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陰陽顛(六) “魚,上鉤了。”
午時?, 文徽徽和郝一自村中回?來,進到屋內,朝著容星闌搖了搖頭。
王賀所言不錯, 今日田間的人比往日更多, 此前他們路過,不少務農的村民還?會和他們搭搭話, 今日則全部?埋頭苦幹,文徽徽看了看, 他們皆在田間翻土,撒上類似種子的東西。
此時?女童又將紙鶴拆折成別的樣式,日頭正盛,王賀扛著鋤頭回?來, 女童與王夫人也就隨之一起進屋了。
容星闌將畫紙的事和二人說?了一遍,文徽徽道:“那紙張定然是從祠堂畫冊中撕下來的, 如此看來, 王夫人從前亦是外來之人,但是她卻留在了這?裡。”她稍作停頓,“並?患了腦疾。”
這?其中關?聯, 很難不使人多想,郝一道:“說?到這?個,今日我?們在村中查探,倒也不完全一無所獲。”
“今日村中的人格外多。”文徽徽道, “不僅田間,便是院子裡,總能看到曬太陽的人。”
文徽徽不必解釋,容星闌也知道,這?些曬太陽的人, 全都是‘患腦疾’之人。
容星闌不由想起在明?前村第二日遇到的兩位師兄,道:“那位婦人的小院,可有曬太陽的人?”
文徽徽搖了搖頭。
容星闌當即起身:“我?們再去村中轉一圈,然後去祠堂。”
郝一抬腳跟上,道:“何?意?”
“若要確定其中關?聯,只需對上數量即可。”
文徽徽道:“我?已經數了,整座村中一共有十九戶人家,包括王夫人在內,今日我?看到了七位患有腦疾的村民。”
容星闌面含讚許地?看了一眼文徽徽,幾人之中,文徽徽思緒最能和她對應得?上,她不僅敏銳,而且聰慧,且上進好學?。她不禁想起上一世自己?的兩位鬼將,霍無戰力超絕,茶心心竅洞明?,凡事未言先察,這?一點與文徽徽倒是很像。
今生有文徽徽這?樣一位好友,事事想得?比她周到許多,容星闌看向她的目光又多了幾許欽佩。
文徽徽叫她忽然間灼熱的目光看得?有些無所適從,心中只道幸好陳辭不在此處,稍默了默,道:“走罷,我?們快去快回?。”
文徽徽既然已計了數,他們只需前往祠堂就好。
祠堂中,容星闌快速將畫冊翻完,文徽徽對上容星闌的視線,道:“有八張被撕掉的畫紙。”
容星闌微微點頭,心中差不多明?了:“只要去那婦人家中一看便知。”
到了婦人小院門?前,那婦人許是務農未歸,院中無人,容星闌對著身後的郝一道:“郝哥哥,你在此地?幫我?們看著,若是有人回?來,就出?聲提醒我?們。”
郝一道了一個好,便見容星闌推了推院門?,推不開,和文徽徽相視一眼,二人一前一後,頗有些鬼祟地?自一處較矮的柵欄翻了進去,動作行雲流水,毫無矯揉之意,不禁輕笑了笑。
星闌還?是那個星闌。
他眼中的笑意漸漸淡去。
但他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個他了。
*
王賀家是三面圍合的構造,而這?婦人家只兩間相鄰的木屋與一處柴棚,院子裡極靜,讓容星闌想起幾分兒時?大人們午休,只有她和幾個孩童一起玩耍的閒適之感。
每間木屋各一扇窗戶,合得?嚴嚴實實,似乎內裡被糊上好幾層窗紙,容星闌用手指使勁戳了戳,仍沒有戳破,正準備轉身找工具,便感覺衣袖被人輕輕拉了拉,她回?頭望向文徽徽,便見文徽徽目不斜視地?朝著柴棚處指了一指。
壞頭蛇亦看清了柴棚中以鐵鏈拴著之物,似乎怕驚擾了甚麼,在她耳邊用氣聲道:“有狗!”
容星闌聽到文徽徽嚥了一下口水。
那隻狗咧著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二人,口水淌到地?上,不似她在凡塵時?看到的犬類,若它真是一隻上古犬獸,容星闌便只能說?上古犬類長相實在不雅。
在村子裡長大的人都知道,會叫的狗不咬人。
而眼下這?只不會叫的狗——
這?狗忽然低吼兩聲,猛然向二人撲去,扯得?鐵鏈嘩啦作響,容星闌安撫似地?拍了拍文徽徽的手背,瞬間反手拔出?一直負在身後的無妄劍。
就聽哀咽一聲,氣勢洶洶的惡犬便被無妄劍一劍刺穿頭顱,場面血腥而發生在瞬息之間,文徽徽還?未反應過來,只覺面前似有一陣劍風,那狗似乎被甚麼利器刺穿,瞪著兩隻大大的狗眼僵直地?倒在地?上。
那狗在地?上待了約三息的時?間,便如雲霧般散去。
無妄劍萬萬沒想到自己堂堂鬼神劍,千年沉寂,首次出?劍竟是刺殺一隻鬼狗,不滿地?在她手中震了震。
容星闌將她握了一握,放回?揹回?,轉身去看文徽徽,便見她早已看向別處,眼觀鼻鼻觀心,察覺到她的目光,才回?看過來,絲毫不提狗,只吸了吸鼻子,目光澄澈道:“好大的風。”
“好端端的天氣,說?颳風就颳風。”容星闌關懷道,“沒吹壞罷?”
文徽徽搖搖頭,脫口而出道:“哪能呢,我?又不是狗。”
壞頭蛇在容星闌耳上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日頭下二人靜了一瞬,文徽徽輕咳一聲道:“這?屋子捂得?這?麼嚴實,一定有問題。”
說?到這?個,文徽徽不由道:“屆時?那農婦回?來,狗沒了會不會……”
“不會。”容星闌篤定道,“這?是在村子裡,只是丟了一隻狗,一般不會興師動眾地?找。”
她一面說?著,一面在地?上尋了一塊尖利的石子,在窗紙上使勁戳了戳,仍是戳不動,下意識去摸無妄劍,一隻手向後探著,眼睛卻向文徽徽看去,見她又看向了別處,迅速地?拔劍,以劍尖在窗紙上劃出?一道豁口。
無妄劍:“……”
殺雞焉用牛刀!
窗紙總算破了,文徽徽便回?過頭來,率先貼面去瞧,一面瞧,一面疑惑道:“裡面一片白色,看不清有甚麼東西。”
容星闌在她身後拍了一拍她,文徽徽正勉力看著,不解地?轉過頭,便見容星闌欲言又止地?望著她,道:“你先離遠一點。”
文徽徽不明?所以仍是照做。
容星闌笑了笑,雲淡風輕道:“你看見的,約莫是師兄的眼睛。”
文徽徽面色驟變,瞬間離遠了窗紙,雖然心中早有料想,仍止不住浮現?悲慟之色,道:“師兄……”
若說?此前容星闌於祠堂中看見王賀的黑瞳時?只是猜測,便在見到師兄的白瞳時?已然確定,此境中所有村民皆為鬼魂,這?也難怪王賀能看見無妄劍。
而他們遊離生死邊緣,生魂進入此境,若是不及時?出?去,要麼變成呆滯的村民,要麼……魂飛魄散。
人之魂靈有三,三魂之中,天魂主智慧,地?魂主意志,生魂主情感。
撕掉的畫紙意味著畫中人失去地?魂,作為村民在明?前村日復一日地?生活下去。
而鬼魂哪有孕育子嗣的能力?思及王夫人和女童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容,只怕是將剩餘兩魂分裂,是以王夫人呆滯,而女童靈動。
修士修行本為逆天之舉,身死則魂消,沒想到在此地?內竟能存留魂魄,且不知為何?魂入此境與活人無異,許是與陰陽顛的神能有關?。
她看著窗紙處的白瞳,只要有魂魄,帶出?去蘊養,亦可以鬼魂之體修行。
而要如何?才能出?去,若是等待王賀所說?的時?機,時?機何?時?才能出?現??若是幸運,為人所救,確實可以離開此地?,若是不幸,便真的只有魂死道消,永遠也出?不去了。
容星闌心頭默唸:陰極生陽,陽極生陰,既然此境中的村民皆為鬼魂,就絕不是無陰之境,而是全陰之境,陰極而生陽……甚麼時?候,才會是陰盛至極之時??
她腦中閃過王賀所言,‘家家戶戶的人都會出?來’。祭祀後,雷雨至,天雷乃至陽之物,容星闌忽而心如明?鏡,明?日——或許就是生機出?現?的日子。
此番思索在她腦中不過幾瞬的時?間,便在這?時?,院外響起郝一清朗的聲音:“這?位大娘,請問王賀叔家在何?處?我?與朋友走散了,不太識得?路。”
“王賀家?”那婦人目光熾熱地?看著他,“他家不是已經住了三個客人了嗎,郎君若是不嫌棄,不如來我?家?”
容星闌二人同時?抬眼,自院後的柵欄翻身出?去,自田間繞到路上,容星闌朝著郝一揮手道:“郝二哥哥,你走錯路了,在這?邊!”
“謝過大娘好意,我?朋友來尋我?了,在下告辭。”說?完,郝一頭也不回?地?朝著容星闌二人走去。
*
很快又及傍晚,不出?所料,今日王賀又做了一桌好菜招待他們。
容星闌望著飯桌中心位的紅燒肉,從未覺得?自己?居然如此不愛吃五花肉。
文徽徽默然道:“謝過王大哥好意,我?食素。”
只是這?一招今日不那麼管用了,王賀樂呵呵地?夾了一筷子油光滿面的青菜,道:“那就多吃點菜。”
文徽徽:“……”
王賀就要夾五花肉給?她,容星闌忙道:“王大哥,難為你做了一桌好菜,我?許是吃壞肚子了,實在是不能吃東西。”
王賀遺憾地?嘆了一聲,轉而將五花肉夾給?陳辭。
陳辭:“我?亦不餓。”
又轉而夾給?郝一。
郝一溫聲笑:“實在不巧,我?亦染了腹疾。”
王賀咂吧一下嘴巴,將肉放到眼巴巴的女童碗中:“那各位就請便罷。”
用完飯,王賀罕見地?站在院中,暮色漸沉,容星闌上前道:“王大哥,敢問村中可有人自明?前村出?去過?”
王賀見了她,不答而問:“今日可有好生休息?”
容星闌笑答:“自然是有的。”
她說?完,王賀才露出?一個頗為複雜的笑意,道:“出?去的人,自然也是有的。”
“明?日就是上巳節了,只要連續三年被神明?選為大善人,就可以出?去。”
容星闌於是問:“今年的大善人會是王大哥嗎?”
王賀便深意一笑:“那得?神明?決斷了。”
容星闌思索道:“要如何?才能成為大善人?”
王賀道:“多招待外來人,便有機會成為大善人。”
容星闌明?了,或許是一種評比機制,與其說?誰招待的客人多,不如說?誰撕掉的畫紙多。
容星闌便又問:“王大哥想出?去嗎?”
王賀忽而一笑,望著天際道:“你瞧見了嗎?”他抬著下巴示意容星闌去看天上的圓月,說?出?一句不似農家村戶會說?出?的話,“那些星星很美,夜幕長庚起,破曉啟明?升。月明?而星稀,月隱而星現?。”
聽聞他忽而說?起星月,容星闌心中一跳,亦仰頭觀星。天上群星隱,只一顆極亮的星,與一輪圓月。
王賀悽然笑道:“月是故鄉明?,我?身在故鄉,緣何?想出?去呢?”
*
三月三,午時?,祠堂前。
日頭正盛時?分,明?前村多有村民聚於祠堂平地?,四人在人群中發現?已然恢復正常眼眸,但顯然已患上‘腦疾’的師兄。容星闌朝祠堂內看了一眼,神明?畫像前,白燭陣列,燭前放置了不少白盤,瓷白的盤中擺放數額不等的粉桃。
所有的村民虔誠而熱烈地?看著神明?畫像,其中一名村名踏入祠堂,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與那夜王賀於祠堂中拜神相差無幾。
他拜神後,燭火一閃,那人自屋中出?來,換另一人進去。
所有村民依次拜神。
三人於人群中默默看著,都沒有注意到,陳辭似神色恍惚,墨黑的眸子直愣愣地?看著祠堂中的蒲團,就在所有村民皆跪拜結束後,他踏步上前,義無反顧地?進入祠堂。
三人心頭一緊,文徽徽喝道:“君扶!”
容星闌伸手拉他,被他甩倒在地?:“君扶哥哥!”
郝一扶著容星闌,眸光柔而靜地?望著陳辭前去的背影,亦出?聲道:“君扶!”
村民中虔誠的目光中顯出?幾分瘋癲的神志,竟都以鼓勵地?眼光看向走入村祠的陳辭。
陳辭旁若無人地?而行步緩滯地?走到蒲團前,撲騰跪下,雙手合十,額頭向地?面磕去。
窸窸窣窣、嘈嘈切切、嘁嘁絮絮。
冰原之中,木屋觸手可及,門?前的少女揚著山花般的笑意:“阿辭哥哥。”
“你想好了嗎?陳辭。”那聲音道,“告訴我?,你求甚麼,只要是你所求,都能實現?。”
*
棋局上,戴著面具之人緩落一枚黑子,唇線微微上揚。
“魚,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