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霓虹物語1981(13) 加……
加奈子這天一早去了雜誌社一趟後, 就立刻搭乘地鐵趕到了荒川區。擔心找不到地方,錯過了時間,還打車去了約定中的那家吃茶店——計程車司機肯定是最瞭解周邊情況的人, 一說店名就知道該怎麼走了。
林千秋和加奈子約的是家附近商業街的一家吃茶店,主要是選擇在家招待雜誌社的人還是有些失禮了, 現在林家租的房子連正經客廳都沒有呢。這就算林千秋不在意, 她也能想到母親林美惠會非常在意, 說不定還會連夜大掃除甚麼的......
那最好還是不要了。
所以約在家附近的店裡面最好, 大家都省事省心。
“...啊,就是這裡了, 四季堂珈琲。”計程車司機將加奈子放在商店街入口就走了,加奈子自己找進來, 一路看著各種店鋪的招牌也很快找到了。畢竟這條商業街不長,店也不多嘛。
林千秋約的吃茶店就是‘四季堂珈琲’,加奈子走進去就看到了裡面狹窄的空間。另外桌子也很小, 就是一個托盤的大小,兩個人共用都有些艱難呢!不過店裡的裝潢挺溫馨的, 如果是一個人打發時間,倒也不失為一家好店。
今天是週六,大概是因為上班族週六上午也要上班的原因, 這個點了,店裡也一個客人沒有。所以即使店面狹窄, 也沒有讓人覺得擁擠。加奈子鬆了一口氣,這才選了一個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來——有人進來立刻就能打招呼, 方便等人。
所謂‘吃茶店’呢,在日本是咖啡店的一種。這種咖啡店,相較於店名用‘咖啡’的片假名寫就, 甚至乾脆就是英文招牌的咖啡館,是要接地氣很多的。
——片假名和平假名的區別,很像英文裡的大小寫,沒有根本不同,就是不同情況下使用罷了。片假名最常見的場合就是寫音譯外來詞,因為日本的外來詞很多,片假名還真的挺常見的。
總之‘吃茶店’的話,店名要麼字尾漢字的‘珈琲’,要麼就是平假名的‘きっさてん’。而店內呢,空間會比較小,桌子也小,因為客人到這裡多數單純是為了喝咖啡,最多發發呆、看看報紙甚麼的。這樣的話,當然不需要太大的空間。
如果是幾十年後,或許還會有一些打著‘吃茶店’名頭的復古風的店,內部看起來也很精美,讓人一看就知道很貴。但這時候是沒有那些花樣的,說是吃茶店就是吃茶店。
約在這裡倒也不是林千秋故意的,而是她平常又不去那些時髦的咖啡館,最多就是和朋友來這家‘四季堂珈琲’。所以約定在外面店裡見面,首先就想到了這裡...一些重要的事,人就是會傾向於在熟悉的環境中進行。
加奈子在店裡等了大概有十幾分鍾,期間一個客人也沒有進來。直到10點還差5分鐘時,終於有人來了,還很明顯是一對母女——有了判斷的加奈子立刻站起了身。
沒錯,來的確實是林美惠林千秋母女,她們也不是非要卡著時間來的。今天上午也沒有別的事,她們吃完早飯後就隨時能來了,之所以時間卡得這麼準,也是為了不讓編輯覺得有壓力...想也知道了,對方肯定會提前出現。到時候一來,見作者已經來了,該怎麼想?
如果是過去的林千秋,她是不會想到這些的。但這輩子生活在霓虹啊,林千秋已經習慣了霓虹人的日常‘不安’,這一點上櫻花妹尤其嚴重。所以在知道編輯是個年輕女性的前提下,她也注意了一下細節。
“請問...是林雪堂老師嗎?”加奈子首先看向林美惠。
“這個...”林美惠不知道怎麼說,猶豫了一下,還是直接開口:“‘林雪堂’的話,其實是我女兒的筆名——您就是池谷編輯吧?昨晚我女兒和我說過您了。”
林千秋也配合地點了點頭:“幸會了,池谷小姐。”
“啊...?”加奈子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朝著兩人微微鞠躬:“是,幸會了,林夫人、林雪堂老師。”
等到這個招呼打完,又進行了一個正式的自我介紹,三人勉強圍坐在了一起時,加奈子才忍不住說:“真是沒想到啊,誰能想的到呢...作品得到了評委們大力稱讚,認為筆力嫻熟的林雪堂老師,居然是這麼年輕的小姐。說實話,林老師你真是嚇到我了。”
“昨天並不是故意不說的,只是這種事在電話裡解釋起來會很麻煩吧?如果見面說就不同了,省了很多解釋的功夫。”林千秋解釋說。
“這倒也是。”加奈子一邊露出‘理解’的表情,一邊心裡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了很多。
沒辦法,這個時候未成年作家幾乎聞所未聞,不是後來年輕作家越來越多的時代。非要說的話,也是這個時候可以發表文章的平臺就那麼些,門檻比幾十年後高多了,自然就過濾了很多未成年作者。
等到心情稍微平靜了一點,加奈子立刻拿出了裝在信封裡的受賞信和邀請函:“啊...這個,這正是在下此行的目的,您的受賞信和邀請函。頒獎典禮就在明晚,地點是文京區的‘靜月軒’,您到時去就可以了,是可以帶家屬的,所以林夫人也一起去吧。”
林千秋開啟信封,邀請函上也寫著加奈子剛剛提到的時間和地點。這個先不說,果然還是受賞信上的稱呼更讓她微妙:“這算是第一次被稱作‘殿’吧,雖然知道正式一些的話應該是這樣,但親眼看到還是會......”
林美惠也看過來,看到受賞信上毛筆字寫的‘林雪堂殿’,也忍不住捂著嘴笑了起來:“這可不是第一次,小學的畢業證書上,也是這樣寫的哦。”
林千秋哪裡還記得小學的畢業證書長甚麼樣子,她甚至不確定搬家的時候有沒有弄丟。不過如果是畢業證這種東西,有‘殿’這種誇張的稱呼,倒也順理成章。
“今天除了給老師送這個,另外也想和老師談談和我們博聞社簽約的事。”加奈子拿出了一些文件後說。
“當然,也不是說立刻就要籤,您和令堂可以去找律師看看再做決定。不過,最好還是在雜誌開始連載您的作品前弄好這些。”
“雖說您已經贏得了這回的文藝賞,按照規則,不論您是否簽約,都會連載您的作品,並在連載完成後立刻啟動單行本專案。但您簽約不簽約,對雜誌社的後續工作安排是有影響的......”說的明白一些,就是宣傳力度、後續培養方案不同。
而且這還是能放到明面上說的,不會直接說的林千秋也是懂的——她如果不簽在博聞社,今後除非是不打算寫作了,不然在文壇基本就沒有出頭機會了。
文壇當然有作家改換門庭,但那要麼是合約到期了,雙方和平分手。要麼就是作家的文壇地位不同一般,那種情況下人家有的是下家可選,更不在乎付違約金提前解綁甚麼的。而像林千秋這種新人,不簽發掘自己的出版社,那隻要博聞社往出版界發話,她今後就別想出版甚麼東西了!
這很專制?但這就是日本文壇現在的規則,林千秋如果想進入文壇,又沒有挑戰規則的實力,就只能先遵守——而且她現在也沒有一定要抗拒這條規則的理由,博聞社是現今日本規模最大的出版社,《文藝》也是有頭有臉的通俗文學雜誌。背靠大樹好乘涼,在對方明顯要栽培自己的情況下,她幹嘛抗拒?
加奈子注意到林千秋開始認真看那些文件了,這是比較少見的。一般人面對不算少的法律文件,要麼出於對博聞社這種有頭有臉的公司的信任,大概翻兩頁,覺得是模板文件,直接就簽了。要麼謹慎一些,就會先不看,事後找律師幫忙看。
像林千秋這樣自己一條一條看的,加奈子還從沒遇到過...這讓她一下判斷出,這是一個謹慎而早熟的少女。
想到這一點,加奈子又覺得這是廢話。能夠在這個年紀寫出成熟作品,擊敗許多年紀比自己大很多的人,取得‘文藝賞’這樣的獎項,不早熟又怎麼可能呢?至於說‘謹慎’,這一點在作家中倒是比較少見。
大家說到作家,就會想到文豪,而一想到文豪,那就是一個個隨心所欲的形象了。總之,是和‘謹慎’甚麼的不沾邊的。
因為林千秋在看文件,加奈子也自覺沒有和她說話。而是一邊和林美惠輕聲交談,一邊補上了一開始就該做的事,核對林千秋的身份文件和《我的圍棋》的手寫原稿——其實一開始就該做的,要對一對報名表上填的資訊,確定林千秋就是‘林雪堂’。只不過一開始太驚訝了,導致這件事被忘在腦後了。
這時候林千秋看文件,加奈子這才想起來。
“...我是完全沒想到千秋這麼厲害的,雖然知道她平常會寫一些東西,有成為作家的夢想,但怎麼也沒想到會成真,還這麼早。要知道她還沒過15歲生日呢,現在是面臨高中入學試的中三生,這幾天還在放入學考試前的溫書假......”
林美惠也沒人可說自己的‘驚嚇’,這個時候難免說個不停,一不小心將林千秋還在讀中三的事都給說出來了。
“正好在中三嗎?這麼緊張的學習中,還寫完了作品...”加奈子忽然有了一種追不上時代的茫然感。
說實話,她雖然一眼就看出林千秋年紀小,但沒想到這麼小。林千秋身材高挑,再加上神情成熟,是會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一些的。她覺得怎麼也該是高中生才對,沒想到居然還是國中生。
中三生一般都有15歲了,但林千秋是3月初的生日,所以普遍比班上的同學小一歲。
她現在還沒過15歲生日,大概入學試結束前也滿不了15歲吧——這和日本小孩上學年齡的規定有關,規定是4月1日前年滿6歲的孩子才能入學小學,這保證第一學期開學時,班裡的孩子至少過了6歲的生日。而多數出生在前一年4月1日後的孩子,這個時候就7歲了。
“是啊,所以才說叫人吃驚呢。”林美惠也覺得林千秋在這麼忙的中三,還寫出了一部小說這很驚人,連忙說:“我還問這孩子,結果她說寫作是能放鬆心情的事,所以每次功課學煩了就去寫兩頁小說...好像沒怎麼特意去寫,漸漸就有這麼多了。”
“真厲害啊。”加奈子讚歎道。她也看到了那些手寫的原稿紙,上面的字跡纖細柔韌,她都可以想象林千秋落筆的樣子了。
加奈子的目光又落到了正在看文件的林千秋臉上,還是覺得很神奇。就在半個小時之前,如果有人告訴她,寫出《我的圍棋》的是個還在準備高中入學試的國中女孩,她是絕對想象不出她該是甚麼樣子的。但林千秋在她面前了,她又覺得沒錯,就應該是這樣。
加奈子在老家有個妹妹,和林千秋的年紀差不多,去年剛剛上高中。所以不需要回想自己,她就能知道這個年紀的女孩大多是甚麼樣。既然絕大多數這個年紀的女孩,都寫不出文藝賞的獲獎作品,那寫出來的那個孩子就絕對是與眾不同的!
而林千秋一出現,‘與眾不同’四個字好像就有了具體的解釋。
怎麼說呢,她身上有一種很強的矛盾感,既有成年人的世故,又有不諳世事的、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少女式的天真。而且過分的美麗混雜了超越年齡的成熟後,就彷彿是日本的梅雨——漫長的梅雨季讓人心煩意亂,一切都溼漉漉的,但一切又是那麼的詩意。
淅淅瀝瀝的雨絲沖刷過繡球花,所有的生物,無論人們喜歡的,還是不喜歡的,都在這時肆意生長。空氣裡是生水和植物的味道,簡直要讓人窒息了!人們在這個時候總是沒精打采,彷彿整個梅雨季本身就是一個很淺的夢......
“真是綺麗啊......”一不小心加奈子就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了。
“您剛剛甚麼?”林美惠沒聽清。
“不不,沒說甚麼...只是覺得林雪堂老師和您長得很像,您可真是位美人啊。”加奈子連忙描補。當然,這話也不是謊話,林千秋確實和林美惠長得很像,一看就知道她們是母女。但基因就是這麼奇妙,明明看起來是很像的兩個人,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要讓加奈子來說,林夫人當然是她那個年齡段裡的美人,年輕時也一定被很多人追求過。但林千秋,她是那種中了基因彩票的等級,雖然才十幾歲,但過來人已經可以想象她未來的非凡美貌了。
更讓加奈子這個文藝女青年在意的是,她的神情、臉蛋中還有天然的故事感,讓人忍不住想要探尋——加奈子當然不知道,林千秋的經歷非常特殊,她的故事感可以說有一半是由這特殊的經歷造就的。
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15歲少女,而且她還要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故事和秘密當然可以讓吸引力散發出來,就像花朵散發香味一樣自然。
“您實在過獎啦!”林美惠非常不好意思地說。
就在池谷加奈子和林美惠客氣地交談著,她也趁機瞭解林千秋更多時,林千秋一條一條看完了文件裡的條款。她不是律師,不過既然想當作家,還將稿件投給了雜誌社,那肯定是想過簽約的事的。
因此,她也瞭解過一點兒作家和出版社的合約...這種合約問題都不會太大,實在自己搞不定,讓律師看也沒甚麼。而相比起落在紙面上的契約,一些不會寫下來的‘約定俗成’才更容易成為作家的約束......
不過這也沒甚麼可說的,除非林千秋不打算入這行,不然現在是一定要遵守的。
“我看完了,池谷小姐...這合約我看沒甚麼問題,不過之後還是會拿給律師看看,沒有問題的話肯定是願意簽約的。畢竟我將稿子投到了貴社,本來就是有這個打算的。”林千秋看完後攏了攏文件,攏到一起就放到了一邊包裡。
加奈子當然也猜到是這個結果了,但當林千秋肯定地點頭後,她還是鬆了口氣。又笑著說:“您不會失望的,一直以來,博聞社都是最願意培養新人的出版社。如果您關注過我們,就會知道,凡是我們出版社新人獎出道的作家,後續都是有很好的培養計劃的。”
這倒是真的,新人獎有的不是出版社推出來的就算了,凡是出版社推出來的,博聞社算是一線出版社裡給獲獎者下功夫最多的了。
而且,單論《文藝》雜誌的話,好像也是以接收社會投稿多而聞名的——此時的文學雜誌,大部分都是編輯們直接組稿的。
編輯們從手下的作者,或者認識的別的知名作家那裡,這個月約到了稿子,就會帶到組稿會議上。然後主編領著眾編輯一商量,一期雜誌的內容就出來了。
所以啊,那種愣頭青一樣直接投到雜誌社的稿子,能被選中登載的機會真的很低!這也是林千秋主要考慮參加新人獎,靠新人獎出道的原因之一...先簽約,有一個編輯幫自己,這才是此時作者的康莊大道。
不過,就算是這樣,《文藝》雜誌也始終堅持一定比例的稿件來自社會投稿。這當然不是編輯們手下的作者不夠多,人家好歹是知名出版社旗下的知名雜誌啊!
所以說到底,還是喜歡挖掘新人唄。
“啊,對了,有一件事我還想知道...《我的圍棋》在《文藝》上連載的話,會有多少稿費,甚麼時候付呢?”雙方又說了幾句後,林千秋突然想起了這個,於是就直接問了。她此前只聽說過雜誌連載小說的話,大致的稿費是2500円到4500円每張原稿紙,可不知道《文藝》的標準。
這類問題也是簽約作者時常問到的問題了,加奈子不假思索:“《文藝》的稿酬標準在業界算高的,最低也有3000円每張原稿紙...我敢和您保證,您這次的獲獎作品至少能拿到3500円每張——不過,既然要出單行本的話,相比起版稅,這點兒稿費就不算甚麼了。”
最低也有3000円,那拿到獎後被刊載的,自然是要高一些的...比很多沒有得獎出道的作者起點要高呢。
林千秋心裡算了一下,《我的圍棋》第一部有462張原稿紙,按照3500円每張算,就是160多萬円了。這絕對不是能夠不在意的數字,即使林千秋得一兩次業餘圍棋賽的冠軍,就能有差不多的收入,來錢速度還快不少...但賬不是這麼算的!
幾十萬円、上百萬円的業餘圍棋賽,也不是隨時都有、隨便都能參加的。更重要的是,林千秋的夢想是成為作家,而不是職業棋手...這一點是決定性的。
再說了,就像加奈子說的,連載得到的稿費只是收入的一部分。如果能出版單行本,那一般大頭都是在版稅那邊的!
林千秋覺得池谷編輯這話不純粹是吹捧,大概她是真的對《我的圍棋》很有信心?
想想剛剛池谷編輯和媽媽聊天,她雖然沒怎麼聽,但好歹也知道她是這次文藝賞的審稿人之一。正是因為她從投稿稿件眾選送了《我的圍棋》,才有《我的圍棋》後來得獎,以及成為負責林千秋的編輯的事。
所以她應該是從頭到尾讀過《我的圍棋》的,覺得《我的圍棋》出單行本也能大賣?
當然,林千秋也對《我的圍棋》有信心,但她不好這個時候全盤接收,直接就說自己也那麼覺得,覺得版稅收入才是大頭甚麼的。
最後她還是謙虛了一下:“您這樣說實在太過獎了,單行本這種事,誰又說得準呢?要賣的好,才會有收入的,賣的不好就甚麼都不會有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