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霓虹物語1981(12) 其……
其實主編還挺喜歡《我的圍棋》的, 覺得如果出單行本的話,那會是很好賣的小說。尤其是這麼多天過去了,越是回味這段時間看過的那麼多新人作品, 就越確定這點——這方面主編可以說是經驗豐富,自信應該不會搞錯。
但他作為《文藝》雜誌的主編, 是文藝賞的評委團裡最特殊的。他擔心自己一旦表態支援某一部作品, 其他人就很容易礙於他的情面跟著支援...這就不好了。
說到底, 閱讀是非常主觀、非常私人的事, 而要做通俗文學作品的話,就得集合多數人的喜好。不這樣做的話, 他的判斷契合市場的時候還好,一旦有所偏離, 就不會有好結果了。
所以他沒有直說,只是公事公辦地說明了現在的情況。要麼談談《我的圍棋》,要麼覺得《我的圍棋》不值得談, 那就排除不管了。
“《我的圍棋》當然不能排除。”之前對《我的圍棋》表示支援的一位評委立刻說:“事實上,我始終認為《我的圍棋》才是最契合‘文藝賞’的主旨的。文藝賞到底是一個通俗文學獎, 而且一直以來都儘量選擇最有市場潛力的作品...從這個傳統來看,難道《我的圍棋》不好嗎?”
“它敘事流暢、輕鬆好讀,更重要的是作者很會調動讀者的興趣, 讓人忍不住一旦開始,就不停地往下讀。而且啊, 主角是小孩子,處在小學到國中的階段, 年紀大一些的小學生,還有初中生,甚至高中生都會感興趣吧?”
“成年人也不會覺得這個故事幼稚, 我們能投入其中就說明這一點了...”
立刻有人跟著贊同:“不錯,正是如此。還有啊,我是下圍棋的,所以能感覺到,這本小說講到圍棋的部分是深入淺出,看起來很簡單,實際卻很專業呢。我想,真的發表後,可以定向給圍棋愛好者宣傳,效果會很好的...我們國家的圍棋人口不是很多嗎?只要能吸引一部分圍棋迷就會很成功了!”
此時的圍棋人口超千萬呢!雖然其中大部分都是輕度愛好者而已,但只要是愛好者,就說明是對‘圍棋’感興趣的。所以,哪怕只能吸引1%的圍棋迷,那也是十多萬人了,而此時日本的圖書市場,通俗小說能賣10萬冊以上,就算是成功了!
這不奇怪,一本小說就算定價1000円、10%的版稅分成,印了10萬冊的話也能給原作者帶來1000萬円的稅前收入了。哪怕這位作者不怎麼高產,算他兩年寫一本吧,一年也有500萬円的稅前收入,這在此時妥妥的高收入啊!
而別看日本文壇那麼熱鬧,實際多數作者也是沒辦法靠寫作養活自己的。所以能夠僅靠寫作養活自家,還不是普普通通地養活,能夠給一家人帶來比較好的生活的,那種作家真是鳳毛麟角——所以,10萬冊銷量對作家來說絕對是可以慶祝的數字。
對作家如此,對出版社亦是如此,畢竟他們長期利益共生,不會對‘成功’還有不同的標準。
加奈子聽著評委們的討論,發現了一個關鍵。那就是大家討論《我的圍棋》,很少討論具體的情節、人物,往往就直接說到了單行本銷售的事。好像大家不約而同得出了結論,即憑本能就認為這會是一本暢銷書。
沒錯,這本小說真的太有暢銷書的樣子了...非要說哪裡好,這說不上來,但就是一副出了就要賣爆的樣子。
硬要說的話,果然是因為讀起來‘有趣’,就是單純的那種有趣。而且這個有趣並不是像《未知事件》那樣透過獵奇達成的,它非常正統,非常老少咸宜,就像是商業電影裡的閤家歡類,劇本很工整,導演節奏把握得好,演員也沒甚麼失誤——看片會看到這樣的片子,能以觀眾的狀態從頭到尾認真看完,就會知道這是能賺錢的。
當然,也就是這類影片,要得藝術類的獎項幾乎不可能,因為大家實在討論不出甚麼有深度的東西。是的,故事裡講述了成長、奮鬥之類的主題,但它實在是太‘正’了,可以給普通讀者正面的感動,卻無法讓專業人士有更多挖掘的空間。
這不是說《我的圍棋》就一定拿不了文藝賞了,畢竟文藝賞也不是看重藝術性的文學獎。它本身就是個更多考慮作品商業價值的通俗文學獎,《我的圍棋》的‘正’在它這裡也不算減分項。
想到這裡,加奈子也是精神一振,覺得《我的圍棋》也不是沒希望...剛剛大家圍繞著《未知事件》和《紫蝴蝶》大辯論,好像完全把《我的圍棋》忘了。這樣就算加奈子對《我的圍棋》很有信心,也難免消沉,懷疑起自己的想法來。
“...《我的圍棋》是還可以,我看現在漫畫雜誌說的‘王道作品’,大概就是這種吧?唔,如果《紫蝴蝶》不行的話,那《我的圍棋》也行,總之我是絕對不會支援《未知事件》的。”一個支援《紫蝴蝶》的評委如此說。
現在的情況可以這麼說,雖然《紫蝴蝶》、《未知事件》和《我的圍棋》的票型是但如果允許這些評委投兩票,兩票要投給不同的作品,那《我的圍棋》立刻就能拿到最多的票。
這當然也是一種優勢,尤其是討論得越來越多,總需要有人妥協放棄時,《我的圍棋》的這種優勢就體現出來了。大家會有一種‘XX不行的話,那《我的圍棋》也可以接受’的心態,然後‘共識’就這樣達成了。
“...所以第23回的文藝賞,是《我的圍棋》?”主編見大家漸漸有了‘共識’,也是鬆了一口氣。
一般來說,他是不願意投票,然後以少數服從多數的方式決定受賞作品的。本身來說,那其實就是無法統一所有人意見,這才誕生的辦法。真要投票決定,甚至可能出現大半評委其實都不認可那部作品,但作品還是得獎了的情況。
真搞成那樣,對獎項的權威性也是一種損害。
大家聽主編這樣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是爭了一個下午,都十分疲憊了,於是紛紛點頭,表達了認同這個結論的意思——看到這一幕的加奈子已經興奮了起來,她這是覺得自己要起飛了!
自己可以帶這一回的文藝賞受賞作家了,這甚至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她真的非常看好《我的圍棋》!通俗文學的話,相比起一個新人獎,一部商業上能大成功的作品,當然有更大的價值。對作者是這樣,對作者的編輯也是這樣。
要知道東瀛針對文壇新人,每年都會有很多徵文評獎,由此可以誕生上百位的‘最佳新人’。而哪怕是《文藝》雜誌這種頗有地位,同時還背靠大樹好乘涼的刊物主辦的新人獎,也不是每個新人都能出頭的......
“祝賀你啊,池谷桑,這次挖到一塊屬於你的‘鑽石’了呢。”會議結束之後,社裡的資深編輯,同時也是這次文藝賞評委之一的前輩,笑著對她說。
這是誠心誠意的祝賀,絲毫沒有嫉妒之類的負面感情。畢竟這本來就是年輕人們的機會,而他作為《文藝》雜誌頂樑柱,早就過了會為這種機會胡思亂想的階段了——雖說,在讀過《我的圍棋》後,他很欣賞這部作品,感嘆過如果能將這個新人拉到自己手上就好了。
主要是他覺得,能寫出這部作品的作者不會是‘一本作家’,以後再寫別的也是有質量保證的...還得是那種王道作品給人的安心感啊,一看就覺得可靠。
但顯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這位前輩的餘裕的,有的人是修養達不到,更多則是沒到那位前輩的階段。他們還正是奮鬥的時候,很多還和加奈子一起做文藝賞的初審編輯,正需要簽下有前途的作者提高自己在編輯部地位!
像是和加奈子同期,過去兩人競爭中一直處於優勢,這次還有兩部作品進入最終名單的高木。走出會議室時,加奈子就感受到她的眼刀直接紮在自己身上了——這也是高木還年輕,還沒有在職場上修煉出來的象徵。
在職場多呆幾年,到時候不管內心如何不忿、不服自己的同事取得了成功,至少表面上都能做出為他高興的樣子。
加奈子當然不在乎這個時候高木那些人怎麼想,散會後不久她就被主編叫去了。
主編對她說道:“我剛剛看了一下林雪堂先生的地址,就在東京...這樣的話,這個受賞信,還有頒獎禮的邀請函,就請你親自去送吧。”
“對了,通知受賞的電話,待會兒也由你去打。”
這雖然是慣例,但也是很有人情味的舉動了。其實就是讓編輯能夠先於編輯部其他所有人,見到作者、接觸作者、獲得作者的信任——一般新人作家都不會對安排的編輯有甚麼意見,除非之後發生了破壞雙方信任的事,這才會換編輯,甚至於換出版社。
不過,一個好的開始總是不會錯的。尤其是文壇之中,作家和編輯,可是向來講究私人交情的。
“是!”接過受賞信和邀請函,加奈子幹勁滿滿地答應了下來,好像回到了第一天來編輯部工作的日子。
從主編的辦公室出來,她深吸一口氣,就站著在自己的座位前撥通了電話——照著林千秋的文藝賞報名表留的電話號碼,非常謹慎地撥了過去。
大概響了三聲,對面有人接過電話,她連忙開口:“您好,請問是林女士家嗎?”
“是找林夫人的嗎?”接電話的是租房公寓的管理員。畢竟林千秋家現在租的房間裡沒有安裝電話,要留電話的話也只能留公寓公用的電話。平常當然是管理員接電話,然後找誰的就叫誰來接。
“我這裡是公寓管理員,林夫人的話要很晚才能回來...啊,等一等,林夫人的女兒回來了,她接電話可以嗎?如果有口信要留給林夫人,和她女兒說更好吧——嗯,好的,不麻煩...千——秋——”管理員在加奈子同意後,就衝著窗戶外,大聲叫住了正要上樓梯的林千秋。
“千秋,你媽媽的電話,你幫她接一下。”
放學回來的林千秋沒有多想,走到了管理員房間門外,接過了走廊上的公用電話:“莫西莫西,您是...?我是林女士的女兒,您有甚麼事找她嗎?”
“是的,林小姐,在下池谷加奈子,是《文藝》雜誌社的編輯...令堂參加了本社的‘文藝賞’評選,經過激烈角逐,拿到了獎項,在下是來打電話通知祝賀的!另外,請問令堂明天在家嗎?如果不在家也沒關係,我們可以另約一個地方見面...嗯,為了送上受賞信,以及頒獎禮的邀請函。”
“誒...?”林千秋有些意外,一方面是為對方搞錯了人,另一方面也是驚訝自己真的得獎了。她對自己挺有信心沒錯,可也很清楚這種事不只是信心,甚至不只是作品質量的問題,很多時候還是要看運氣的。
所以在送了稿件過去後,她就將這件拋到了腦後。想著如果獲獎了,那就是大驚喜,如果就此杳無音訊,也不用太失落。等到高中入學考試結束了,她有足夠的時間了,還可以將《我的圍棋》投給別的徵文評選...實在不行,直接投稿,先嚐試發表也行。
當然,那是下下選。在日本文壇,哪怕是寫通俗文學的,沒有一個像樣的新人獎出道,那都很受限呢!
而此時電話對面,加奈子也不奇怪她的語氣。畢竟就算是本人,突然接到這樣的獲獎通知電話也會意外吧,更別說子女了。加奈子甚至忍不住猜測,林雪堂先生的女兒知道自己的母親在寫小說嗎?應該是知道的吧...留的地址和剛剛接電話的人是公寓管理員,表明林雪堂先生租住在廉價公寓裡呢。
只是這一點,就足夠加奈子有很多聯想了。
身在文壇,別的不多,就是各種各樣的故事聽得多。作家沒成名前的蟄伏期,窮困潦倒幾乎是標配了。而窮困潦倒的無名作家,住在朋友家,又或者租最便宜、條件最差的公寓,似乎是最常見的情況。
那麼住在廉價公寓,至少有一個女兒的女作家...嗯,所以會是即使窮困潦倒,也要一邊打工生活,一邊堅持寫作嗎?家人支援她的夢想嗎——肯定是支援的吧,如果沒有平和的內心,想必也很難寫出《我的圍棋》那樣可愛的作品。
“...明天的話,應該是有空的,就在我家附近的吃茶店見面吧...嗯,您記一下,荒川區東尾久......”林千秋有些含糊地說。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對方解釋,‘林雪堂’不是她媽媽,而就是她。主要是電話裡解釋起來很麻煩,這時候青少年作家可太罕見了...所以乾脆就先不否定、也不肯定,等明天人來了,看到真人了,估計兩句話就能說清了。
“好的,那麼明天上午10點鐘可以嗎?”加奈子高興地說。
10點鐘顯然是特意選擇的時間,這樣不會打擾到人家的早餐、午餐,是比較適合的待客時間。至於說為甚麼不選在更適合待客的下午,則是因為加奈子想早一點兒見到自己的作者啊!
“嗯,可以的。”林千秋覺得沒問題。
今天是2月6日了,距離私立高中入學試開始只剩下3天了,所以學校給國三的學生放了溫書假,就從明天開始。說起來,上輩子在國內讀書時,林千秋的學校也放過差不多的假。
加奈子實在是太開心了,以至於沒有聽出這句話裡明顯的問題。明明她是在問林千秋的媽媽有沒有時間,結果她沒有說稍晚給迴音,也沒有說‘應該有時間’之類的話,而是直接說‘可以’——她完全以自己為主體,答應了加奈子問她媽媽的事。
直到掛了電話,加奈子都沒有意識到細節裡不太對的地方......
而另一邊的林千秋,好不容易按捺住雀躍的心情,沒有直接去梅之湯找林美惠。而是按照計劃在家寫卷子,直到晚上林美惠回家,她端來茶和吃的,才說起了這件事——肯定還是要說的,作為未成年人,到時候有些文件還得監護人簽字呢!
而且也沒理由瞞著啊...之前沒有說這件事,也不是想瞞著,而是事情沒成功之前就說出來,這就不是林千秋的風格。現在既然獎都拿到了,那肯定是要說的。
“......事情就是這樣了。”林千秋以最簡練的話說完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林美惠是真的沒想到,女兒突然就放出了一個這樣的大新聞!
如果不是這種事立刻就要見分曉的,根本不能說謊,而且千秋也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她都要懷疑這是假的了——就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晚上,她剛剛打完工回家,女兒就向她宣佈,自己寫了一本小說,還投稿得了一個獎。
這樣的展開,實在太突然了!
然而突然中,她又有一種‘也不是不可能’的感覺,因為這半年多女兒的變化實在太大了。這種變化很微妙,女兒還是那個女兒,但就是好像一夜之間方方面面都有了不同...非要說的話,就是獨立了吧。
不需要父母長輩遮風擋雨,一個人也可以生活在任何地方——因為還是個不滿15歲的小女孩,所以讓人有這種感覺就有很大反差。或許林千秋自己對此沒甚麼感觸,但林美惠作為母親一直旁觀,是絕不可能忽略的。
“所以明天可能需要媽媽在場,或許不會這麼快籤一些文件,但也不可能真的需要簽字的時候,再讓媽媽和雜誌社的人見面吧?”林千秋解釋了一下。
“是啊,是這樣的。”林美惠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房間裡安靜了下來。過了大概有好幾分鐘,林美惠才像是反應過來的樣子,感慨道:“原來千秋是這麼有天賦、有才華的孩子啊,過去一直沒有發現呢。”
“不,也不能說完全沒發現吧,從小千秋的作文就寫的很好了,經常拿滿分,用作範文,對吧?以前還說過想當作家之類的話。”當然了,這類話會讓父母開心,卻不會有幾個父母真的覺得能成真。
相比起之前林千秋下圍棋掙錢,這次小說拿獎更容易讓林美惠有如此感嘆。這一方面是因為她參加的是業餘比賽,就很容易被‘輕視’。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日本人對作家的崇拜,即使這時候圍棋是國技,棋士在社會上也很有地位,那也比不上作家。
“其實之前也發現千秋在寫東西,不過就算這種事擺在面前了,也沒有多想呢。”林美惠覺得自己忽視了很多,有些自責起來。
母女住在一間房子裡生活起居,林千秋哪怕可以去瞞,她的事林美惠也不可能完全不知。更何況,她不說歸不說,卻也不會偷偷摸摸、故意隱瞞...事實就是,只要她不主動去說,林美惠也只當她是隨便寫寫的,就和她沒恢復記憶時,有嘗試著寫一些短篇小說一樣的。
“您不必...這種事怎麼可能想得到呢?事情沒成功之前,我也不好意思往外說...還有,您每天也很辛苦啊。”林千秋真心這樣覺得的,安慰林美惠:“這下好了,以後一切都好了...您或許不知道,拿到文藝賞的話,不只是有50萬円獎金呢!”
“以後,媽媽不想的話,不去兼職打工也可以了...我來養家吧。”
50萬円其實就是個添頭,相比起寫小說花的時間精力,這時候沒人會覺得這個錢多。同樣的時間,哪怕是去做兼職,恐怕也能賺到差不多的數目了——畢竟不是每一個作者都像林千秋寫《我的圍棋》,寫的那麼順。只是每天抽空寫寫,也這麼快寫完了第一部。
相比之下,另外的收入才是值得期待的!按照之前徵文廣告裡說的,獲獎作品還能夠在《文藝》雜誌社連載小說,並在連載完成過立刻發行單行本。這就意味著兩筆收入,一個是連載在雜誌上能拿的稿費,以及出版社要付給的版稅。
版稅甚麼的還說不準,要看能印多少。但雜誌連載的稿費卻是很明確的,此時雜誌連載小說的價格基本是每張原稿紙2500円到4500円。她的《我的圍棋》第一部總共是462張原稿紙,哪怕按最低價格每張2500円計價,那也是115.5萬円呢。
實際不可能價格這麼低,《文藝》是很有名的刊物,她這也是獲獎作品,肯定比最普通的投稿作品要開價高一些的。
所以,哪怕單行本只隨便賣了一兩萬冊(這是極大低估了,按照往年得了文藝賞的作品的情況,怎麼也該有這些),一部《我的圍棋》,前前後後就能給林千秋帶來三百萬打不住的收入!
而這也才只是一個開始,有了這個開始,接下來她靠寫作出頭的路就順了...前途怎麼看都是一片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