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霓虹物語1981(6) 第二……
第二天日曜日一早, 林千秋就帶著前一天覆印好的《我的圍棋》第一部前往千代田區。她今天要去博聞社的《文藝》雜誌編輯部,遞出這部小說,參加他們公開的‘文藝賞’評選。而博聞社總部所在地神田區小川町三丁目西6番2號, 就在千代田區北部。
準確地說,‘神田區’不是一個行政概念, 東京23區中是沒有一個‘神田區’的, 它更像是一個自來就有、約定俗成的地理概念。
過去江戶時代的日本, 還遠沒有現在這麼大, 基本可以按照地勢分為高處的‘山手’,和低處的‘下町’兩大塊。而神田區正是從山手到下町的第一站, 是一片被平緩丘陵包圍的、可以種田的河谷地帶——這裡本來就是武藏國神宮種植貢米的地方,顧名思義, 才叫做‘神田’。
也因為是約定俗成的地理概念,要說‘神田區’的明確區域界限,這是說不大清楚的。只能說是生活在那裡的居民, 有一個大致的‘感覺’——一般認為,神田區北邊的邊界就是水道橋一帶, 南邊的邊界則是皇居護城河,東邊到中央線為止,西邊則以九段坂為限。
這個區域大部分都在千代田北部, 只有零星一點兒可以延伸到文京區。
而在神田區這個區域內,能讓東京人想到的東西, 基本就是大學、書店、出版社、出租房這些。這是一個方便、便宜、歷史悠久、充滿文化氣息的社群...不少知名大學都在這裡,神田區神保町舊書店一條街更是日本第一, 甚至在世界上都排得上號!
至於出版社,巖波書店、河出書房等知名出版社就在神田區內,講談社所在的音羽町則在神田區西北邊, 文藝春秋所在的紀尾井町在神田區西南。甚至於集英社和小學館,在沒搬遷到一橋前,都是在神田區錦町安家落戶的!
這樣數一下,居然日本大半個出版界,就都集中在這麼小小的一塊土地上,這就是日本的出版王國了。
博聞社也是這個出版王國裡的一員,它所在的小川町也屬於神田區,和位於神保町的巖波書店、河出書房等出版社,步行不過幾分鐘就能往來!
林千秋搭地鐵前往,但不是在神田站下車,神田站基本已經到神田區的東部邊界了。要到小川町的話,在神田站下車反而沒那麼近——不過她也沒有在最近的‘小川町站’下,而是在神保町下的。
神保町是有名的舊書店一條街,不只是舊書店對學生、文人有莫大的吸引力,這邊保留了下町風情和大正西洋風格的建築街景也是一絕。林千秋打算從神保町下車後,一路步行到博聞社本部,這樣可以沿途看看。如果有喜歡的店,回來時也可以過來看看坐坐。
然而,真的等林千秋出站,一路透過神保町往小川町三丁目西走時才發現,這樣走馬觀花其實看不到甚麼。神保町的精華其實在街邊往裡延伸的小巷子裡,不少老店,尤其是有名的老牌咖啡館,都是在小巷裡的。
不過這麼一路逛過去也不虧就是了,街上有的都是名聲在外的舊書店,其中多數大正、昭和早期就開業了。期間就算有過裝修整改,也基本保留了那個時代的建築風格,現在看起來就顯得格外迷人。
就這麼走著,林千秋倒也沒有走進去一觀的意思,畢竟現在首要任務還是去博聞社投稿。至於這些店,回來的時候再進去就是了。
直到看到一家有很多中華元素的店,她才停下腳步,之後用了極大毅力才沒有走進去。
這家店就是‘漢陽樓’,這是一家有著70年曆史的中餐廳,創辦者也是在日華人。不過林千秋為它駐足,並不是因為它的歷史悠久,更不是因為創辦者是華人帶來的親切感。而是因為這家店曾經是總理常光顧的店...這樣一說,身在國外的華夏人很難不想進去看看。
據說當初總理在日本明治大學求學時,就和普通的華夏留學生一樣,非常想念家鄉味道。發現有漢陽樓後,就經常去了——漢陽樓的創辦者本就是看到了這個市場,才在大學雲集的這片區域開中餐館的。
不過這件事在此時還不怎麼為人所知,倒不是因為這事兒有甚麼敏感的。當下正處於中日蜜月期,日本民眾對華夏領導人也都很有好感,崇拜者不少,總理留學時經常光顧,這絕對是可以用來招徠顧客的賣點。
之所以沒有拿出來說,主要是日本講究的店鋪,都有為顧客保守秘密的習慣。如果顧客本身沒有對外說,他們一般也不會宣揚某某名人常來消費甚麼的。
是直到九十年代前後,一些人根據總理的日記發現了‘漢陽樓’,過來採訪和‘聖地巡禮’,這件事才公開化。店家也順勢公開,將其變成了自家餐廳的一個宣傳賣點。
經過‘漢陽樓’後,林千秋特意加快了腳步。也不再東看西逛了,拐入明大通北去,就到了小川町三丁目西。然後數著一棟棟大樓的門牌,很快找到了6番2號——這裡有圍牆,有柵欄門,有保安看著,裡面看起來不怎麼起眼的辦公樓,就是名聲在外的博聞社所在了。
說不定,隨便一扇窗戶裡,就坐著知名雜誌的編輯,正在決定一部能影響日本文壇未來的作品的命運呢!
林千秋在博聞社外張望了一會兒,見這個時候進進出出的人,也看不出是不是這裡的工作人員,但都順利進去了。便不再猶豫,也直接往裡走...中間被保安叫住,但也不是不讓她進,只是要做一個登記罷了。
登記了姓名後,保安就讓林千秋進去了,十分之鬆弛。
“那麼,大伯你知道要為‘文藝賞’投送稿件,應該往哪兒走嗎?”登記姓名時林千秋想著,人家在這工作,就算不關心這種和自己工作關係不大的事,說不定也會知道,便問了出來。
年紀也確實足夠做林千秋叔伯的保安沒多想,大概不是第一次被問到這個問題,就利索回道:“是替人跑腿送稿件來的嗎?直接去前臺好了,前臺的佐伯小姐會代收稿件,替你交給《文藝》的編輯的。”
這種稿件當然是直接交給審稿的編輯最好,能給對方留下直接印象嘛!不過那得認識編輯,或者認識能帶自己進去見編輯的人才行。現在林千秋顯然沒這個條件,所以也只能交給前臺了——林千秋很快見到了保安大伯口中的‘佐伯小姐’,那是個二十出頭,長得就很文藝的女孩。
在哪兒做前臺不是做呢?所以對方會來博聞社做前臺,大概也是因為有一些文學上的憧憬吧。
換句話說,是個文藝青年...那種文藝青年的氣質,只是打個照面就看出來了。
“參加‘文藝賞’評選的稿件啊?”看到問好完畢的林千秋拿出用文件袋裝著的文稿,佐伯小姐想了想就點頭:“是好像還沒截止報名呢,今天是最後一天吧?小妹妹是替家裡人送參賽文稿的嗎...這也不是不行,先填報名表吧。”
這樣說著,佐伯小姐在櫃檯後翻找了幾下,很快找到了一沓報名表,抽出最上面一張遞給了林千秋。然後又指了指一邊靠牆的一排寫字檯:“可以去那邊填寫,那兒也有筆。如果遇到不會填的,可以過來問我哦!”
林千秋感謝了對方,就去一邊填表了。表格總體來說還是很簡單的,就是一些基本情況而已。很快填完後,她拿去給佐伯小姐看,佐伯小姐掃了一眼點點頭:“沒錯,都是可以的...小妹妹你的字跡很漂亮呢!”
林千秋上輩子有個下棋的父親,他是練毛筆字的,還有個美術老師的媽媽,兩個人都覺得讓林千秋練練字挺好的。所以對林千秋來說,書法是真正的‘童子功’——這輩子的父親,那也是個傳統派,即使沒有特意讓林千秋學過書法,也注重這方面。
總之,兩輩子結合,她的字當然不錯。也談不到甚麼筋骨舉架,至少外行看著都是挺賞心悅目的。
“誒,這個筆名嗎?”看到報名表裡登記的筆名,佐伯小姐才頓了一下。
“不太好嗎?”林千秋不太自信地問。
畢竟這是第一次取筆名,尤其是她因為有了上輩子的記憶,腦子裡增加了很多華夏人的東西,說不定甚麼時候就有‘文化偏差’了。一個筆名她覺得不錯,但在真正的日本人看來或許就會有些古怪。
本身筆名怪不是問題,日本人自己就經常搞一些怪東西,真等到林千秋成名了,說不定這還是一個美談。但她現在不是還沒成名嗎?一個奇怪拗口的名字,說不定會讓審稿人下意識厭煩...真要是那樣,就不好了。
“不,挺好的,我覺得很好...看起來,小妹妹你家人是華夏文學的愛好者嘛!”佐伯小姐笑著說道。
再次確定了,的確是個文藝青年來著,而且還是對華夏文化有相當興趣的文藝青年。如果不是這樣,怎麼會一眼看出林千秋筆名的出處?
林千秋給自己取的筆名是‘林雪堂’,‘林’當然就是她兩輩子的姓氏,至於‘雪堂’,則是蘇軾的典故。蘇軾被貶黃州時,在黃州建了居所,因為是大雪時建成,又在牆壁上畫滿了雪花,所以有‘雪堂’這個名字。
《後赤壁賦》一開頭就是‘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說的就是這個‘雪堂’了。
蘇軾是林千秋最喜歡的詩人,她自己走上寫作這條路,取筆名的時候用到蘇軾的典故是自然而然的事——林千秋其實有點兒取名困難,所以也考慮過直接用本名。
直接用本名寫作的日本作家也不是沒有,只是這樣一來,如果‘林千秋’成名了,就更容易影響到她的私生活了。
雖然這好像有些杞人憂天,才走上寫作的路就開始考慮成名影響生活的事了。但林千秋是真的對自己挺有信心的,秉持著‘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的心態,還是給自己取了一個筆名,用以未來行走文壇。
“是啊,因為很喜歡蘇東坡,特別喜歡他的《後赤壁賦》,實在太有才華了,也太樂觀了!”林千秋順著佐伯小姐說道。當然了,這也是她的真心話。
“這個筆名是來自詩人蘇東坡嗎?”佐伯小姐尷尬一笑:“對不起,我還以為是和林語堂先生有關呢...我很喜歡林語堂先生的《京華煙雲》,讀過不下5遍了。‘林雪堂’這個筆名,寫下來和‘林語堂’很像呢。”
這就有點尷尬了,但林千秋還是很快找補:“啊,那個呀,我也很喜歡林語堂先生,他的《京華煙雲》、《風聲鶴唳》都很棒!而且林語堂先生也是蘇東坡的崇拜者哦,他寫過《蘇東坡傳》,還曾經將蘇東坡的作品翻譯成英文,輯錄為《東坡詩文選》呢!”
“對對對,林語堂先生也是蘇東坡的崇拜者...”佐伯小姐的尷尬得到了極大緩解,然後就和林千秋聊起了林語堂,以及他的《京華煙雲》。
倒不是佐伯小姐沒事做了,這個時候和一個來訪者聊這些。而是這時候恰好沒有別的訪客,再加上她真的是《京華煙雲》的粉,而哪怕是在博聞社這種地方,要找到一個能聊華夏作家作品的同好,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聊了幾分鐘後,佐伯小姐忍不住問道:“所以,小妹妹你投稿的家人是誰,是你父親,還是你的哥哥姐姐呢?”
她主要是覺得,林千秋的文學積澱遠勝同齡人。而能培養出這種孩子的家庭,大概文學氛圍很濃厚吧。就這樣,好奇起了投稿參賽的那個人——她到現在依舊不知道,投稿人就是林千秋自己!
“其實不是的,我這次報名是為我自己,而不是為別人。”林千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她雖然沒有宣揚自己就是參選者的意思,但也不會騙眼前的佐伯小姐。畢竟說到底,欺騙對方有甚麼意義呢?對方也不是她的審稿人,不會因為寫小說的人年紀小就下意識輕視對方,進而影響到作品的入選。
這時候還不比幾十年後,通俗小說這一領域,作家年輕化的跡象很明顯,很多獎項都有二十多歲,甚至十幾歲的未成年拿到了。當下的話,哪怕是寫通俗小說的作者,很多也是三十多歲才能拿到一個獎項。十幾歲的獲獎者?那是聞所未聞的!
更進一步說,十幾歲的小說作者,幾十年後隨處可見的少年作家,這個時候都還是真正的稀罕物呢!
果然,佐伯小姐露出了極為驚訝的表情:“...這樣啊,很有行動力呢...”
“說起來,我十幾歲的時候也想過要不要將心裡的故事寫出來,參加徵文活動甚麼的。但結果寫到一半就寫不下去了,寫作這件事比想象中容易,但又比想象中困難。原本想象中那麼有趣的故事,結果就是無法在稿紙上達到自己想要的呈現。”
“這樣看起來,你至少比我厲害...更進一步了。”佐伯小姐鼓勵地說。
當然了,說是這樣說,佐伯小姐也不認為林千秋就有機會獲獎了。她之所以保持鼓勵的態度,一方面是林千秋之前和她聊了那麼多,就算是同好了,她對林千秋的印象極佳。這種時候,本就不可能說潑人冷水的話。
另一方面,則是她曾有過的,寫小說打算參加徵文比賽的經歷了。這種相似的經歷,讓她更能理解林千秋,而不會下意識覺得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又或者覺得林千秋就是鬧著玩的,看不上她的努力。
但是,從內心深處真實想法來說,佐伯小姐一點兒也不看好林千秋。
等到林千秋告辭離開之後,中午時她和同事一起吃便當,就說起了這件事。
“...那個小妹妹看起來很有勁頭呢,那麼厚一沓稿紙,要寫滿也不容易吧?不過這件事可沒有她想的那麼簡單,現在‘文藝賞’的有效投稿都有多少份了?”
這個同事是後勤,負責的還就是《文藝》的編輯部,所以佐伯小姐才會問她這個。而現在這一問,她想了想就說:“好像聽副主編統計過,到昨天為止已經有2300份有效稿件了...再加上今天的,真是競爭激烈啊!”
今天是截止日最後一天,所以有不少人趕這一天來報名投稿,因此收到的稿件應該會高於往日平均。而就算不算最後一天的投稿,只看2300份這個數字,那也很驚人了!
這可不是網文時代,那時大家在網文平臺上寫小說沒有門檻!
這個時候手寫小說參加比賽,等於是一個人單機寫完了一本才投稿。不只是費時費力,對作者的心態也是一個考驗...寫過小說的就知道了,寫的小說沒人理會,那是很打擊積極性的。而現在不是沒人理,而是寫完之前都沒讀者的!
總之,此時寫作的門檻,天然就把一批一時興起、內心不夠堅定的人篩掉了。另外像佐伯小姐這種,寫的不太好,又很有自知之明的,也不會來嘗試...這樣一來份稿件,多數就還過得去了。這其中的競爭,可和網文時代從2300篇小說裡脫穎而出,不可同日而語。
更何況,哪怕是網文時代,能從2300篇同時連載的小說裡冒頭,那也不錯了,會是能賺不少錢的小說——所以這也是不容易的!
“是啊,競爭激烈,特別殘酷,千里挑一都不止了。”佐伯小姐搖了搖頭:“我能理解她的心情,這個年紀的時候總會覺得自己才華橫溢,腦子裡的點子一個比一個有趣,只要能寫下來,肯定可以聲震文壇,成為芥川龍之介第二也不成問題。”
“然而現實是很無情的,沒有足夠的積累和練習,年輕的新人寫不出甚麼像樣的東西。就像我,當初的文稿我還留著呢,偶爾讀一遍還是覺得很好笑,就連句子都有很多不通順的。”佐伯小姐也是經過那一次,才放棄了作家夢,畢業後老老實實找了個班上。
上班地點選在了博聞社,大概就是她最後的文學追求了。
“也無所謂吧?聽你這樣說,那應該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這對她來說就是一次嘗試而已,失敗也不會有甚麼可怕的後果。以後無論是就此放棄,還是繼續堅持下去,等待花開,都是可以的。”做後勤的女孩子沒有佐伯小姐那麼‘代入’,就比較客觀地說。
當然,她也覺得這好像是不知天高地厚了一點兒,所以又搖了搖頭:“當代的青少年好像越來越像美國青少年了,我是說,像他們一樣莽撞、狂妄,認為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成。說實話,我不認為這是好事。”
“美國文化,尤其是美國的青少年文化影響到日本,這確實是...”佐伯小姐雖然喜歡美國的爵士樂,也愛看好萊塢電影。但這個時候聽到同事說到這個,也下意識贊同起來:“那讓日本的青少年,好一點的變得庸俗,壞一點的直接就墮落了,不是嗎?”
於是話題又往美國文化對日本的影響歪了好一會兒,直到午餐便當都吃完了,兩人喝茶的時候,佐伯小姐才又總結道:“我想,那個小妹妹的文稿落到審稿編輯們的手上,立刻就會被淘汰吧...尤其是現在,編輯們已經看了太多不怎麼樣的投稿,耐心被消耗了太多。”
“這樣說起來,真的有點兒可憐呢,明明那麼認真地做了不是嗎?寫了那麼多,不認真是做不到的吧?只有這一點,我還是挺替她可惜的。”佐伯小姐是自己嘗試寫過小說的 ,所以這一點深有體會,不能否定。
同事已經完全無所謂,隨口說道:“這也沒辦法,這就是現實嘛,不是所有y ending的——歡迎來到現實世界!假如是我,我會這樣對她說。”
作者有話說:因為有小夥伴說,雖然將女主寫的小說改為原創的《我的圍棋》,但《我的圍棋》和《棋魂》依舊很像,只是人設改了一下,具體的情節還是大同小異,不太能接受這個。我看了一下,確實如此(主要是原定是寫《棋魂》的,後來改了,但也難免在那基礎上改,露出底稿痕跡來),所以昨天又改了一下。
概括來說,這次將女主早苗的來歷又改了一下,原型與其說是塔矢亮,還不如說是李昌鎬了。然後就是隨身老爺爺桑原虎次郎,這次乾脆換成來自未來的‘圍棋培養系統’了。由此,很多情節也就跟著變了,畢竟千年棋魂和圍棋培養系統推動的劇情會很不一樣......
大概就是這樣了,很在意‘書中書’的情節的小夥伴,可以回27、34章看看。如果不在意這些的,不看也完全可以,反正書中書只是女主生活的一小部分,更不會影響到書外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