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霓虹物語1981(14) “……
“實在太開心了, 今後千秋會成為有名的作家嗎?文豪?像夏目漱石、川端康成、芥川龍之介...那樣?”在‘四季堂’和池谷加奈子分手後,林千秋就和林美惠步行回家了,回家路上林美惠忍不住暢想起了未來。
林千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那個的話, 還是不太可能吧?”
林美惠其實也不會想女兒能成為那個級別的文豪,一般那種級別的話, 只有成為既定事實後才能心安理得地去想。不過做父母的經常這樣, 某個瞬間就是會展開狂想。哪怕理智上知道那不太可能, 依舊約束不住像狂奔的江河一樣四處流淌的思緒。
“就算是現在這也, 也很厲害啦!”林美惠高興地說:“回家後就讀千秋寫的小說吧,雖然寫的時候, 媽媽就和千秋住在一個房間裡,但真的沒看過呢!嗯, 這幾天已經和老闆老闆娘請好假了,因為說千秋你要入學考試了,說了要照顧好你, 老闆娘也說是應該的呢。”
雖然昨天林千秋說了,林美惠不想再出去工作的話, 就可以不出去了,今後她是可以養家的。但還是太突然了,林美惠還在考慮這件事...至於請假, 在知道林千秋小說得獎之前,她就已經向‘梅之湯’的老闆老闆娘打過招呼了。
就這樣母女二人回家了, 林美惠準備午餐,林千秋則是坐在了書桌前學習。
今天是2月7日, 大後天2月10日,私立高中的入學考試就要開始了。林千秋報名了兩所私立高中,分別是山城高校和隆鄉高校, 其中山城高校就是2月10日、2月11日兩天考試的。隆鄉高校則是2月12日、2月13日。所以這個時候真的就是‘臨陣磨槍,不快也光’了。
“其實千秋你現在應該放下書多休息的,該學的都學了,面對入學考試,更重要的是平常心...所以要放鬆一點兒。”吃午餐時,林美惠見林千秋不為做飯的動靜所動,釘在書桌前一絲不茍,忍不住勸說起來。
也不是林千秋小說得獎了,她覺得女兒的前途一片光明,就覺得高中入學考試不用在意了。而是這幾天的家長都是這樣的,即使是平常管孩子再嚴格的,也會好聲好氣說話。相比起逼孩子這個時候多學點兒,更多是勸他們去休息。
去看看電視、散散步甚麼的。
林千秋解釋說:“媽媽你不用擔心的,我是習慣了這樣,也不怎麼覺得辛苦。相反,現在讓我閒下來去玩兒,就好像是一直提著的一口氣洩了...很容易不在狀態的。”
林千秋都這樣說了,林美惠也沒法勸甚麼了,只能轉移話題聊些輕鬆的,試圖用這種方式讓林千秋放鬆:“...說起來啊,明晚你要去參加頒獎典禮啊,是在‘靜月軒’。這家店以前沒聽說過,好像不是那種特別有名的店。”
“說不定是為了節省經費呢?”對此林千秋倒是不怎麼在乎的,也不會將文壇神聖化。
不論再怎麼拔高,雜誌社自己搞的獎項,那都是有規格限制的,大家只能在有限經費裡做文章。‘文藝賞’的冠軍獎金就只有50萬円,頒獎典禮的預算應該也不多,肯定就不能指望去帝國飯店、王子飯店之類的酒店啦。
“是這樣嗎?好像博聞社很有名吧...我還以為頒獎典禮會在很有名的地方,邀請很多記者,說不定還會有電視直播呢。”林美惠是真的想了很多啊。
“博聞社很有名,不過《文藝》也只是博聞社旗下的一本雜誌吧?媽媽你把他們想象成財閥和財閥下屬的一家公司就行了,雖然還是很厲害,但已經不是一回事了。”對日本人用‘財閥’的比喻,這是最容易懂的了。
林千秋又說:“記者說不定有,但不會多,電視直播也不太可能。能被電視報導的就只有地位最高的那些文學獎,直播就更不用說了。您平常看電視,看到過直播文學獎頒獎的事嗎?還是等等報紙吧,估計會有相關的新聞。”
“報紙也很好,可以都收集起來做成剪報,最近的年輕女孩好像都喜歡做這種東西。”林美惠心態良好,又有了新的想法。
“對了,要參加頒獎典禮的話,千秋你穿甚麼衣服呢?難道又打算穿校服?”林美惠到底還是想到了這個問題。
對此林千秋也是有點苦惱的,這種場合當然是要穿正裝的。而對於學生來說,學生制服就是正裝,正式場合穿它,是沒人能挑出錯來的。之前去參加棋賽,林千秋穿的最多的衣服就是校服了,她看中的也是校服的方便和場合上的恰當。
“穿校服不太好吧,下圍棋不用擔心被人當成還在上初中的孩子,大家本來也不太在意棋士的年紀。但如果是作為作家,我本來年紀就太小了,還穿國中的校服突出這一點,總覺得不太合適。”林千秋是考慮過這個的。
“所以,還是要穿和服嗎?”林美惠想到林千秋之前的和服還能派上用場,立刻說道。
“還是先看看有沒有其他合適的洋裝吧。”林千秋想到穿和服的麻煩和辛苦,還是不太情願。想了想後又說:“我記得以前的好衣服,搬家也是有帶來的,對吧?之前參加媽媽朋友孩子婚禮時,穿的那件呢,就是那件黑白色的洋裝。”
“那一件啊,我想想哦...得找一找,說不定還得抓緊時間洗一次呢。”眾所周知,收在箱子裡很長時間沒穿的衣服,重新拿出來時最好洗一下,不只是因為味道,還因為疊放得再好也會皺巴巴的。
吃完午餐後,清洗收拾完,林美惠就去找林千秋說的那件衣服了。也確實給找出來了,那是一件黑白布料拼接的無袖直身連衣裙。從設計上來說,很像香奈兒這個時期的風格,但這是林千秋以前自己找裁縫做的...她會說要甚麼樣的衣服,這大概就是記憶沒恢復前的‘直覺’吧。
“這是千秋你剛上國中時做的衣服吧?好懷念啊。當時還覺得這條裙子有點成熟,你這個年紀的孩子穿會不會有點奇怪。但你穿起來後,大家都說很好看...大概是需要穿它的場合都比較正式,成熟一點也很合適吧。”找出衣服後,一些相關的記憶就都回來了。
林千秋試穿了一下,發現大概是直筒連衣裙沒有貼身剪裁的原因,她穿上這一身挺輕鬆的。只是之前過膝的裙子,現在正好垂到膝蓋上方。另外就是胸部和腰部的版型有點奇怪——這點不是問題,當初做的時候就是內裡打褶收省做出版型,並沒有裁掉布料,要修改很簡單。
拆掉之前收省的線後,林美惠都能一個下午改好...對她這一代的家庭主婦來說,不說做衣服,改一改衣服還是屬於多數人都具備的技能的。
然後晚上抓緊時間洗了一遍,連夜晾好。好在第二天也是個大晴天,好歹是趕在晚上去頒獎典禮前晾乾、熨平了。
林千秋自己動手,做了一個會讓她看起來比實際略大,但又不會過於扮成熟而顯得奇怪的盤發。然後就穿上了那條連衣裙,配這條連衣裙的是一雙白色中跟鞋。她現在還沒有這種鞋子,所以這是借用的林美惠的。
幸虧母女的腳是差不多大的。
不只是鞋子借了媽媽的,外面穿的白色呢子大衣也是借的媽媽的。現在還是初春,在有暖氣的酒店室內,肯定不用擔心穿無袖連衣裙的問題。但一路過去的路上,想要命的話就得穿件大衣了。
林家之前也是有過境況好的時候的,所以林美惠頗有幾件不錯的大衣。這些衣服買的時候貴,卻也很難換到甚麼錢,所以當初林家出事時候也沒有賣,而是搬家的時候一起帶過來了。
“千秋和媽媽的個頭也差不多,高一點兒吧?穿起來也合適。”看著林千秋穿好大衣,林美惠連連點頭。想了想,又將一條長珍珠項鍊拿了出來,給林千秋掛到了脖子上。
“當初啊,值錢的首飾大多也賣掉了。這條珍珠項鍊是媽媽結婚前自己買的,不怎麼值錢,反而留下來了。”林美惠又回憶起了以前的事。
她年輕時候,逃離糟糕的原生家庭後,也不是立刻就結婚了。她是先在東京的工廠做了兩年的女工,這才認識林父,並在一年後和他結婚的。
林千秋看這串珍珠項鍊,長是很長的,大概是120厘米的規格。單圈佩戴可以垂到肚臍,雙圈佩戴也不侷促,另有一種風格。之所以會說它不值錢,大概是因為珠子很小吧,是直徑4毫米的baby珠。
這個時候珍珠還沒有林千秋上輩子那會兒漲得厲害,日本又是人工養珠大國,這種小珍珠,就算是光澤、顏色、圓度都不錯,價格也不會高。所以這麼一串項鍊,就算能賣掉,折價後也就更不值一提了,乾脆就沒賣。
不過,這次給林千秋戴著參加頒獎禮倒是很合適。
和她今天的裙子很配是第一,然後珍珠是很優雅的珠寶,就很適合這種莊重的場合。另外,林千秋年紀小,反而這種小珍珠更好,顯得優雅而不失少女的輕盈。而大珍珠項鍊,那對她還是太早了。
這個時候林美惠也差不多打扮好了,化妝自不必說,她還穿了自己正裝裡最好的一套。一整套鵝黃色的西裝外套和西裝裙,再在外面罩了一件黃黑格子的大衣——話說這個很特別啊,即使林千秋以上輩子的眼光看,都會覺得時髦呢!
除了衣服鞋子,林美惠只戴了一副耳環,一隻手錶。也是林家出事後,少數留下來的首飾了,雖說都賣不了甚麼錢,可樣式卻都不錯。這樣來看,林千秋就覺得媽媽一直以來的品味都很好啊。
“差不多可以出發了。”檢查一遍沒有甚麼遺漏的後,林美惠就拎了只包,裝上錢夾、邀請函之類的物件就要出門:“已經約了計程車了,這個時間肯定在巷口等著,我們出去就直接坐車過去。”
穿的這麼漂亮,又是去酒店出席重大場合,那即使是東京計程車價格上天的年月,這個計程車也是非坐不可的。更何況現在東京的計程車價格尚屬正常,普通人時不時坐坐也很常見。
出門後林千秋立刻就感覺到了冷,雖說這輩子從小生活在日本,小時候也被稱之為‘風之子’,習慣了冬天光腿穿裙子甚麼的。但果然冷就是冷啊!
平常穿校服好歹還能穿長筒襪或者針織褲襪抵擋一下寒冷,今天穿漂亮的連衣裙,真的襪子也不能穿了。所以哪怕罩了大衣,也覺得腿上涼颼颼的。
好歹上了車就好多了...這樣20分鐘後就開到了文京區的‘靜月軒’——文京區和荒川區本來就是相鄰的兩個區,只不過鄰居是鄰居,地位上就天壤之別了。文京區可是都心六區之一,還是最有文化底蘊的一個區,而荒川區就只能和足立區去做‘郊區兄弟’了。
林千秋和林美惠下車,按照邀請函說的直接去了二樓,一間二樓大廳外果然就豎著‘文藝賞23回頒獎禮’的立牌。
拿出邀請函給大廳外工作人員看的時候,林千秋能明顯感覺到他的驚訝——邀請函上說明了林千秋的身份,正是這次頒獎禮的主角,第23迴文藝賞的受賞者!而受賞者這麼年輕,絕對是要驚掉不少人的下巴的。
“林作家?”工作人員看向林千秋。
他拼命按捺住了想要如此稱呼一旁林美惠的衝動...不管怎麼說,都是林美惠看起來更可能是作家林雪堂吧?但邀請函又是由林千秋交給他的,而且是林美惠從包裡拿出來給林千秋(林千秋沒拎包,東西就都交給林美惠保管了),再由林千秋給他的,這個動作其實就說明了邀請函的真正所有者是誰。
林千秋點了點頭,算是回應對方——原來真的是啊!工作人員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
這個時候是加奈子拯救了尷尬的工作人員,她一直張望著外面,就是為了林千秋一來,就能過來說話,並將她引見給主編他們。
“池谷編輯?”這裡的工作人員並不是靜月軒的員工,而是雜誌社自己的人安排在了這裡,和池谷加奈子是同事來著。
“是,這位就是今天的主角林雪堂老師了。還有,另一位是林夫人,林雪堂老師的母親大人。”加奈子衝同事點了點頭,就將林千秋、林美惠往舉辦頒獎禮的大廳裡面帶。
“林老師來的不早不晚呢,啊,我先帶您去見主編吧。”
林千秋和林美惠走進去就脫下了大衣,交給了一旁的侍者...雖然剛脫下時手臂涼了一下,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但廳裡的暖氣很足,稍微適應了一會兒就好了。就算還是覺得手臂涼颼颼的,也是那種完全可以忍受的程度了。
“往這邊來...”加奈子張望了一下,看到主編在哪兒後,立刻說道。
林千秋跟著她過去的同時,目光也掃過這間舉辦頒獎禮的大廳。雖然儀式感到位,看起來很像那麼回事,就和電視裡看到的頒獎儀式現場差不多。但細節可露餡兒了——相比起正經的酒席用餐,這一晚更像是一個冷餐會。
也不奇怪,此時東京有名的大酒店辦宴席,就像是婚宴那種,平均每個人開銷怎麼也得有2萬円。如果是次一等,但也過得去的酒店,平均也要1萬円每人,靜月軒大概就屬於這一檔。
頒獎禮來人都上百了,如果要提供真正的酒席,那開支就大了。相比之下,冷餐會看起來也沒甚麼不好的,花銷卻是直線降低的。呵呵,這年頭的日本大手公司還會在意這個呢!再過幾年泡沫越吹越大,大家都講派頭、錢又不算錢的日子到了,這種‘節儉’就很難見到了。
“主編,我來給您介紹,這位就是林雪堂老師。”林千秋看到池谷加奈子低聲對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如此說,看來這位就是《文藝》的主編了。
主編此前已經聽加奈子說過林雪堂這個作家的‘特殊情況’了,所以這時倒不意外,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是個如此年輕的女孩。相反,他見到林千秋真人後,忽然冒出了別的想法,對林千秋更加和藹了。
等到頒獎快正式開始,林千秋回了自己的座位(大廳裡也有一些位置是擺了名牌的,林千秋作為今天的主角,當然有這樣一個專屬座位)。主編身邊的人,也是一位資深編輯就忍不住說:“看起來主編您很看重這位林老師啊?”
“不覺得這是個絕好的宣傳點嗎?美女作傢什麼的...現在的讀者,尤其是年輕的那些,會喜歡的吧?”主編摸了摸下巴,露出精明的神色。
“啊...”這位資深編輯發出恍然大悟的嘆息,然後又有些遲疑:“這樣會不會太冒進了?不管怎麼說,我們做的都是圖書,而不是作家本身。如果那樣操作,不就和‘偶像’一樣了嗎?相比起販賣他們唱的歌、演的劇,更多是在販賣‘偶像’本身。”
看來這位資深編輯也是個很懂的了,這個時候就知道偶像的本質了。
“我們當然是在做作品,所以不是隨便從大街上找個漂亮女孩,然後就讓她寫作、出書。而是選出了一部作品,然後發現它的作者是個美少女——這是個優勢,能用為甚麼不用呢?”主編年紀更大,這種時候卻看的更開,根本沒甚麼負擔的。
......
林千秋可不知道,《文藝》的主編這麼懂營銷的,要知道這個時候出版界可不是幾十年後,很多手段大家還聞所未聞呢!
這個時候林千秋只是很規矩地坐在擺著自己姓名牌的座位上,池谷加奈子也坐在她身邊,一邊和她說些等會兒的安排,一邊有人過來說話就為她做介紹——大家當然知道,今天池谷加奈子跟著的人就是‘林雪堂’,所以不少人都有意過來認識一下。
就這樣說不上是無聊,還是不無聊的等待中,終於有人站到了前方話筒後。發言的人不是《文藝》的主編,而是博聞社文藝館的負責人,比主編還高了兩級呢!他在這裡主要是做一個演講,類似領導講話。
無非就是總結一下過去一年的文壇,又展望一下未來甚麼的。很高大上,但也沒人認真聽。
又過了一會兒,這位文藝館的負責人下臺了,主編和另一個人才一起站到了話筒位。林千秋在加奈子的解說下,也知道那個人也是這次文藝賞的12個評委之一了。如果說,評委裡編輯們中,主編是第一位的。那作家和評論家們,這個人就是第一位了。
他們出現,確確實實是為了頒獎,只不過也不是直接頒,頒獎前還有一個簡短的發言。
一個夾雜著一些日本人特有的冷幽默的發言後,才由主編介紹起了《我的圍棋》的故事梗概,還點了作品的優點,最後才說道:“...因為以上原因,我們評選委員會,最終一致認為《我的圍棋》是當之無愧的第23迴文藝賞得主!現在,讓我們見見它的作者,林雪堂様吧!”
林千秋配合地站起身,先衝四周鼓掌的人們微微鞠躬,然後才走到了臺上。這個時候的林千秋是真正的、字面意義上的‘在聚光燈下’,而就是這樣一個歷次都會讓當事人激動、緊張的‘聚光燈下’,在場看到她的每一個人都察覺到了她超出年齡的遊刃有餘。
這讓原本驚訝於本次受賞者年紀的人們,暫時也都忘記了年紀這回事。
“萬分感謝,感謝《文藝》最終將這次的文藝賞頒發給了鄙人......”先是感謝了一圈,從初審後選送了《我的圍棋》的池谷加奈子,到母親林美惠,一個也沒有落下。
然後林千秋才接著說道:“我覺得我的確是個幸運的人,想要成為作家,於是就選擇了寫作,然後作品投稿,真的就得獎了。在這件事上,我最大的領悟就是,今後一定會堅持寫作,對得起這份‘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