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霓虹物語1981（9） 林千……
林千秋當然不知道《我的圍棋》在《文藝》雜誌編輯部的‘奇幻漂流’, 那屬於是她不能控制的事，所以在投稿完畢後她就心大地不去想了——從神田區回家後，她開始進入入學試最後衝刺階段！
寫小說放鬆這種活動也沒有了, 就全心全意學習！
私立高校的一般入試是2月10日到13日，公立高中和國立高中稍遲一些, 是2月21日到22日。如果以私立高中入學考試的時間來算, 衝刺時間也就剩下十天不到了。
這幾天也不只是學生們緊張, 老師和父母一樣精神上繃緊了弦。這不只是因為中考是決定孩子命運的第一場戰役, 還因為這幾年越來越多的社會新聞，讓再不通情達理的父母也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面臨升學的孩子壓力很大，稍不注意就可能出各種意外。
每次考試之前, 以及考試放榜之後，都有自殺的青少年呢！
“...所以爸爸媽媽才那麼擔心，這段時間媽媽甚至接送我上下學, 簡直拿我當幼稚園的小孩子一樣嘛。”快放學了，正在上最後一節課（體育課）的芽衣看著學校圍牆方向, 忍不住和朋友們抱怨道。
“這種事也不奇怪吧？我媽媽因為看到昨天的新聞，說是江東區有兩個學生一起離家出走了，幾天都沒有找到, 就緊張得不得了。還對我說，就算上不了好高中也沒關係, 至少要每天回家，不要一個人一聲不響離家出走。”一個男生湊過來搭話道。
“那是荒木你的爸爸媽媽啊, 他們那麼疼你...我的話，我媽媽雖然緊張我，但可沒和我說過‘上不了好高中也沒關係’這類話。”芽衣嘆氣搖頭, 又看了看林千秋和雅子：“特別是現在千秋和雅子都變得好厲害了，我爸媽只會讓我像她們一樣，才不會讓我放鬆呢！”
芽衣在班裡玩的好的不只有林千秋和雅子，但相對來說她們兩個絕對算是和她玩的近的了，芽衣的爸媽也知道她有這麼兩個要好的同學。所以得知林千秋和雅子進步神速，尤其是林千秋已經成為真正優等生後，只覺得這個階段抓緊一點，芽衣就能像林千秋一樣了。
不，就算不能做到林千秋那樣，能像雅子一樣也好啊——然而這就太一廂情願了，先不說雅子本來就是三個人裡學習最好的，她原先在班裡是中等偏上，而芽衣只能說是中等偏下，都是中等，差別也是很大的。
就說雅子的紮實基礎、學習習慣、自制力...這些也不是芽衣能比的。芽衣就是那種很典型的、成績不太好的小女生，平常玩的開心，偶爾想著要好好學習，也基本是三分鐘熱度。等到熱度過去了，就又鬆懈了，直到下一次又想到要好好學習，如此週而復始。
積累到中三這一年，她和雅子的差距遠不止能看到的成績。雅子能夠下定決心考好的私立女校後，很快就有明顯提升，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厚積薄發’，很多事是水到渠成的。芽衣則不是這樣的，她有太多的欠賬要還了。
同樣是因為這個原因，即使終於有意識去做點兒甚麼，也在周圍多數人都努力學習時有些行動了，卻還是有一種效果不明顯，力氣使在棉花上的感覺。
也是因為這方面的微妙心情，芽衣和雅子、林千秋漸行漸遠，現在已經遠沒有中三第二學期前那麼親密了。
“哈哈！算你倒黴吧，千秋這種情況也不常見吧？前幾天，我還聽阿部老師他們在辦公室談論千秋呢...雖然見過中三這一年奮起直追的學生，可是像千秋這樣一下跳到年級第一、第二的，還是第一次見。”男生大笑起來。
“對了，我還聽到老師們很擔心千秋，覺得她現在這個狀態很不對勁。”男生還補充說。
林千秋：？
大概是林千秋疑惑太明顯了，男生主動解釋：“之前你還會和雅子她們一起去走廊上走走，現在根本不會離開課桌一步，對不對？現在快要入學考試了，老師當然會擔心你，覺得你會不會壓力太大、走火入魔了。”
老師對學生就是這樣的，臨到重要考試前，學生太鬆懈了，他們會擔心，學生太努力了他們也會擔心。所以最佳狀態是不鬆懈，也不會過於努力，最好還能帶點兒緊張感——說實話，這個要求要恰好達到也很難了。
所以老師們在學生重要考試前，也基本是繃著一根弦操心。看這個學生怕他馬失前蹄，看那個學生希望他能超常發揮...但最擔心的還是有的學生承受不了壓力，又或者接受不了失敗，最後做出甚麼‘蠢事’。
老師們的擔心倒也算了，畢竟一個老師要擔心的學生太多了，分到頭上的關注有限。而且他們也怕自己的關心落到學生頭上，結果成為一種負擔，一般是不會做甚麼的。可是父母的擔心就不同了，一對一，甚至多對一的情況下，能做的事就多了。
林千秋家現在就她和媽媽兩個人，沒可能多對一，但一對一已經很有存在感了——這天一回家，居然發現林美惠沒有去打工，而是在家準備做飯。
見林千秋回來，林美惠就笑吟吟地說：“千秋回來了？時間還很早，先吃點兒點心吧。我記得你以前可喜歡吃點心了，這一兩年都不怎麼吃了。”
“因為點心時間都呆在學校裡啊。”林千秋放下書包，坐到了桌邊。
小學期間，下午往往很早就回家了，吃個下午茶正好。這也是因為小孩子長身體，受不了午餐到晚餐之間的空當，中間一定得補充能量。後來讀初中了，情況就不同了，下午有兩節課，加上還有社團活動，回到家就快吃晚餐了，還吃甚麼點心？
中三這一年倒是退了社團，回家大多挺早，有添一頓下午茶點心的條件。但林千秋要還之前暴飲暴食的賬，一日三餐是正常吃，但另外就管住嘴，不怎麼吃了。
“現在沒有社團活動了，回來不也挺早的嗎？”林美惠將茶也端了過來，擺在小矮桌上，笑著說：“我記得你國小的時候就一定要有茶來配點心的，對嗎？就算是個小孩子時，習慣也和大人差不多呢。”
“因為很喜歡吃特別甜的點心，所以要用清苦的茶來化解甜膩啊。”林千秋也想起了過去的事，微微一笑。
她雖然和絕大多數中國人一樣，認為甜品的至高評價就是‘不太甜’。但另一方面，她又對其他都很好，只是很甜的點心有著相當熱愛。
那種點心一口下去，真的覺得甜味從舌尖沁到全身，有一種特別的幸福感...那個時候大家都說她是口味傳統，畢竟傳統點心大多高糖高油，甜得很吶！
這輩子沒有恢復記憶時，她的口味好像就是上輩子那樣了，會喜歡一些很甜的點心。當然，也和上輩子一樣，為了化解甜膩，吃的時候一般會配茶。
“是長門的半生果子和葵最中啊。”林千秋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也注意到了擺在矮桌上的點心。其中一盤是半生果子也就算了，光看樣子看不出是哪家的 。但‘葵最中’不同，外形是很有特色的，一眼就認出是哪家店的了。
半生果子是和果子的一個大類，和果子可以按含水量分為生果子、半生果子和乾果子，含水量是依次遞減的。而一般來說，生果子保質期最短，基本三天內就要吃掉。半生果子的保質期可以達到平均一個禮拜，一些特殊的品類甚至能儲存更長時間。
乾果子就厲害了，以原材料經過乾燥處理的砂糖點心為主，乾燥加上大量的糖，儲存時間往往長的驚人，很多一年半載都不會壞呢——甚至有些時候說是‘壞’了，也不是不能吃了，畢竟‘糖’是很難壞的，只是說口味沒有保質期內那麼好了。
總之，單純的半生果子是很常見的，基本上和果子店都會賣，造型也很難說有甚麼出奇——像眼前這個用一隻長碟子盛起來的，上面放了3個，一個是柚子餡兒的綠色柚子葉造型，一個是黃豆粉做的毛豆樣子，還有一個瓊脂做的‘夏日花火’（就是藍紫色的主體，正面有白色煙花爆開的圖案）。
這些樣式別家也可能有，不過在‘葵最中’擺在一邊的情況下，林千秋基本能確定這就是日本橋那邊，那家‘長門’的點心了。
‘葵最中’的‘最中’指的是一種長形的酥皮裹餡兒點心，裡面的餡兒是紅豆沙。而字首的‘葵’指的是點心上的冬葵紋印紋，因為這種以德川家家徽為靈感製作的印紋頗受歡迎，‘葵最中’也就成了一個單獨的點心種類。
林千秋還記得‘長門’只用小倉產的紅豆做紅豆沙，味道和別的店有不同。還有外面的酥皮也很講究，特別薄，所以非常脆，也襯托得內餡兒格外豐厚軟糯。
長門家的‘葵最中’能一眼被認出來，在於酥皮表面印的冬葵印紋——帶著點點黑芝麻的酥皮，正反兩面都有兩道冬葵紋。
冬葵紋這種東西，每家的‘葵最中’都有，但細節上又像商標，每家各不同。以林千秋來說，就覺得‘長門’的葵最中上，冬葵紋最為古拙可愛。
說起來，上次吃這個都已經兩三年前的事了。這不只是因為林千秋上了中學，過去的‘點心時間’都不在家了，也是因為這兩年變故太多了...對住在出租屋裡，失去家庭頂樑柱的家庭，是很難有那個心思去吃可愛價高的和果子的。
不然的話，難道林千秋沒有放假在家的時候？何至於兩三年都沒再吃以前很喜歡的店的點心。
林千秋也是有點感慨，伸手提起小茶壺，給媽媽面前的茶杯也倒了一杯茶：“待會兒做飯也不遲，媽媽一起吃點心吧...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麼多。”
一隻長碟子上放了三個半生果子，另外一個小盤子裡壘了兩塊葵最中。以點心的個頭來說，前者是一口一個，後者最多也就兩三口一個，實在不能說多。不過日本人吃和果子就是這樣的，看起來一口一個的，都可以用小竹片分成若干口呢！真要一口一個了，反而很奇怪。
而且作為茶點，基本上一次也就吃一兩個，沒聽說過吃更多的——這也不奇怪，誰指著這個填飽肚子呢？就是吃個味道罷了。
“這樣啊，那我就不客氣了！”林美惠也沒有推辭，很快又拿出了一個小碟子和一支小竹片，這都是吃和果子需要用到的‘餐具’。
“半生果子和葵最中都買了一盒，這個禮拜內要吃完哦。”吃點心的時候林美惠指了指食品櫃的方向。
林千秋看到了最上方的點心盒，果然是熟悉的‘長門’樣式。葵最中就不說了，清新的果綠色盒子上還有白色的冬葵圖案，非常好認。半生果子則是用普通紙盒裝的，上面也有‘長門’店名字樣——說起來，比較上檔次的和果子店都會用千代紙盒包和果子，不過那都是禮盒裝了。
如果不打算送禮，而是自家享用的話，可以選擇普通盒子包裝，這樣能節省很多...林千秋還記得，兩三年前長門的和果子，平均都是近兩百円每枚的。用千代紙盒包裝的話，能比普通紙盒貴600円，都足夠再買半盒和果子了（一般的和果子都是一盒6枚的）！
“果然味道還是一樣的啊，不枉特意去日本橋買。”吃掉一口半生果子，林美惠露出了懷念的神色。
林千秋猜她是想到了幾年前做家庭主婦的時光，做家庭主婦在林千秋來說不是甚麼好事，但對林美惠來說卻絕對是人生追求。那段時間不只是物質上充裕，她內心也因為有了可依靠的家庭而安穩充盈......
“是啊，很好吃呢。”林千秋順著林美惠說道。她知道這是媽媽特意買的，恐怕也是覺得她這段時間太努力了。擔心她壓力太大，便下意識對她好、買她喜歡的東西，想透過這種方式安慰她，使她放鬆。
“說到和果子呢，那個時候你爸爸在歌舞伎座做票務經理，經常往來一些有地位的人，其中也包括幾家和果子店鋪的老闆。那個時候啊，家裡還經常有送的和果子呢...你當時很喜歡其中那家‘一元屋’，覺得他們金鍔餅尤其特別。”
“是，還記得呢...不只是和果子，那個時候歌舞伎座有很多大公司常年包場訂票，因此也有往來。我還記得，每次到了除夕、七夕、盂蘭盆節這樣的日子，總是會有各種很好的禮物送來。那些禮物要麼是那些公司的產品，所以送的格外多，要麼就包著高階百貨公司的包裝紙。”
對此林千秋也印象很深，華夏人說到日本戰後就會想到八十年代泡沫經濟，好像幾十年間，日本就只是吹泡沫，以及泡沫破裂了而已。實際日本戰後很是度過了一段黃金歲月，六七十年代時經濟就很好了，只是那時候的豐足沒有泡沫時代那麼誇張。
而事後來看，泡沫時代那種揮金如土，每個人都好像很有錢，而且真的有辦法拿出大筆的款子，其實是很嚇人的。那時候撒的幣，實際都是在揮霍日本、日本人未來的錢...所以總說後來‘失去的十年’‘失去的二十年’‘失去的三十年’，都是在還曾經的債嘛。
相比之下，六七十年代的富有要腳踏實地得多。
但那個時候，人們其實已經鋪墊了泡沫時期那種自信的心態，即永遠相信明天會更好——所以在借貸、送禮等事情上就容易顯得格外大方。畢竟只要想到一切都在擴張，就會覺得眼下送出的東西也就是現在覺得還不錯，未來就不值一提了。
“是啊，是啊，當時我還很擔心，擔心會不會讓你和你哥哥，以為我們家很有錢，養成你們奢侈的壞毛病呢。”林美惠笑著說。
說了一會兒過去愉快的事，點心吃完了，茶也喝完了，林美惠就起身準備去做飯。她今天是打算做壽喜燒的，這個菜不怎麼費時間，但需要做一些準備——對於林千秋，乃至林美惠這一代人來說，壽喜燒就是家庭料理中的王者，一般沒甚麼事是不會隨便做的。
林美惠現在特意做，也是覺得林千秋學習辛苦了，要犒勞她，給她補身子。
而說到壽喜燒，林千秋也挺期待的。
自從林美惠打工養家，基本就兼顧不了家裡的三餐了。尤其是在‘梅之湯’做事後，早餐午餐還好一些，晚餐是真的一落千丈。林千秋要麼吃點兒剩菜，要麼就是自己隨便做點兒對付過去——林千秋恢復上輩子的記憶後，廚藝一下有了質的飛躍，可是隻有自己一個人吃飯的話，經常就怕麻煩隨便做了。
更何況，她是個中三生，時間是很緊的，也沒有每天認真做晚飯的時間和閒心。
所以吃一頓認真準備好的、正正經經的晚餐，這對林千秋也不是常有的。具體到壽喜燒，這道家庭料理中的無冕之王，她都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吃過了。
看到林千秋的期待，林美惠興頭就更足了，好像找到了以前做家庭主婦時滿足孩子們任何需求的快樂。高興地說：“不會等多久的，你看會兒電視吧，只要半個小時就能準備好！”
林千秋倒是想背會兒筆記，不過她知道今天不休息這一會兒，媽媽是放心不下的。乾脆也不再想著利用半個小時的時間學習，就欣然點頭，開啟電視挑選了一個漫才節目看了起來。
半個小時之後，壽喜燒果然做好了——如果事先就有日式高湯的話，壽喜燒確實只需要一會兒就能好了。
在日式高湯的基礎上，煮進大蔥，然後新增一些醬油、糖之類的調料調味就行，這就是所謂的‘壽喜燒汁’，幾十年後的日本超市裡，這東西有現成的可買，現在倒是還沒見過。
剩下的就是將食材準備好，至於具體要用甚麼食材，其實也沒有定數。除了幾樣一般都要有的，其他的就是想放甚麼放甚麼了...這也算是鍋物料理的特徵之一了，在家自己做的時候都可以‘亂燉’。
林千秋家的壽喜燒食材都是常見的，有肥牛卷、香菇、豆腐、蒟蒻、金針菇、白菜......
做法則是用鑄鐵鍋化開牛油，然後用牛油把所有食材都煎一遍。最後將煎好的食材擺放在砂鍋中，澆上‘壽喜燒汁’去燉煮就行了。
有壽喜燒的話，那就只要這一個菜就夠了，所以才說這個不費時間。像林美惠說的那樣，半個小時後兩個人就端上了飯碗，吃到了壽喜鍋。
第二天林千秋還和雅子說到了這天回家後發生的事：“...我媽媽一定很擔心我，還特別請假去買‘長門’的點心，我記得那兒的點心一向是要排隊才能買的。而且晚餐做了壽喜燒，大概是覺得這樣能讓我開心一些。”
“不過說真的，我雖然很感謝媽媽，但如果真的壓力很大，她這樣做不僅不會讓我感到放鬆，反而會讓我的神經更緊張吧？”
雅子和林千秋一樣是面臨入學考試的準考生，當然能理解林千秋這話的意思，立刻飛快點頭：“是啊，我爸媽也好像搞不清楚怎樣才能讓我放輕鬆...他們難道不知道，這種時候越是刻意做些甚麼，就越窒息嗎？昨晚我媽媽給我準備宵夜，蘋果塊兒竟然都是小兔子形狀！”
“只有醫院看望病人，而且病人還得是小孩子，才會這樣關照吧？”
林千秋看了一眼教室窗戶外的操場，發自內心地說：“我現在只希望能快點兒進行入學試，等到結束了，一切就恢復正常了。現在這個階段...最後幾天了，真是難熬啊！”
“是啊，最後幾天了...好像明天還要進行面試模擬，是嗎？”雅子也說道。
入學考試除了筆試部分，也是有面試的。雖說面試過程中只要不犯原則性錯誤，基本不影響錄取，但這始終是個入學考試流程，而且或多或少代表著學校和學生的臉面。所以在入學考試之前，一般中學都會組織模擬面試，讓考生們心中有數。
而一旦到了面試模擬這一步，入學試就真的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