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陰陽顛(七) “你怎麼敢,在我的面前……
祠堂內, 陳辭拜神明後,所有白燭燭光一閃,天邊忽然降下一道驚雷。
容星闌不覺抖縮, 驚恐地看向天際。
郝一欲將她攬進懷裡?, 寬慰道:“星闌,不必怕, 我?在這裡?。”
他?記得星闌自幼最怕打雷,每每雷雨天, 便躲在屋中,怎麼也不肯出門。
卻在此時,他?環過去的?長袖為懷中人毫不留情地一拂,再看過去時, 她臉上哪還有驚恐,除卻幾分戒備, 眸色沉沉, 抬眼?觀天,似乎在天上搜尋等待著?甚麼。
他?心中忽而慌亂,不覺又想起那?日亦是這般雷雨, 容星闌恨眼?望天,似乎一切都是從那?一日起變了?。
明前村忽然狂風大作,文徽徽抬袖掩面,村民為雷聲?陣地一抖, 眉眼?期期地看向神明畫像。
誰會是今年的?大善人?
神明又會實現誰的?心願?
便在這時,隨著?又一道驚雷,煞白的?閃電照亮村民的?渴望而哀求的?神情,容星闌站起身,望了?一眼?仍跪在蒲團上的?陳辭, 抬手至身後緩緩拔出無妄劍。
剎那?間,天地俱變,村民中一位絲毫不起眼?的?男子在人群中驟然消失,一縷極為清正之氣掠過燭火,容星闌捕捉到此般清氣,瞬間一愣,隨即清喝道:“無妄!”
與這一聲?厲喝一同揮出的?是一道蓬勃的?黑色劍氣,無妄劍身無窮無盡的?陰氣傾斜而出,霎時,明前村萬鬼呼嘯,如入無間地獄,一縷陰氣自劍氣中汲出,追隨著?那?股清正之氣而去。
兩股氣息一陰一陽,交纏著?衝入翻湧的?烏雲之中。
寶月閣密室雅間內。
棋局上面具下的?神色忽而大變,常老?板驚立而起,棋子自指間掉落在棋面上,幾顆黑白子被這一枚子撞離原位,碰撞而發出清脆的?聲?音。
“怎麼回事!”面具人聲?音本?就?嘶啞,此時因驚慌而破音,“陰陽顛內哪來的?陰氣!”
容星闌不知千里?之外的?事,她眼?中只有天,陰極生?陽,陽極生?陰,此刻是明前村陰陽相生?之際,清正之氣逃於蒼穹,天這般遼闊,而阿爹所說的?最為薄弱的?地方究竟在何處?
春季,東方,桃木……
月明而星隱,月隱而星明……
是和東方蒼龍星宿方位有關嗎?
她看過去,雲層厚重,雷電乍洩,目光堅定而握緊無妄劍,朝著?那?方天際狠狠劈出一道足以裂山河的?劍氣,陰氣如黑光,瞬間劃破雷雲,而後雷雲復又隴上,降下一道更為驚炸的?天雷。
對天雷的?恐懼刻入神魂,容星闌握劍的?手不住顫抖,不由向祠堂中的?陳辭看去。陳辭仍跪坐在那?裡?,於常懷真的?畫像前,霜雪凌人的?身姿此時彷彿一隻沒有神智的?木偶。
她心下一驚,小師兄,是失敗了?嗎?
*
三日前。
陳辭於房中打坐,容星闌在門外輕叩:“小師兄,我?能進來嗎?”
少頃,陳舊的?木門被人嘎吱開啟,陳辭的?視線淡淡落在容星闌臉上,那?張明媚的?面容在門外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在他?眼?前揮了?揮手:“你今天怎麼了??”
她說完,不顧陳辭作何反應,徑直走進房中,而後探頭向外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繼而合上窗戶,迎著?陳辭的?目光問道:“小師兄,你怎麼了??今日一直悶悶的?,是遇到甚麼麻煩事了?嗎?”
陳辭思及冰原中的?那?道聲?音,及木屋中的?‘容星闌’,執境一事,他?不知該如何言道,若是說出來,深藏於心不為人知的?情慾為眼?前人知曉,她會作何反應,會厭惡,遠離,還是回歸疏離?
他?垂下長睫,便聽容星闌道:“小師兄,你只知道說我?不信你,分明你有甚麼事,也不告訴我?。”
他?復又抬眼?,便見容星闌一雙清亮的?杏眼?望著?他?,只望著?他?,似在埋怨,笑意卻是舒朗的?,盈盈地目光等待著?他?的?回答。
陳辭稍許沉默,道:“星闌,有人想騙我?。”
容星闌杏眼?微睜:“誰敢騙你?”
陳辭的?目光深而靜,直視著?她明媚的?眼?睛,嘴唇微動,並未說誰,只道:“假扮成你來騙我?。”
容星闌先是一愣,隨即目含戲謔地抬眼?看他?:“假扮我?,就?能騙到你麼?”
而後即刻蹙眉而怒:“可惡,誰敢假扮我?!”
陳辭就?這樣注視著?她。
容星闌總是表情多變,上一瞬明麗,下一瞬便佯怒,他?見慣了?她豐富而鮮活的?表情,便是諂媚時,亦含著?三分狡黠。
饒是披了?她的?皮,學了?她的?行為與扮相,也只是一層空空的殼子。
她看上去總是恣意自得,實則心腸細膩柔軟。年幼時擋在他身前的?是她,青峰山衝進火海救人的?亦是她。
她就?是這樣的?女子。
如山中野花一般,沐浴陽光而盛,遇陰雨亦亭亭。
前世她的?目光不曾在他?身上停留,如今穿過重重前塵往事,終於落到他?身上了?。
陳辭於是道:“星闌,誰也不能假扮你,你是你,你只是你。”
“往事如何,現下如何,來日如何。你做甚麼,你是甚麼身份,你都是你。”
“誰也不能假扮你,尤其,”陳辭道,“在我?面前。”
容星闌不知他?為何忽然說出這般鄭重的?話,對上他?那?雙沉靜而無波瀾的?眼?眸,默然片刻,笑道:“好。”
只正色一瞬,立即道:“可惡,究竟是誰要離間我?們師兄妹二人,看我?不翻天覆地把他?找出來。”
陳辭唇角揚起極淡的?笑:“我?亦想把此人抓出來,我?們……”
容星闌接道:“將計就?計!”
陳辭亦答:“將計就?計。”
*
明前村祠堂外。
文徽徽神魂雖困於明前村,但並非真的?鬼魂,看不見容星闌手中的?劍,但見她手上的?姿勢分明是握柄的?姿勢,雖無靈力?,亦拔出佩劍。她不知陳辭和星闌在合計甚麼,眼?觀形勢似是不利,正欲上前,卻為郝一所攔。
她這才看清身邊的?村民,所有人皆怒視著?容星闌,瞳孔皆變作黑色。
在幾人毫不知情的?密室中,常懷真驚容稍緩,道:“怕甚麼,既然已經是我?的?陰陽顛,我?自然說如何就?如何。我?方世界,我?為主宰。一條小魚,還能掀翻天不成?邵安,被人殺了?一次,怎麼這般沉不住氣。”
二人眼?前的?須彌境中,容星闌再度握緊無妄劍,警視著?天空。她的?眸中映著?猙獰的?閃電,在雲間搜尋。
不對,不是東方蒼龍象。那?是甚麼?王賀不會無故對她說那?番話。
夜幕長庚起,破曉啟明升……
月明而星隱,月隱而星明……
月是故鄉明……
自進入明前村,哪有甚麼星明……天上分明只有一輪……
圓月!
三月三,月之初,哪有甚麼圓月!
所以……生?門的?方位,根本?不在星位,它一直就?堂而皇之地掛在那?裡?,如此有恃無恐地注視著?明前村眾人。
陳辭尚未清醒,眾同門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們幾人被困於這方時空境中被耍得團團轉。
容星闌心中騰燒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她循著?記憶於雲中確定夜裡?明月所在的?位置,堅定而沉如寒山,握著?無妄劍的?手不知是恐懼還是憤怒而止不住地顫抖,無妄劍發出桀驁而肅殺的?劍吟。她的?另一隻手負在握劍的?手上,因極力?剋制顫意而手骨咯咯作響。
她朝著?夜間圓月所在的?方向揮去震天撼地的?一劍。
這一劍過去,漫天的?烏雲似被劃了?一道豁口,半晌未能合攏,露出湛藍而散著?日光的?天空,真如春日晴空一般。
她沒有停止動作,再度朝天闢出一劍。
星辰劍法第一象第一式——角宿驚春!
極致黑而陰冷的?劍氣中迸發出一道生?機盎然的?木綠色劍意,此劍意揮至天穹,風霎止,攻向文徽徽和郝一的?村民皆行動放緩,而後明前村遽然狂風驟雨,驚雷響徹,卻不是從堆積天際兩側的?雲中發出的?。
那?道劍意如同萬物埋於深土之中,蟄伏一整個冬日於驚雷中蔓發出無限生?機,劍意揮灑而出的?綠螢般的?繁星以藍空為土,瞬間紮根蔓延,而後似瘋狂地汲取土中水分,空中兀地如土地乾裂般四分五裂。
剎那?間,明前村地動山搖,除卻患有‘腦疾’的?村民,所有村民黑瞳褪去,皆在雷聲?中顫身不止,仰頭望天,少數幾人面容驚恐,其餘皆是滿目清明。
王賀亦於村民中恢復正常瞳孔,失聲?喃喃:“啊……韻娘,我?們終於等到了?,重見天地的?這一天。”
*
冰原之中。
“你想好了?嗎?陳辭。”那?聲?音道,“告訴我?,你求甚麼,只要是你所求,都能實現。”
“星闌。”陳辭眸色無波,面朝木屋前的?少女,似是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一直在這裡?啊。”少女如是道,“阿辭哥哥,這不是你祈求的?嗎?前世今生?,你不敢見之於人的?,魂牽夢縈的?歸途。”
陳辭清寂的?面容忽而笑了?。
“是嗎?”他?道,“你是甚麼東西,怎麼敢,在我?的?面前,假扮星闌。”
忽然間,冰原上疾風驟雪,風雪於瞬息間化為殺人於無形的?劍刃,寒冰般的?劍身自劍鞘中拔起。
“你怎麼敢。”劍勢霜寒,冰凍天地,冰凌直指那?道聲?音所在,“就?這樣進入我?的?執境。”
*
“啊!”常懷真神魂忽而一陣寒冰般的?刺痛,鮮血自雙眸中流溢兩行,邊上的?須彌境一層無形的?結界轟然裂開,化作一隻僅有巴掌大的?四連套環,兩兩相環,共有兩層,中間為圓球狀的?晶瑩稜球。環球各自無風自轉,折射出斑斕的?鏡光,稜球自轉漸緩,最後喀聲?停止。
裴劭安為此變動一驚,看向須彌境,幾乎目眥欲裂。
星辰劍法!容星闌怎麼會有星辰劍法!!
他?按捺心中巨驚,知曉東窗事發,毫不遲疑地拂袖閃退虛空,只餘常懷真捂住一雙端秀的?眼?痛呼。
這道寒冰般的?劍氣不僅跨越兩方境傷及常懷真的?神魂,霜雪之氣隨著?流出的?雪液盈向室內,傾翻滿桌棋子。
明前村幾欲崩塌,陳辭於常懷真畫像前摹地睜眼?,冷聲?道:“找到你了?。”
“常懷真。”
作者有話說:啊……天知道我多麼想把這章早點放出,忍了又忍,看著自己所剩無幾的存稿含淚忍住。
陳辭是不可能被蠱惑的!
這一個副本害小情侶都沒怎麼說話,可惡至極!
實則第六十二章真實情況是:
容星闌:小師兄怎麼回事,怎麼悶悶的,這個地方這麼詭異,他不會是遇到甚麼事了吧,等會私下再去問問他。
陳辭:那聲音到底想做甚麼?(聽到敲門聲,開門)哼!那聲音懂甚麼,明明星闌眼裡有我。
陰陽顛神器的樣子參考了臺灣故宮天地人三連環、廣州十三行博物館象牙球(靈感源於之前我逛十三行博物館,簡直被美到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