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陰陽顛(五) 這似乎是一套劍譜。
棋局上。
常老闆緩緩落下一枚白子, 瞥了一眼邊上的須彌境,道:“你如此大膽,就不怕他們發現了麼?”
棋盤對面的面具人望著棋局不語, 須臾落下一枚黑子, 喑啞的聲音含著幾分譏誚:“你就對上古神器這般沒有信心?也是,不是你的東西, 用起來總歸沒有那麼得心應手。”
他絲毫不顧常老闆面色難看?,聲調尤其?張狂:“發現了又?如何, 入了陰陽顛,只?有被蠶食的份。除非……”常老闆端秀的面容如蒙塵霾:“除非甚麼?”
對面人思及從陰陽顛中逃出的那對夫妻,咬牙切齒道:“除非有星辰劍法?。”
聞言,常老闆倏然一笑?, 幸災樂禍道:“星辰劍法?,藏於神府, 你以九閻千殺陣都無法?將容晏斬殺, 又?何談自他神府中剝離。”
坐在常老闆對面之人戴著面具,若是仔細看?,便?可見其?露出的脖頸滿是燒傷的印跡, 印跡之下,似乎還有著千刀萬剮之痕。那雙陰鷙的眼從面具中漏出厲光,緩聲說著,愈發癲狂:“容晏啊容晏, 你想不到罷,你逃走了,卻斷了你女兒?的生路,父債子償,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
明?前村祠堂內, 陳辭已然恢復神志,低聲道:“無事。”
三人望著他,皆為方才的變故駭一大跳,容星闌卻似是當真?信了,竟一句也沒有多問,只?道:“我們先回去罷。”
文?徽徽欲言又?止,看?了看?容星闌似乎不甚在意?的面容,最?終甚麼也沒有說,目光中隱隱可見憂慮不安。
郝一面帶三分溫煦的笑?,道:“阿辭,若是不舒服,莫要逞強。”
翌日。
雞鳴破曉,屋外泛著青灰色的天光,隨著這聲高亢的雞鳴,明?前村萬物甦醒,村民抗鋤而作,村中雞犬相聞,又?是一派生機祥和的景象。
容星闌剛推開門,隔院對面的大門似有感應一般,也一同開了,王賀扛著鋤頭,見了她,道:“你們起來了。”
容星闌點點頭,看?著王賀務農的扮相,寒暄道:“王大哥,今日起這麼早,昨夜定是睡了個好覺。”
文?徽徽自他身後出來,王賀看?著二人,憨聲笑?道:“可不是,昨夜一夜無夢。”他頓了頓,道,“不過,倒不是因?為這個,馬上要到三月三了,得提前把?地翻好,不然雷雨來了,再下種?子,就來不及了。”
聞言,容星闌心頭一凜,問道:“三月三,還有幾日?”
容星闌剛問完,邊上的房門吱嘎開啟,陳辭和郝一走了出來,見了王賀,微微頷首,以示禮節。
“哪有幾日,就在明?日。”王賀笑?了笑?,本散著目光看?向幾人,此時忽而視線如定般凝視著容星闌,道,“今日就不要在村子裡到處轉了,三月三前夕,最?是農忙,不如待在屋中,好生休息休息。”
話語間,他始終掛著憨厚的笑?意?,說完這句,目光移向其?他人:“待到明?日,兩位小妹和兩位郎君隨我一同參加村中的祭祀。這一日,是每年村中最?熱鬧的日子了,家家戶戶的人都會出來,既然來了明?前村,也一起湊個熱鬧。”
容星闌笑?著朝他點頭。
王賀走後,四人聚在院中一隅,郝一低聲道:“王大哥特意?交代今日不要去往村中,難道今日村裡會發生甚麼事?”
文?徽徽沉吟片刻,道:“也許不是村中有甚麼事。”
郝一溫聲道:“明?前村處處古怪,王大哥亦詭譎難測,他說的話不可信。他如此言道,我們反而應當去村中瞧一瞧。”
文?徽徽不言,垂眸思索。
容星闌卻和文?徽徽看?法?一致,王賀的話意?有所指,但重點應當不是今日村中會發生甚麼,而是那句‘不如待在屋裡’。
為何要於今日待在屋裡,屋中難道有甚麼?王賀說這句話時分明?直視著容星闌,這句話,是隻?對她說的。
容星闌稍作思忖,和文?徽徽暗中交換了一個眼神,道:“不如這樣,你們一同去村子裡看?看?,今天到底會有甚麼事發生。我待在屋中,靜觀其?變。如此一來,兩頭皆顧著了,也不會被他誤導。”
郝一想說甚麼,文?徽徽當即道:“好,你在屋中,我們去村裡。”
陳辭兀地出聲道:“我身體不適,不同你們一起去了。”
郝一本想和容星闌一起,此時陳辭不去,若是他也不去,就只有文徽徽孤身一人出去查探,只?好道:“好,萬事小心。”
郝一和文?徽徽一起出了門,容星闌站在院中望著二人遠去,側身便?見女童梳洗好出來,拿著一隻紙折的摺扇正扇著玩,玩膩了,又?將紙扇拆開,折成一隻?紙鶴,在院子中歡快地飛來飛去。
容星闌看?了一會,今日的王夫人似乎還沒起,轉身就要回屋,那紙鶴卻在女童手中脫開,飄到容星闌鞋前。
她步伐一頓,彎腰撿起紙鶴,回頭就要將紙鶴還給?女童,卻見女童就在她身後靜靜立著,面上彎眼彎唇,既不伸手接,亦不向她討要,渾身站在晨曦的光裡,不言不語,墨黑的眼瞳只望著她。
容星闌心神一震,不由看?向手中紙鶴。
她亦沒有說話,只?靜靜拆開紙鶴。
內裡是一幅畫像,紙張邊緣有撕扯的痕跡。
畫像上之人,正是王賀的娘子,王夫人。
便?在此時,對面開著的大門中走出一人,原先容星闌一直見她坐在椅子上,此時王夫人扶著牆一步一緩地走著,走到簷下,便?不走了,撐著牆,彎眼彎唇,和女童的神情相差無幾,只?靜靜立著,一齊看?著她。
容星闌心下微驚,此前只?隱隱覺得母女間相似,但從未多想,母女之間,容貌相似,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只?是現下一看?,二人除卻一人年幼,另一人年長,一人目光靈動?,另一人目光呆滯,似乎別無二致。
彷彿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一般。
就這樣對望半晌,容星闌將紙鶴復原回去,走上前,遞給?女童:“你的紙鶴。”
女童這才變換神情,粲然一笑? ,稚氣道:“謝謝姐姐。”
隨著她的表情變化,王夫人亦變回呆滯的模樣,坐到簷下的椅子上,轉著腦袋看?女童在院中玩耍。
容星闌轉身欲回屋中,走到門前,似乎才發覺陳辭立在隔壁房間的門框中看?著她,目光沉靜如常,容星闌笑?道:“君扶哥哥,怎麼還不回房休息?”
陳辭:“正要去打坐。”
容星闌不經意?地抬手,以拇指撫觸自己另一隻?手的掌心,小聲道:“此地無法?運轉靈力,君扶哥哥打坐,莫要打著打著,就睡著了。”
陳辭極輕地彎了一下唇角,目光平直地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清寂而生疏地學她道:“藍月妹妹,莫要在屋中偷懶,懶著懶著,旁人就回來了。”
容星闌靈俏地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而後徑直走向房間。回到屋內,掃視著屋中陳設,心中琢磨:為何王賀要讓她待在屋中,是她不方便?在外面,還是說……屋裡有甚麼?
這就是一間普通而具有農家氣息的房間,傢俱佈置極為簡潔,皆為木質構造,倒與?容星闌自家小屋有些相像。
思及自家小屋,她心中忽而一跳,猛地想起來,這間小屋並非只?是她和文?徽徽居住的客房,她的爹孃也在此住過。
她和文?徽徽初次到來,分明?有兩間客房,若說是主人家不願收拾,她和文?徽徽同住一屋,也沒甚麼奇怪。
只?是當真?這麼巧麼?她住的房間正是爹孃住過的房間,王賀先是引她看?了畫像,而後她打探爹孃所居何處,難道——容星闌的目光極緩地掠過房內傢俱陳設——難道這屋中,有爹孃留給?她的訊息?
她平復心緒,一面環視室內,一面思索著,若是爹孃給?她留東西,又?會放在何處?依爹孃對她的瞭解,一定會放在一個最?不引人注意?,但她一定會注意?到的地方。
木桌、床鋪、案几、洗漱架、門窗、吊籃……吊籃!
那一盆吊籃懸在窗側,裡面種?著金邊薜荔,陽光下,青綠色的葉緣泛著金邊,她穩住心神,若無其?事地合上窗。
若王賀有意?向她傳遞爹孃留下的資訊,卻以如此拐彎抹角的方式,或許是這方空間境有人窺視。
而東西既然能藏於屋內,屋內應當是安全的。
她栓緊門窗,取下長著金邊薜荔的吊籃,將其?輕輕一提,盆土脫離,果不其?然,土下竟有一本書。
容星闌心跳如擂,將書自盆中拿出來,而後將吊籃恢復原樣,懸掛在窗側,這才坐到桌前,撫去書上的塵土,露出書封上的四個字。
這似乎是一本劍譜。
劍譜樸實無華,乍然看?去像擺在攤頭都無人問津的江湖秘籍,質地似是牛皮,皮上白框映襯黑字:星辰劍法?。
壞頭蛇於此刻極為聰敏地沒有出聲,自耳上探頭望著。
容星闌的手輕撫上去,就在此時,無妄劍嗡嗡作響,霎時屋內萬鬼呼嘯,眨眼間,她為書中文?字吸入至另一方世?界。
頭頂為天,腳下為地,天上繁星如織,地上螢蟲如沙,極黑的夜幕與?草間,流光熠熠,廣袤無垠。
風起草湧,星河流轉,螢蟲紛飛,於蒼穹中出現了她日思夜想的聲音。
“吾女星闌,郝牛村匆匆一別,實屬無奈。歹人在暗,若爹孃不走,恐遷禍於你。你既有魂丹,至少得以保全魂靈。幸而我與?你娘死裡逃生,逃亡之際,幸遇道士指點,得知你已獲仙緣,而我們一家三口於九州中僅有一段咫尺時空的緣分,便?在此陰陽顛中,於是將計就計,入此圈套,留下此譜。”
“切記,天地陰陽,陰極生陽,陽極生陰,萬物變幻,皆遵循陰陽法?則,使絕境而逢生。無論是何等大能煉製的神器,亦或是何等天衣無縫的秘境,皆有最?為薄弱之處,是為生路。陰陽顛乃上古神器,為人所控,景象變幻無窮,我雖將星辰劍法?留於你,你卻要憑自己尋出那條生路,找出來,殺出去。”
“此劍法?共有四套劍式,為四象,東方蒼龍,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南方朱雀。每象共有七般變幻,共計二十八變幻,為二十八星宿劍法?。”
隨著容晏聲音將星辰劍法?娓娓道來,天上群星變幻,每說出一方星宿,便?盛光一處,顯出星勢走向。
“四象對四季,蒼龍為春,主木;玄武為冬,主水;白虎為秋,主金;朱雀為夏,主火。蒼龍七宿,角木蛟、亢金龍……”
容星闌靜靜聽著,每一星宿亮起,螢火凝結而成的劍式在她眼前演示,她不覺握緊無妄劍,開始跟練起來。
二十八道劍式練完,虛空中容晏的聲音道:“此境匿於陰陽顛中,已是十分冒險,恐為人所察,僅能支撐一日。此間一日,外面一個時辰。星闌,莫荒廢,亦莫焦躁,萬般自有因?果,萬般皆有命數。於九州中無論萬般艱險亦要活下去,我們終有再見的那日。”
說完,萬籟俱寂,風吹螢起,天地間,只?餘容星闌一人。
容星闌仰頭望向星空,星空萬里,銀河浩瀚,饒是她入昆吾習劍,下鬼山冥河,於萬般境遇處變不驚,此時仍止不住鼻頭酸楚,心中暗道:爹,娘,我們終有再見的那日。
只?思念一瞬,便?提起手中的無妄劍。無妄劍自她得來,從未有出劍之時,此刻興奮地顫動?嗡鳴,無妄的聲音曠古而有著森然的威厲:“星闌,提劍!”
容星闌應聲提劍,心中只?有劍式,一招又?一招,一遍又?一遍,天地間只?有她和劍,直至天邊泛白,星光褪去,空間隱有崩塌之際,她於第二十八道星宿劍法?中收勢。
剎那間,星闌盡,天光大白,她於白光中回至屋內,仍維持著進入時的姿勢,指腹還撫著‘星辰劍法?’四個黑字。
忽然,劍譜於她指下消失,她的腦海中忽而多出一方星辰天地,天地間流螢飛起,她心念一起,便?是一招劍式,二十八星宿劍法?隨心而動?,便?是她忘了,亦可重新習得。
她起身,推門行至院外,遠眺明?前村之景。
良田連片,桃木成林。
此前入真?假鏡時,陳辭與?她說過,仙階法?器幻化的空間境時空停滯,而神器中的時空境時間流速與?外界一致。如今外界應是秋季,緣何明?前村是春日之景?
春日,三月三,上巳節,又?有甚麼特別之處?
作者有話說:星辰劍法中出現跟二十八星宿有關的內容源於《二十八星宿》、《天文考古學》文件及百度資訊整合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