。”雅子看了看外面，林千秋已經叫走了那個男生：“被所有人這樣看戲......”
“完全明白，這就是美女的苦惱嘛。”班上一個男生耍寶道：“美女走到哪裡都有人看，肯定會覺得煩啊...話說，千秋認識那個人嗎？”
雅子可是林千秋的好閨蜜，這件事上當然有發言權。她回憶了和林千秋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見過這個男生，以及林千秋有沒有提起過外校追求者。最後肯定地搖頭：“千秋應該不認識他，我從來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而且剛剛千秋可不是認識他的樣子。”
“這樣啊，一點也不奇怪，之前不也是有個外校的男生，上學路上見過千秋了，然後每天都在路邊等著看她上學嗎？完全迷上了啊。”耍寶男生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不過，這傢伙算是比較有勇氣的了，很多暗戀千秋的傢伙，根本不敢說呢！”
“因為太漂亮了，一般漂亮的美女，大家會爭先恐後地表白，但像林同學這種美人...果然還是會膽怯吧。”B班一個男生扶了扶眼鏡，像是有感而發。
“哇，很有心得的樣子，難道.......”
大家吵吵鬧鬧的，直到下午快上自習課了，老師都坐到講臺後了，這才安靜下來。林千秋也是這個時候回來的，看到她回來，大家都紛紛露出了八卦的表情。只是礙於老師還在，不能立刻去問她有沒有接受表白。
下課休息時，林千秋和雅子去上廁所，不出雅子所料，林千秋直接告訴她是拒絕了。
“完全不認識他，怎麼可能答應呢？對一個不認識自己的人表白，這其實很荒唐啊——我能夠理解這個年紀的男生，完全受自己的情緒支配，不會考慮別的，但果然還是接受不來。”林千秋和雅子吐槽道。
“所以，千秋還是喜歡成熟一點的男生嘍？”雅子笑著說。
林千秋拒絕了外校生的事，立刻就傳開了，極大滿足了大家的八卦之心。等到放學時，大家已經不怎麼說這件事了——八卦歸八卦，今天來學校自習的中三生們，都是前途未定的。相比起同學的小小緋聞，肯定還是更惦記入學試的事啊。
“千秋同學。”佐藤廣治叫住了收拾好東西，就要和雅子結伴離開的林千秋。
見班上的學霸叫自己，林千秋不明所以，但還是停了下來。說起來，她國中三年，前面兩年半都沒怎麼和這位學霸說過話吧？直到恢復了上輩子的記憶，然後在學校裡成績飛速提高，這才慢慢和這位學霸有了一點交集。
不管怎麼說，分別是年級第一、第二呢，兩個人肯定有討論題目、交換筆記之類的啊。
“甚麼，佐藤？”
佐藤廣治抽出一沓試卷一樣的東西：“我的一個遠房表弟，他是教育大附中的學生，今年也是中三。這些都是這個學期以來，他們老師給他們出的國文、數學和英語的入學試模擬卷。我想你說不定會需要這個，所以特別借了這一天。”
“我是說，如果你沒有這份資料，可以等會兒去影印一份。”
林千秋飛快點頭：“當然！我是說，我沒有這個...我們這就去影印店影印——啊，對不起，雅子，今天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雅子不太在意地揮揮手，她和千秋本來就只有一小段路同路，一起走不了多遠。更何況眼下是入學試備考的非常時期，相關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於是林千秋就罕見地和佐藤廣治一起離開了學校，去到學校附近的一家影印店。
走在路上，林千秋忽然想起來，佐藤廣治考了兩所私立學校，一所是開成高校，一所是隆鄉高校——沒錯，兩人都選考過隆鄉高校。這也一點兒不奇怪，畢竟都內的好學校就那麼些，還要根據考試時間有所取捨，所以選擇有重合是再正常不過了。
至於開成高校，這所學校更是重量級，重量級到林千秋上輩子的記憶裡都有它！
貌似它是日本每年考取東京大學最多的學校。雖說如果算考取率的話，其實學生人數少很多的國立筑波大學附屬駒場高校才是第一。
但不管怎麼說，開成的確是林千秋上輩子那會兒，日本的頂尖高校。而在1981年的當下，它同樣是私立第一的存在。
林千秋之所以志願校裡沒有它，完全是因為那是一所男校，就算願意去也沒門。
“...說起來，佐藤第一場是在開成高校吧？結果怎麼樣呢？應該合格了吧，畢竟真的很難想象佐藤你有哪所學校會考不上。”林千秋是真心這麼覺得的。佐藤廣治底子比她更紮實，也沒有她平時成績的短板，在她看來就是都內任意學校都能去的。
佐藤廣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千秋同學過獎了...託你的福，開成那場是合格了。不過還是想試試教育大學附屬駒場高校，所以......”
教育大學附屬駒場高校，就是林千秋印象中的國立筑波大學附屬駒場高校，這個時候東京教育大學還沒有改名為筑波大學，所以一系列的附屬學校也都沒改名。
說起來，筑波大學還真是挺厲害的，日本的國立高中就那麼十幾所，都是附屬國立大學而來。而筑波大學一個就有兩所國立附屬高校，筑波大學附屬高校和筑波大學附屬駒場高校，還都是名氣和水平都頂尖的......
比較而言，駒場的排名還要比教育大附高高一點，當然，這種級別的比較，差距也就是伯仲之間了——之所以林千秋選了教育大學附屬高中做第一志願，而不是駒場，原因和沒有選開成做私校志願是一樣的，駒場也是一所男校。
日本好像就是這樣的，說起來最有名的高中，大多是男校.......
“真厲害啊，都是頂尖名校。”林千秋隨口稱讚。
說起來她之前還有些奇怪呢，怎麼佐藤廣治還來上自習，印象中他的第一志願就是開成高校啊，駒場應該算是第二志願。不過嘛，學霸想要試試而已，又需要甚麼特別的理由呢？
佐藤廣治客氣地回應：“千秋同學也是吧，山城也很好了，東京私校中是排前幾的。如果不是因為入學試時間和開成衝突，我大概也會去考吧。”
兩人的對話就是這之類地，不然林千秋也不知道和對方說甚麼...實在是不熟悉啊！
而等到走到影印店時，林千秋真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然後那些借來的模擬卷就被交給了影印店的店員。
等待列印完成的時間，因為店裡太狹窄了，他們是站在店外面等的。
“那個，千秋同學。”就在相對無言地等待中，忽然佐藤廣治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氣氛。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伸向了林千秋。
這是一個明顯給東西的動作，林千秋下意識就手心向上張開，接了過去。
是一個小小的、金銀箔紙包著的心形巧克力，小小的卻很有分量，壓在手上有些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