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陰陽顛(四) “無論你求甚麼,都有求……
隔壁房間?內。
室內無言, 二人相對而坐,陳辭只垂眸喝茶,不?知心中所思。
郝一唇畔噙著淺淺的笑意, 亦抿著茶, 良久,坦蕩一笑, 道:“阿辭,你我同為男子, 我自?然看得出你對星闌的情意。星闌拜入昆吾,和你成為同門師兄妹,你們?二人相互照拂,便是互生情愫, 亦是常理之中的事。我和星闌在凡塵中的緣分?已盡,你無需芥蒂。”
他看著陳辭, 面容清朗而泰然, 道:“你我雖相交雖淺,卻?也存有一番桑梓之情,我們?同根共土, 何以干戈相對。我還望有朝一日,去昆吾向你討一杯酒喝。”
陳辭只靜靜聽?著,淡淡的眸色看不?清神思,少頃, 一杯茶飲盡,他放下茶杯,淺聲而笑,只道:“自?然。”
*
窸窸窣窣、嘈嘈切切、嘁嘁絮絮。
冰原上大雪紛紛,陳辭負劍而行已久, 始終未見木屋,狂風之中,那道他於昏睡之際,未入明前?村時聽?到的嘈雜低噥又來了。
那聲音先是如魍魎般空靈一笑,隨即道:“只要你想,我可以讓你和容星闌永永遠遠在一起?,前?世你不?敢妄想的,今生你不?曾僭越的,我全都滿足你。”
“前?世今生,你事事都不?圓滿,既不?得親緣,亦不?得情愛,其中滋味,應當不?好受罷。前?世也就罷了,今生她註定是登得大道之人,彼時,你又算甚麼呢?”
陳辭似沒有聽?到聲音般,朝著前?方負劍而走,身姿如松,衣袂覆雪,漫無邊際的冰原上只他一道煢煢孤行的身影。
那聲音也不?餒,繼續笑道:“她身邊有那麼多人,男人、女人,人、鬼、牛、蛇,你在她心中,又有甚麼地位?她的世界有那麼多東西,御劍畫符,哪件事情不?有趣?她小時候和你親近,人一多就把你忘了。她幾個月未見郝一,一朝相逢二人猶親密如從前?,殷切地關心於他,她眼裡哪裡還會有你?”
“你很?渴望被她注意罷。”那聲音輕笑,“你也看見了,郝一如此?清朗坦蕩,皎然若月。而你心思深沉,假作?清高,脾性寡淡,連句好話都不?會說。今生郝一沒有和容玄蘊成婚,他一路尋到了鬼城,日後也未必會和玉瑤光締結姻緣。他生得溫文清俊,在凡塵時便學識淵博,手藝精湛,而你卻?連字也不?識得一個,容星闌從前?滿頭皆是他親手製作?的簪釵,如今只兩?飄發?帶。”
“你說,前?世郝一和她未盡的緣分?,今生會不?會再續?”
*
“阿辭,醒醒。”
陳辭甫一睜眼,就見郝一清正明澈的雙目有些緊張地望著他,見他醒了,悄聲以手指比了個‘噓’,另一隻手指了指屋外。
他順著手指向外看去,正好對上容星闌回看過來的目光,那目光只在他臉上停留一瞬,繼而又回過頭去,背對著他,從窗縫中向外看。
他拂袍起?身,走近窗欞處,亦向外看去。
容星闌察覺陳辭的身影籠罩在她頭上,並沒有抬頭看他。此?時已是深夜,天上分?明掛了一輪圓月,月光卻?朦朦朧朧,落到明前?村,如蒙了一層霧般,使人連景緻都看不?真切。是以她極為專注地盯著屋外的人。
王賀連一盞燈一支燭都沒提,摸黑朝院外走去。
待王賀走至院外,四人悄步跟了上去。
王賀走至岔路口,向北一拐。
四人不?近不?遠地跟著,路過田間?的桃林,壞頭蛇盤在容星闌耳上,忍不?住朝桃林看去。桃花攢在枝頭,於夜色中亦豔麗非常,它一面暗道難怪桃花開得燦爛,原是食人肉開出來的,一面定睛疑道:“誒?怎麼有棵樹結了果?”
容星闌聞言一停,看向田間?桃林。
桃林叢叢,桃花燦燦,其中一樹桃木與周遭格格不?入,其葉綠花淡,枝頭上竟結了一棵拳頭大小的桃果,桃果青中泛粉,已有成熟的跡象。
另外三人亦注意到了這棵桃樹的異常,文徽徽道:“此?境正值三月,怎麼會有桃樹結果?”
郝一道:“時節未至卻?已坐果,陰陽失衡,此?番異相,是為凶兆。”
郝一一出聲,陳辭神色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文徽徽雖這樣問?,腦中不?由冒出黎明時分?遇到的那個欲往田裡灑種子的婦人,看向另一邊白日還光禿禿的田地,便見本沒有作?物的泥土中生出了半人高的纖蔥樹苗。
“星闌,那片田間?白日裡是不?是空的?”文徽徽□□而記憶超群,此?時有幾分?不?確信。
容星闌順眼看去,稍作?回憶。清晨她就是在那片田地的路旁看見陳辭,那時田中只翻著松好的泥土,並無木苗,於是沉聲道:“是。”
路的另一端,王賀已然進到祠堂,四人只好將田間?異相拋至一邊,快步走至祠堂。尋常人家的建築大門向內開,而此?間?祠堂的大門卻?向外開,他們?每兩?人立於一側,容星闌和陳辭在左,郝一和文徽徽在右,兩?兩?躋身藏在祠堂外的門後,朝內悄然探看。
便見室內燭火幽幽,跪坐的影子隨燭光躍動而起?伏變換,王賀跪坐在蒲團上,虔誠地朝著牆上的‘神明’畫卷跪拜,口中似乎唸唸有詞,容星闌小聲道:“他在說甚麼?”
陳辭比容星闌高上許多,站在她身後,自?她上方探頭屋內情景,正要回答,卻?見另一側郝一搖搖頭,對著容星闌無聲道:“好像在祈求甚麼。”
郝一說完,陳辭視線下移,和對面文徽徽對視上,文徽徽只看了他一看,就繼續朝著祠堂內看去。
蒲團上的王賀似乎已經祈求結束,開始朝著‘神明’畫像磕頭,額頭用?足了力磕到地上,發?出悶鈍的撞擊聲。磕完頭,門外忽然颳起?了一陣大風。
這風來得突然,瞬間?吹得明前?村的樹葉簌簌作?響,祠堂本來合上的窗扇被吹出陳舊的吱嘎聲,連帶著大開的門亦受風而發出咯咯的聲音。
就在此?時,王賀猛地朝門的方向轉頭。
一雙只有黑仁的眸子措不?及防映入四人眼中,除了容星闌,另外三人心中皆是一驚,無不?摒住呼吸,卻?見祠堂內的王賀緩緩轉動眼眸,直直地看向了容星闌所在的方位。
壞頭蛇蛇身忍不?住顫抖,一動也不?敢動,驚懼之下,連縮回去的動作?都做不?到,兩?只豆眼自?容星闌發?間?露出,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
容星闌前?世見慣了白眸或黑眸的野鬼,此?時心下毫無波瀾,向後隱去,緩緩抬手,探向一直背在身後的無妄劍。
這一探,冷不?丁碰到一隻冰冷的手。
她頭也未回,打掉那隻手,握住無妄劍的劍柄。
陳辭此?舉本是想將因風纏於他衣襟上的發?帶拂下,被她一打,默默將手收至袖下。
王賀起?身,緩步朝著門的方向走來。
容星闌暗暗握緊無妄劍。
王賀朝著門之左側越走越近,身影遽然消失在門縫中。
在文徽徽和郝一的視野裡,王賀與容星闌幾乎是隔牆而面對面,他的一雙沒有白瞳的黑眸似乎直視著牆外的容星闌,靜而不?動,似乎在等待著甚麼。半晌,他手上一動,向牆的方向伸去。
即便不?能運用?靈力,文徽徽亦斂息持劍。
就在此?時,王賀的手向前?一探一收,文徽徽的視野裡出現一塊……豬五花?
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極其微妙的違和感,王賀大半夜拜神,莫非只是為了求一塊五花肉?繼而又想到容星闌昨夜在祠堂中所見,莫非今夜飯桌上的山豬肉,實則是昨夜王賀連夜向神明求來的?
容星闌全神貫注地關注著祠堂內的動靜,見王賀遲遲沒有聲響,似乎沒有發?難,疑惑地看向門另一側的郝一和文徽徽,卻?見二人無不?目光深微,神色間?皆是一言難盡。
她不?由好奇,他們?二人究竟瞧見了甚麼?
便在此?時,門內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四人貼牆隱於門口,王賀自?祠堂內走了出來。
他似乎絲毫沒有察覺門外的四人,只順著小路朝家中走去。
容星闌的目光隨著他的背影,自?然而然看到了王賀手中提著的……五花肉?
王賀一走,壞頭蛇總算恢復了蛇身的控制權,不?可置通道:“那是甚麼玩意兒?我沒看錯吧!”
容星闌重重地眨了眨眼,亦難以理解,道:“他哪來的五花肉?”
四人走進祠堂,便見方才王賀面對著的那面牆上有一七尺長寬的神龕,龕內立著常老闆的‘神明’像,而神明像前?,有一方供案,案上泛著油光,顯然方才的豬五花就是在此?處取得的。
容星闌問?文徽徽:“這神龕一直在這裡嗎?”
文徽徽搖頭:“白日裡絕對沒有。”
容星闌亦沒有在此?處看到過神龕,和文徽徽再度確定後,當下瞭然:“那就是王賀拜了神明才出現的。”
郝一道:“尋常祠堂的神龕正對大門,案上擺放供品以敬神明,這座祠堂中的神龕為何會設在此?處?”
神龕中的‘神明像’面容俊美而端麗,目露慈悲,眼皮微闔,俯視著四人。
陳辭靜靜平視著‘神明’。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嘈切的鬼語潮水般襲湧入耳,四周之景轟然退去,眼前?只一片白茫茫而無邊際的冰原。
“去蒲團上,跪坐在那裡,無論你求甚麼,都有求必應。”
……
“陳辭!”
“阿辭!”
“阿辭哥哥!”
眼前?極黑的劍光一閃,屋中似有萬鬼呼嘯,鬼嘯聲瞬間?壓下低噥的嘈雜鬼語,他掌心刺痛,不?由稍顯不?解地垂頭,一道血痕印在蒼白的掌上,再抬頭,直對上容星闌焦灼逼人的目光。
“陳阿辭,醒醒,你怎麼了!”
作者有話說:陳辭(和郝一對坐喝茶):
不好,此人是高段位。還有,他嘰裡咕嚕說了一堆,甚麼桑梓甚麼干戈,聽不懂,明知我是文盲,故意的吧!他這麼會講話,我要怎麼回?
滴滴滴——檢測到高階版情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