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霓虹物語1981（4） 一個……
一個晚上, 林千秋沒有做任何有關學習的事，全都用來寫小說了。但因為是早就想清楚的事，她倒是沒有甚麼罪惡感, 尤其是經過一個晚上的努力，《我的圍棋》第一部順利結局, 她更多的是一種難言的成就感。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總共十六張。”早晨起床後, 收拾散落在書桌上的原稿紙, 林千秋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十六張原稿紙，都是20*20的格子, 除去空格和標點符號，一張大概能寫300到350個字吧。就按照325個字計算, 十六張原稿紙就是五千多字而已。
如果是林千秋上輩子，手寫的最高紀錄是高三時的考場作文，普遍能做到40分鐘寫完要求800字以上的作文, 字數上只有超的，沒有少的。其中如果是寫的特別投入、特別順利的情況, 35分鐘左右完成也不奇怪。
日文的話，文字寫起來比中文要快。平常林千秋寫小說，不順利的時候不說, 順利的時候一張原稿紙只要十幾分鍾就能寫滿。
昨晚除去吃飯、睡覺，她就釘在書桌前寫啊寫, 前後加起來總有6個小時以上——因為寫的太入神了，直到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 她才發現時間都到了11點半了，比自己平常睡覺的時間晚了半個小時！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她連書桌都沒收拾, 睏倦地鋪好床就睡了......
所以這樣一算，做完寫了十六張原稿紙，也不值得意外了——如果是林千秋上輩子，可以電腦打字，五千多字不到算甚麼？就算是打字寫小說，那些網路小說作者，尤其是男頻的，也多的是每天更新大幾千字、上萬字的吧？
只能說，手寫還是和打字完全不同，效率上沒得比。這個時候林千秋就會忍不住想，好歹來臺打字機呢？然而，就算有打字機其實也沒用，英文是隻有26個字母才好用打字機的，日文和中文一樣，有龐大的字表，這就給打字機輸入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基本上打字機時代，日文打字機都不是個人使用的，而是特殊商用。作為個人使用的話，實在是太麻煩了，還不如手寫，所以一直以來都沒有流行過。
不過，現在有推出一種新產品‘文字處理器’，倒是可以完成日文的文字輸入輸出工作。其中開山始祖是1978年東芝推出的JW-10文字處理器，從外觀來看，和老式電腦很像，也是用電的。不過它沒有電腦的全部功能，真的主要就是做打字機的工作而已。
唯一的問題是，這個玩意兒實在是太貴了。現在也不止東芝推出了‘文字處理器’，而這類產品的市場價格，哪怕是最便宜的，也接近三百萬円，貴的可以到四五百萬円...林千秋哪怕想用，也沒有那個錢啊！
話說，八十年代也只有大公司才會配備辦公用的‘文字處理器’吧？而且也就紅了幾年。
林千秋記得，八十年代中後期，日本的個人電腦價格就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了，便宜的大概只要二三十萬円一臺。這種電腦，別的不說，完全取代掉‘文字處理器’是不成問題的。
收拾好昨天寫的原稿紙，和其他寫好的厚厚一沓原稿紙一起裝進一個棕色文件袋裡，放進書桌抽屜中。林千秋這才去吃早餐——今天的早餐是熱乎乎的海帶湯配烤飯糰，烤飯糰裡有魚肉碎，味道還是很好的。
“媽媽。不用忙了，今天還有點兒時間，我自己做午餐便當吧。”林千秋見自己吃早餐的時候，林美惠還要忙著取食材，給她準備便當，就說道。
“哦，不用擔心，媽媽待會兒吃早餐也一樣，上午有的是時間。”
林美惠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然後就拿出了幾個提前放在冷藏室慢慢解凍的冷凍肉餅：“很快就做好了，今天的便當吃漢堡肉好嗎？前幾天買到了質量不錯又便宜的合挽肉，就和一些剩下的蔬菜做成了肉餅...現在只要煎一下就好了。”
‘合挽肉’專指牛肉和豬肉一半一半混合的肉末，商店裡會特意賣這種肉，既比單純的牛肉便宜，又比單純的豬肉好味，很受主婦們歡迎。而一般製作漢堡肉餅，幾乎都會用‘合挽肉’。
炒軟的洋蔥丁，混合肉末、雞蛋、麵包碎，然後用黑胡椒和鹽調味，等到經過攪拌有粘性了，就可以製作漢堡肉餅了。做起來也很簡單，無非是抓一團後壓扁，成為餅狀。唯一要注意的不過是在肉餅中心戳一個小窩，方便中心煎熟而已。
幾天前林美惠買的合挽肉，一口氣全做成了漢堡肉餅，存進了冰箱冷凍室，這樣要吃的時候就很方便。
現在她解凍了四個肉餅，在鍋子裡倒了一點點油後，就開始一起煎了——煎肉餅之前，林美惠還在另一個灶眼裡煮土豆和帶殼雞蛋，這是為了做‘土豆沙拉’。一個便當可不是隻要有肉餅就行的，總要有別的搭配著吃。
肉餅很快就煎好了，兩面都煎得微微發焦，呈現出焦褐色，對於愛吃肉的人來說，這可是個很誘人的顏色。不過煎好肉餅，對‘漢堡肉餅’這個菜還不算完，還要做一份醬汁。
林家的漢堡肉醬汁一直用同一個配方，要用2匙料酒、1匙番茄醬、1匙生抽——把它們直接加進剛剛煎過肉餅的鍋子裡，然後利用煎肉餅後剩下的肉汁做醬汁。這樣燒開的醬汁，再放入剛剛拿出去的漢堡肉餅，等於是‘收汁’的做法，比簡單澆醬汁到肉餅上要入味。
等到‘收汁’差不多了，醬汁變得濃稠，就可以了。
漢堡肉完成，土豆沙拉就再簡單不過了。只是等土豆煮好需要一點兒時間，林美惠正好趁這個時間吃早餐。
而她吃早餐時，林千秋也吃完早餐了，便接手準備兩個人便當的工作——胡蘿蔔和黃瓜切片，撒鹽醃漬很短時間，最多一分鐘，就可以擠幹水分放進沙拉盆裡。
然後沙拉盆裡再加入玉米粒、煮好剝皮的土豆、熟雞蛋、蛋黃醬、橄欖油，並用果醋、鹽、黑胡椒調味，就可以隨意攪拌了。別看這樣做出來的土豆沙拉黏黏糊糊、其貌不揚，吃起來卻是口感軟乎乎、味道清新的，配滋味濃厚的肉餅是再合適不過了。
林千秋和林美惠的便當盒都被開啟了蓋子放在一邊，其中一半都已經裝滿了白米飯。剩下一半的地方，林千秋先用筷子靠邊各放兩塊漢堡肉餅，然後在米飯和肉餅中間的兩指寬‘過道’裡，用勺子舀了兩三勺的土豆沙拉，這樣就滿滿當當了。
“千秋，媽媽的便當裡要梅子哦！”林美惠提醒林千秋。
於是林千秋又開啟放酸梅的罐子，從裡面夾了一顆酸梅到林美惠便當盒的米飯上，她自己的則沒有——這輩子在日本生活十幾年了，她也習慣吃酸梅了，覺得沒有配菜的時候，酸梅確實很方便，但也僅此而已了。
盛好便當，蓋上蓋子，林千秋將自己的便當盒塞進便當代裡，又裝好水壺，這就要出門上學了。
她覺得這是整理好心情後，一個新的開始！特招生和推薦生的事和她也沒關係，多想無益，想那些的話，還不如抓緊最後的衝刺時間多努力一把呢！
今天的便當似乎都格外合適——熱量滿滿、滋味濃厚的肉餅，還有雖然味道清新，實際因為蛋黃醬，熱量也不會低的土豆沙拉...總之，吃的時候真是給人以滿滿的能量，好像一個上午努力學習消耗掉的能量和精力，都彌補回來了。
但這顯然只是一種‘錯覺’，這個‘錯覺’甚至沒能延續到下午。
當林千秋和同學去洗便當盒時，就聽到外面特別吵鬧。有很多人在走廊上跑來跑去、大喊大叫，似乎是發生了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大家互相看看，也趕緊沖洗完便當盒和餐具，跑出去看發生甚麼了。
“甚麼，甚麼，甚麼啊？為甚麼都往操場去了？”芽衣抓住一個往外跑的學妹問。
學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興奮，又像是難過，又有點兒不解：“前輩不知道嗎？是三年B組的小室學姐啊，她跑到天台去了，好像是要跳樓呢！現在老師都在天台勸她，和她關係好的同學也上去了——其他人都不準上去，就只好去外面看看情形了。”
“誒！？”芽衣，還有林千秋他們都很意外。
‘小室’林千秋也是知道的，她們雖然不同班，但之前都是文學社的成員，屬於是‘熟人’的程度...當然，熟人歸熟人，除了文學社的交集，平常兩人私下也沒有別的交往，更算不上朋友，所以林千秋對她也不瞭解。
大家都跑到操場上看，從操場上可以看到天台上確實有不少人：小室就扒在天台圍欄上，好像隨時可以翻下去的樣子。這讓站在她對面的老師，還有同學們都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用溫和的語氣轉移她的注意、不斷勸她。
又過了一會兒，消防隊的人也來了，在下面佈置了充氣床，還拉了防墜網。考慮到學校教學樓只有三層，天台也無非是四樓，這些設施安排好，基本就出不了人命了，大家也鬆了口氣——當然，最好的結果還是這些東西都派不上用場！
似乎是大家的祈禱起效了，對峙快一個小時，也精疲力盡了的小室同學，一個不留神就被體育老師抱住了。然後就強制拖下了樓，交給了她接到通知就匆匆趕來，這時候已經腿腳發軟的父母。
雖然不知道後續會發生甚麼，但看到這裡，東海中學的學生們也鬆了口氣，這才各自議論著返回教室。
“為甚麼呢？我記得小室不是甚麼陰沉的孩子吧，在B組也有朋友，怎麼就突然要跳樓了呢？”林千秋他們回到A班教室，就有和小室熟悉的人忍不住說道。
“還能因為甚麼原因？都這個時間了，會選擇結束生命的學生，也只能是因為那個了吧？”芽衣露出理解的表情，沮喪地說：“除了因為高中入學考試，又能是因為甚麼呢？”
“用分數冷酷地將學生分成不同等級，分數高的才可以去好學校，是好孩子，擁有光明的前途。分數低的要麼去爛學校混日子，要麼就不上高中，以後也只能成為大家口中‘失敗的人’——面對這種事，成績好的人會很高興，成績差的恐怕也早就放棄了，成績不上不下的人就最容易痛苦了。”
林千秋倒是知道此時日本社會上‘唯成績論’的風氣，也知道這樣的風氣給學生帶來了極大的壓力，所以她承認處在這個階段的學生有的會很痛苦。
她現在雖然因為有成年人的心態，以及上輩子的積累，這方面和這輩子的同齡人不太一樣。但她上輩子也是這樣過來的，初三、高三就是一個‘熬’字而已......
但她也認為芽衣的說法太想當然了，不說成績好的人要考的學校也相應難度提升，他們的學習壓力說不定更大。而成績差的人，更有一番自己的苦澀，他們中很多人才是真的沒有選擇！就說她將高中憑成績錄取學生貶得一文不值，這對嗎？
不憑考試成績，憑甚麼錄取呢？這已經是最公平的方法了。不這樣做，難道是想上甚麼學校，就讓上甚麼學校？或許在教育資源無限豐富，人與人、家庭與家庭也沒有財富、地位上的差距時，可以那樣做吧。
但現在還不是那樣的時代，所以只能如此。
選擇別的方式只會問題更大，不然看看真正寬鬆教育後的日本就知道了，問題並沒有解決。想升學的人依舊得努力，補習塾還比過去更多了。而其他學生，很多其實也很難說是獲得了‘快樂’，只能說是‘卷’的成本大幅度增加了，沒辦法這才擺爛了。
不過在一個同學很可能因為學習壓力過大，想要輕生的當下，林千秋也不可能還要去反駁芽衣的話，非要和她爭一個對錯。所以這個時候她和多數人一樣，沒有說話，保持了沉默——看到一個同齡人在入學考試前夕要跳樓甚麼的，平常表現得再成熟的孩子也會不安吧。
之後下午的課大家都心不在焉，學生們心不在焉，老師也心不在焉。
然而，事情到了第二天，忽然又有了新的、意料之外的轉折。林千秋早上一來到班上，就聽到班上的女生安貞正大聲說著自己知道的事：“...是吧，誰能想到呢？之前還猜小室是不是因為受不了入學考試的壓力，這才要做蠢事的。結果......”
和林千秋隔了一條走廊的女生見她疑惑，就解釋說：“安貞聽B組的人說了，小室是以為自己懷孕了才那樣的。”
“！？”林千秋這次是真的驚呆了，但驚呆了之後，又有一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平和。
仔細想想，她印象裡的小室也不是那種對成績、對未來的高中很緊張的人。要說升入中三後改變想法，對未來有了不同的期待，想要捲一捲，這不是不行。但突然這樣翻天覆地地變化，還這麼極端，總覺得有些奇怪。
所以，果然是有別的原因的吧！
“...聽說她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例假沒有來，就以為是懷孕了...之後不敢和家裡說，男生那邊也拿不了主意，所以才...這次有醫生檢查，才知道完全是搞錯了。”中午吃便當時，這件事就傳遍了，有更多的細節被補充進來。
“甚麼叫男生那邊也拿不了主意？是不想認賬的意思嗎？”雅子忍不住皺眉：“雖然現在知道是烏龍事件，但當時是不知道的，對吧？”
“啊，那倒不是，是班上的男同學嘛...但好像是和她說了，他可能幫不上忙，如果和家裡說了，父親母親會打死他的。所以請她忍耐，可忍耐又能有甚麼結果——結果就是現在眼看著就要升學考試，小室沒有辦法了，一個想不開就......”
“這種情況，就是不想認賬吧？就算不是，也沒有太大差別了。”林千秋都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一方面覺得這年頭日本的青少年生理課其實也很‘敷衍’，別看保健課學分多，其實也只是虛應故事。另一方面又慶幸小室到底沒走到事情不可挽回的地步，被拉了回來。現在這樣看起來虛驚一場、一地雞毛，當事人的名譽也極大受損，但至少小室還有機會重新開始。
“所以現在是知道那個男生是誰了嗎？”也有人抓住了重點，追問道。
“是啊，即使小室還在保護著那傢伙，根本不肯說。可這種事，關係親近的朋友肯定是知道的啊...雖然沒有公開，但朋友們都知道小室和他們班的東田是一對了，週末還會一起去玩呢！只不過大家以為的，最多就是一起看電影甚麼的，沒想到......”
說到這裡，大家也下意識點頭...很多事就是有了一個結果後，再回過頭去看，就會覺得處處都有漏洞。之前不說，大家想不到東田身上，現在一說東田，果然覺得他是和小室走得很近了。
“這樣看來，東田那傢伙真是卑鄙啊！過去居然沒發現他是那樣的人，還覺得他挺有男子漢氣概呢！”東田是隔壁班的體育委員，以此時的標準來說，長相是很端正的。再加上有八十年代日本青少年少見的180身高，會覺得他有‘男子漢氣概’，倒也不奇怪。
這時候就有男生過來插話，嘻嘻哈哈說道：“所以啊，這就叫‘人不可貌象’，你們女生以後可別看男人只看外表哦！”
“笨蛋，是‘人不可貌相’，這都不知道嗎？”有女生揮了揮手，做出驅趕的姿勢。
並且還扎心道：“你們男生現在是完全沒有搞清楚情況啊，重點不是‘人不可貌相’...看外表的話，雖然可能遇到外表不錯，內心很糟糕，毫無擔當的傢伙。但連外表都不看，結果就很可能遇到外表和內心都不行的人...那就真的是垃圾了。”
“所以，接下來要怎麼辦？”一個戴眼鏡的女生扶了扶自己的眼鏡，抓到了另一個重點：“小室還要參加高中的入學考試嗎？”
“肯定要啊！現在這個時代，只讀初中就不讀了，那像甚麼話？而且小室的學習成績挺不錯的，原本就能上挺好的高中，不去參加入學考試、念高中，不是太可惜了嗎？”知道內情的人猜測道。
“也是，不上高中怎麼行呢？”大家聽了也都理所當然地贊同。這個時候初中到高中的升學率都有95%，上高中是絕大多數同齡人都會經歷的。
然而，之後好幾天的時間，大家都沒在學校裡見到小室——只是有人經過校長辦公室時，聽到了裡面的爭吵，不只是小室的父母和校長，還有東田的父母也在，據說是差點兒打起來。
說到‘打起來’，大家確實看到了鼻青臉腫來學校的東田。看起來，當初他對小室說的話，說他的父母會打死他甚麼的，還是太誇張了（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事情是個烏龍，所以下手輕了一些）。現在這種情況，都不影響日常上學的...或許相比起捱打，學校裡大家的目光和流言更讓他坐立不安吧。
“東田大概希望能像小室一樣，這段時間都不來學校了，就在家裡備考吧？但他父親根本不同意，執意要他這段時間按時上學，好像就是要透過這種方式，讓他吃到教訓。”有家住東田家隔壁的男生在班上說起了這個事。
是的，雖然大家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小室的父母還是以‘備考’為名，為小室請了長假。估計直到入學試前，小室都不會露面了。
考前一段時間選擇請假在家複習，而不來學校的學生每年都有。用這個做理由，雖然在知情人眼裡就是‘掩耳盜鈴’，但大家也能體諒小室父母想要保護女兒名譽的心情——不管事情是不是烏龍，臨近畢業前鬧了這麼一出，學校裡肯定是議論紛紛的。為了避免女兒受留言影響，也為了防止這件事傳到小室將來的高中，現在肯定是越低調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