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霓虹物語1981(7) 池谷……
池谷加奈子, 今年24歲,畢業於名校‘京都大學’文學專業。得益於這一漂亮學歷,她大學畢業後投簡歷找工作, 最終被博聞社《文藝》雜誌錄取,成為一名實習編輯。當然, 已經工作兩年的她, 早就轉正了, 成為了堂堂正正的正式員工。
雖然看起來是光鮮亮麗的都市女白領, 平時行走如風,出入位於都心千代田區的辦公場所, 但池谷加奈子一直都有屬於自己的煩惱。
洗漱之後,看著鏡子裡依舊年輕靚麗, 相比起書卷氣,更多是英氣的臉。池谷加奈子嘆了一口氣——昨晚她的母親又打電話催她去相親了,對此她很反感, 但又無可奈何。
她自認為自己還很年輕,24歲的生日都還沒過, 為甚麼就著急要相親呢?相比起相親結婚,她更希望自己能在事業上進一步。和很多打算一結婚就‘壽退社’的女員工不同,她是偏向結婚後也要繼續工作的!
一方面是她從小優秀到大, 讀了名校,進了知名企業。這樣的‘前期投入’實在太大了, 如果一結婚這些就歸零,心理上始終難以接受。難道過去這麼多年的努力, 就是為了最後成為一個更好的家庭主婦?
雖說這樣也不是沒有其價值,可到底讓人不甘心呢!
另一方面,作為家庭主婦的母親, 在池谷加奈子這裡也是個不好的例子。雖然社會總是讚美家庭主婦,認為正是她們的默默奉獻,這才撐起了一個完美的家。是她們讓丈夫能夠專心工作,是她們讓孩子能夠無憂無慮成長,正是有了她們,社會才能一片勃勃生機。
但是,說到底家庭主婦的好處,只有她自己的家庭直接享受到了,對別人根本沒意義。所以一旦家庭成員不在意家庭主婦的付出,甚至認為她們其實只是在家無所事事而已,那家庭主婦的日子就不會好過了。
首先就是金錢上的問題,那種家庭中,哪怕要個家用,家庭主婦都會有手心向上討錢的屈辱。而且還得面對這方面往往十分吝嗇的丈夫,那就更窘迫了。另外更痛苦的是,家庭裡其他人對自己的輕視...一旦處在這種氛圍中,哪怕沒有金錢上的困擾,也會很痛苦吧?
池谷加奈子家就是這種情況,家裡除了她以外,大家都很輕視母親作為家庭主婦的付出。她的妹妹甚至在拒絕幫忙做家事時,說出過‘我可不能幫媽媽做事,那樣的話,媽媽作為家庭主婦,不就毫無價值了嗎?那也太可憐了’這樣的話。
當時的池谷加奈子簡直不敢去看母親的表情,只能低著頭自己去幫忙把事情做了。
而妹妹和弟弟這樣,也不是平白無故的,說到底都是向父親學的——實際小孩子都是非常勢利眼的生物,他們能很敏銳地感知到一個家裡每個人的地位。在他們還非常需要仰仗成年人照顧和保護的幼兒階段,他們就會透過向家裡最有權威的人靠攏的方式,獲得生存上的安全感!
所以一旦父親的家庭地位明顯壓倒母親,兩人處在絕對不平等的位置,小孩子就很容易感覺到。從而透過欺凌母親、倒向父親的方式得到父親的‘認同’...很多時候,看起來是小孩子對母親無理由的苛刻,實際是有這麼一套心理機制的。
總之,這樣的家庭關係給了池谷加奈子很不好的‘榜樣’,即使她不至於就不結婚了,但對成為全職家庭主婦,還是有一定戒心的。
“甚麼時候才能發掘出屬於我的‘鑽石’呢?”嘆氣之後,池谷加奈子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又自言自語了一聲。
‘鑽石’算是《文藝雜誌》的編輯對好作者的一個代稱,如果有誰發掘出了一個出色的新人作者,大家就會說他挖到一塊鑽石了。
在編輯部這種地方,作家和編輯的相互繫結的,屬於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作家靠編輯爭取更好的待遇,處理寫作外所有作品相關雜事。編輯也要靠手下的作家確定自己在編輯部的地位,如果手下沒有能打的作家,一個編輯的地位就始終是可有可無的。
而到現在為止,池谷加奈子手下雖然也有了幾個作家,但都不是那種獨當一面的。這既是因為池谷加奈子年輕、缺少資歷,不能得到作家的信任。也是因為她的性別,不管怎麼說,女性職員就很容易讓人擔心‘壽退社’的問題。
一旦‘壽退社’,作家要更換合作的編輯,對作家和雜誌社都是麻煩事,於是索性一開始就不要安排重要的作家給她們了。這就是擺在明面上的現實。
面對這種一籌莫展的局面,就算池谷加奈子心性堅韌,也偶爾會有一種實在不行就混日子的想法。反正女性從業者的天花板就有這麼低,這也不是她自身的問題,她能怎麼辦呢?
也只有這種時候,她才理解那些‘壽退社’的女性職員,畢竟女性混職場實在是太難了!
但也是那些‘壽退社’的女性職員,又增加了新進職場的女職員的困難。
不過池谷加奈子到底還很年輕,還沒有喪失希望,所以那樣的念頭就是一閃而過,很快就又積極起來了——她想到了最近正在舉辦的‘文藝賞’,她和其他年輕的編輯都是審稿人,這正是一次好機會。
‘文藝賞’本來就是給新人作家的獎,旨在發掘新人。其初步審稿工作交給社裡的年輕人做,一方面是這方面的工作很繁重...兩千多份稿件,每份至少15萬字,雖說多數都不會看完,只看開頭部分就知道是要篩除,還是繼續了。但還是足夠看得人頭昏腦脹!
所以這種工作還真就只能是年輕人做,上了年紀的編輯,體力、注意力都不支援了。
另一方面,這也是對年輕編輯的培養。那些已經成名的大作家,難道給他們安排年輕編輯嗎?不說作家本人會對此有意見,社裡也不會放心的。但也不能一點兒機會不給年輕編輯,那樣年輕編輯就永遠不能成長起來了。
所以‘文藝賞’這類徵文評選,就是年輕編輯的機會之一了。他們會是外圍的審稿人,而原則上只要是他們提名的候選人,一旦最後入圍並獲得連載機會了,就會成為他們名下的作者——能獲得優勝的作家只有一個,但被看好從而獲得作品連載機會的作者,一次往往能有幾個!
之前池谷加奈子就忙著審稿,然而很可惜的是,雖然她也盡力挑選出了幾部她覺得不錯的作品,但她始終覺得希望不大。也不是那些作品不好,就是缺乏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感覺。按照《文藝》雜誌登載作品的標準來說,就是那種好像可以試試看,又其實沒必要的水平。
這大概就是‘平庸’吧...即使是可以發表級別的平庸了,那不也是平庸嗎?
而《文藝》雜誌好歹是博聞社旗下數一數二的通俗文學雜誌,‘平庸’顯然達不到拿他們獎項的要求。
“希望今天能交好運,看到更好的作品吧。”出門之後,經過租房附近的小神社時,池谷加奈子還忍不住祈禱了一次。
之後才搭乘擁擠的早班地鐵,到站後步行兩三分鐘,抵達了神田區小川町三丁目西6番2號的博聞社總部。
池谷加奈子熟門熟路走進辦公室——博聞社作為出版大社,內部分為多個‘館’‘局’,如兒童局、文藝館等,負責不同型別的圖書業務,而每個‘館’‘局’又會下轄至少兩個出版部。
像《文藝》雜誌就屬於文藝館,文藝館下有四個出版部。第一齣版部出版純文學類,第二齣版部出版大眾文學(除推理外),第三齣版部主要出版推理作品,第四齣版部就出版文藝類作品裡的‘其他’了。
《文藝》雜誌屬於第二齣版部,辦公室在西面辦公樓二樓靠裡位置。
先稍微整理了一下辦公桌,又給自己的水杯添上茶,池谷加奈子就開始工作了——託最近為‘文藝賞’審稿的福,編輯們都忙極了,所以日常很多繁文縟節都省了。連早會都暫且免了,所以才可以一來就投入工作。
但即使是這樣,該有的麻煩還是會有,就在池谷加奈子沉浸到一部投稿小說中時,社裡的前輩就叫了她的名字:“池谷小姐?池谷小姐,麻煩你幫忙倒杯茶來好嗎?”
雖然有後勤會幫忙做些端茶遞水的工作,但後勤又不是全天候待命?一般他們服務好幾個辦公室,本身又還有別的工作,所以也就在幾個固定時間點出現而已。其他時候需要人幹雜活兒,大家就會叫辦公室裡的年輕人。
這沒甚麼奇怪的,全世界都有論資排輩的傾向,老人支使新人做些雜活兒,這也算是職場歷練的一部分了。只是讓池谷加奈子很不爽的是,一般這種時候,支使的都是女性職員,好像就認定了她們該多承擔這部分似的!
《文藝》雜誌社的編輯部這兩年倒也招募了三個女編輯,其中一個池谷加奈子本人,另一個則是她的同期。這位同期好運地早早有了不錯的作家在名下,於是在社裡的地位直線上升,這種雜活兒一般也就略過她了,十次裡面最多輪到她一次。
還有一位是去年畢業季後新招的,作為真正的新人,她和池谷加奈子平分了剩下的雜活兒——社裡的男人就是比較喜歡支使池谷加奈子,所以即使有了資歷比她淺的女職員入社,還是會頻繁叫她。
這倒不是對她有意見,相反,某種程度上是池谷加奈子長相頗為出眾帶來的影響之一。即使池谷加奈子的英氣長相不是日本人的主流審美偏好,但不可否認,她的確是個美女。尤其是在審美比較多元化,獨立的職場女性越來越吸引人的當下,她就更引人注目了。
按照雜誌社裡男職員的理論,加奈子是個美人,當然要多多召喚她,這樣也‘養眼’嘛!
對此加奈子絲毫沒有受寵若驚,只會覺得他們討厭——一個前輩叫了加奈子後,緊接著就是其他人也加上了自己的要求,這個要茶,那個就要咖啡,咖啡還要加糖加奶甚麼的。
加奈子很有職業素養地露出微笑,去了一旁的茶水區準備他們要的東西。一會兒後端著托盤過來,一個個送到。期間還幫忙倒了兩次菸灰缸,天知道上班才這麼會兒,菸灰缸怎麼就滿了。
“誒,對了,池谷小姐你今天的內衣該不會是黑色的吧?”倒完一個菸灰缸放回去時,副主編笑著對加奈子點了點頭,然後就問起了她內衣顏色。
“討厭,每次都要這樣說嗎?”加奈子忍耐著沒有露出不滿的表情,連那種臉上的‘厭惡’都是恰到好處的,讓人覺得她是有點兒介意,但又不到真正生氣的程度。
沒辦法,對於此時的女職員來說,這種程度的性.騷擾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了。不,應該說此時的人們缺乏職場性.騷擾的認知,普遍直覺是,既然決定要進入男性為主的職場工作了,這種事就算是事先預設的。
有的女職員已經不在乎這種事了,反而幾天之內一次‘性.騷擾’都沒有,還會想作為女性是不是完全沒有吸引力,實在是大失敗!
但加奈子並不屬於這種,她本來就是美女,從小優秀到大,當然不會因為少了性.騷擾就自我懷疑。而且接受過足夠教育的她,看事情更清楚,自我感也更強烈...這種明顯越界的行為,當然會讓她感覺到受冒犯。
只是現在的職場就是這樣的,大家對這種‘錯誤’習以為常。而如果女職員對此反應很大,大家就會認為她小題大做、缺乏協調性和服從性。這種情況下,職場性.騷擾反而會更加嚴重,甚至演變成職場霸.凌!
勉強回到自己的座位,加奈子又低頭看起稿件來。之後直到吃午餐時,她都再沒看到甚麼能讀完開頭後,繼續往下讀的稿子了——雖說送來參與評選的稿件,已經經過一些隱形門檻了,但在專業人士眼裡,多數依舊毫無價值。
這不需要審稿編輯從頭看到尾才能做出判斷,一方面是因為他們有經驗,看一個開頭就能判斷出很多東西了。
另一方面,那畢竟是兩三千份的稿件,每份至少15萬字!審稿編輯總共也才十來人,等於是每個人就要幾天之內看完兩三百份...全部看完,那是不吃不喝不休息也不可能的啊!
“就不能像樣一點兒嗎?”午餐時,加奈子和平時比較要好的同事坐在一起,一個同樣負責審稿的年輕編輯就忍不住抱怨起來:“連語句都不通順的文稿都送來了...話說,那傢伙不會是讀純文學讀傻了吧?”
“只是別人是真的高深,他就只能裝作高深了!”
純文學的閱讀門檻是挺高的,所以在一些人讀來就會不知所云、雲山霧罩,根本讀不下去。但問題是,在專業人士眼中,是優秀的純文學作品,還是裝模作樣,那還是分得出來的。而且,他們這裡還是通俗文學的地盤,對作品的要求,可讀性更是第一位的!
“是啊,讀的好痛苦。”一旦開始抱怨起來,加奈子也忍不住加入進來,說起了自己上午讀到的一些‘奇葩’。並最終總結道:“...不過,最常見的還是無聊的作品吧?故事的點子很無聊,敘述很無聊,一切都無聊透了。”
畢竟是跨過隱形門檻的作品,讓人印象深刻的糟糕作品也是少數,到頭來多數還是讀過後,讓人想不起來任何具體細節的無聊之作。說實話,這對審稿編輯來說才是最折磨的,還不如多看幾篇奇葩作品,既能娛樂,又能迅速過掉,不會浪費時間。
“神明大人啊,就不能賜給我一塊鑽石嗎?”一邊去年才加入的後輩還祈禱了起來。
這讓加奈子想到了早上出門時經過神社,暗暗向神明大人許的願望。不過她現在也是前輩了,沒辦法像後輩這樣‘直抒胸臆’,所以也只能在心裡又跟著小小祈禱了一下:
‘神明大人,也讓我挖到屬於我的鑽石吧!’
吃過午餐後休息了十幾分鍾,加奈子又釘在了座位上,繼續看今天剩下的文稿。按照她給自己設定的任務,今天還剩下十幾份稿子,如果上班時間看不完,那就得帶回家去看了。但加奈子是個很討厭下班時間繼續工作的人,所以下午時她就加快了進度。
基本上看完前面2、3千字,不滿意就會立刻放下,而不是考慮著給對方一個機會,繼續往下看看。雖說這是有些殘酷了,但審稿編輯的時間精力就是有限的,一開始無法抓住對方的注意力的話,也不能怪對方沒有再多看看。
“唔...這個也不行啊。”又放下一份文稿,加奈子將其放進了‘淘汰’的一邊。
她面前就有三堆文稿,一堆是待審的,一堆是直接淘汰的,還有一堆則是還有些拿不準的。至於看過後就覺得好的,都小心收進抽屜裡了,等著有時間就一起上交給主編——年輕編輯看好的稿件會交給主編,主編會和資深編輯複審,透過複審會議,這才能成為入圍作品。
‘文藝賞’的話,入圍作品名額是50部。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兩三千部送來的有效稿件,最終也就是這50部可以出現在評委面前。而其中真正有機會角逐最終優勝的,則不會超過一掌之數!
看了看時間,加奈子決定今天再看兩份就回家,預定沒完成的就回家再看——這個時候其實已經下班了,雖然不是不能在辦公室繼續工作到深夜,只要能趕上地鐵末班車就行。但加奈子是比較有安全意識的,可不想無人陪伴的情況下,深夜穿過不知道安不安全的街巷!
兩份的話,第一份她只花了十幾分鍾就確定不行了,詰屈聱牙的開頭讓她甚至想睡,堪稱一等一的催眠作品。作為通俗文學來說,這屬實是大忌了!
“OK,這就打落下去了...這也好,還不用考慮要不要多看一些了。”加奈子自言自語地搖了搖頭,毫不遲疑地將它也放倒了淘汰一堆,有一種生怕放晚了,自己真的就要睡過去的緊迫。
“那麼,最後一份...嗯嗯,這一份是《我的圍棋》?”看了一眼附在紙袋上的報名表,確定了小說標題,加奈子沒有想太多。主要是,這時候讀了太多投稿小說了,人都讀麻了!一個題目是普通,還是出彩,感覺都差不多。
拆開淡黃色的厚皮文件袋,倒出一沓不算厚,也不算薄的文稿(以徵文投稿的標準,這就是比較常見的厚度)。掃到第一頁文字,加奈子的第一感覺是字不錯...雖然是影印稿件了,但還是能明顯感覺到作者的書法功底。
這讓加奈子有了不錯的第一印象。
沒辦法,這時候的作家文稿幾乎不可能是列印字,而手寫字的話,寫字難看對審稿人就是莫大的折磨了。加奈子其實也不求作者們字多好看,只要字跡工整、易於辨認就行了...雖然大眾對作家總會有字寫得好這類刻板印象,但加奈子可是知道的,多數作者的字都稱不上好。
所以林千秋的字好看好認,對加奈子就是件大好事。至少接下來閱讀時,不用分心辨認這是甚麼字了,這將大大提升閱讀速度和閱讀體驗。
直到這個時候,加奈子也沒有讀到《我的圍棋》這部小說的任何實質性內容,她也沒想這部小說會有甚麼特別的。除了因為字不錯,所以有一個挺好的第一印象,在閱讀小說內容前,她的心情一如之前閱讀任何一份稿件。
甚至還更著急結束一些,畢竟她是打算看完這一份就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