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陰陽顛(一) (三合一)一面桃花源,……
“無垢玄鐵?”文徽徽幾乎愣住了, 伸手?接住墜下的一滴液珠,“這不是大?九州之物嗎?古書記載,無垢玄鐵狀若尋常玄鐵, 納至陰至陽之靈, 怎麼會是……液體??若是熔而煉器,也應該是赤若岩漿, 觸之不得。”
壞頭蛇在耳邊用?只有容星闌能聽到的聲音說:“文徽徽物理挺好的。”
容星闌:“……”
她早已習慣了壞頭蛇時而蹦出幾個?她完全不懂的詞,直接無視, 問文徽徽:“能納陰氣,除了無垢玄鐵,還有其它?東西?可?以做到嗎?”
文徽徽博學廣知,當即搖頭:“只有無垢玄鐵。”
容星闌:“那就是了。”
文徽徽再度湊近聞了聞, 忽然想?到甚麼,面色微變, 道:“我想?起來了!這味道……那一日我們在蓮花臺下, 掌門威壓的靈氣中就有這個?味道。這氣味很?獨特,有種古蒼之感,很?容易被捕捉到。”
容星闌望著手?心的液珠沉吟不語。
如此看來, 這或許不是甚麼靈脈,而是無垢玄鐵的礦脈。那些由?無垢玄鐵煉製的鎖靈鏈,皆是從地裂中的的礦脈中獲得。
想?到大?師兄送自己的那塊無垢玄鐵,只一小塊就極為稀罕, 而扶蒼山竟人不知鬼不覺坐擁一整條礦脈,不滿地嘖道:“扶蒼山還真是奢靡浪費。”
事已至此,她決定將地裂的事情告訴文徽徽。
“徽徽,這已經我所知的第四條地裂了。地裂之一在昆吾九天懸河上,之二在永珍靜秘境內, 之三在莽荒鬼山懸河中。實不相瞞,這三條地裂我都探查過,無一不是陰氣不絕,甚至內含煞氣。於地裂中,除了永珍境內的地裂沒來得及探索,其他都出現了不應該存在於九州之物。”
文徽徽更為確切地道:“都出現了……傳說中應該存在於大?九州的東西?。”
容星闌點頭,探頭看向深不見底的地裂,不知下方究竟通向何處。
她回頭,目光沉重?地看向地面上的液灘,道:“太可?惜了。”
文徽徽:“可?惜甚麼?”
容星闌:“這可?是無垢玄鐵,我卻?沒有收容的法器。”
文徽徽見她面色沉痛,還當她可?惜甚麼,當即從懷中摸出一隻一顆豆粒,豆粒在她掌心中倏然變大?,竟是一個?豆葫蘆。她遞出去?,贊同道:“確實,一滴萬金,寶物在眼前,豈有不拿的道理。”
文徽徽稍作調息,容星闌也將地面上的無垢玄鐵液收得差不多了,二人朝著洞內深處走去?。
有文徽徽在,容星闌不便以離火符照明,只紮了團衣物綁在撿到的木棍上。
洞內極深,極靜,越往裡走空間越狹小,她們不知走了多久,木棍上的火焰漸漸變得十分稀微,還沒走到頭。
壞頭蛇盤在耳朵上,低聲疑惑道:“不應該啊,我感知到了裡面的風,也聽到了流水的聲音,這個?洞,一定是可?以通往外面的。”
容星闌沒有理它?,她早已暗暗使了一道巽符,巽風在洞中繞了許久,而後飄向外界,隨真正?的風一同消散了。
它?說得不錯,這條洞理應是通往外面的。
就在二人快要體?力不支時,前方忽然發出一絲微弱的亮光,她們走進一個?稍顯寬敞的洞xue。這洞xue構造極為奇怪,地面中心朝下方微微凹陷,xue頂卻?平平整整,無峋石亦無滴水。
亮光不從頂上透出,亦不從xue壁上漏出,而是在下陷的地面中心,有一處透光的圓洞。
這圓洞極小,只有巴掌大?。
二人相視一眼,容星闌走上前。她垂頭看了片刻,因洞小,盯著看便覺光線極亮,下方是甚麼一絲也看不見。因而她貼地而視,忽然白光大?綻,一個?趔趄,似自空中跌了下去?,而這樣?的失重?感只存在一瞬,她就踩到了地上。
日上高頭,良田桃林,她身前一位扛著鋤頭似農民扮相的人正?走著,聞動靜轉身,見了她,大?位欣喜,道:“來客人了!”
*
容星闌將才站穩,身後文徽徽也跌了進來,壞頭蛇藏於容星闌耳後,看清眼前之景,不禁咋舌:“還真有桃花源啊。”
文徽徽亦為眼前景象驚住,怔然一瞬,就聽身前不遠處的農民高興道:“又來了一個?!”
農民的聲音一下子?引起田中耕作的人的注意,這是一個?古樸的村莊,一條小路通往屋舍聚集處,小路兩側皆是田塊。
這農民一喊,剎那間田間眾人無一不停下手?中的農活,注視著二人,一言一語開始道:
“是兩個俊俏的小娘子。”
“新面孔,從來沒見過,她們是第一次進來的人!”
“幾個?月沒有人進村了,不知道她們會待多久,要是像年初的那對夫妻一樣?待得久一點就好了。”
這些人都看著她們,目光很?純善,在容星闌面前的農民熱情道:“兩位客人怎麼稱呼?”
容星闌又驚又疑,暗洞下方竟然是……一處獨立的空間秘境?此秘境中的人打扮雖似農民,衣著面料卻?又與凡塵中的農民不同,他們身上的服飾雖顏色素淨卻?面料華有光澤,都繡了同一種圖案,看上去?像是一種符文。
眼下局勢不明,容星闌露出一個良善無害的笑容,禮貌問道:“勞駕,請問這是何處?”
農民淳樸地微笑著回:“兩位是第一次來罷,這裡本是明前村。”
容星闌:“本是明前村,那現下呢?”
“現下也是明前村,只是,”農民笑了笑,“只是進來的人多了,說此地乃是一處上古秘境。”
文徽徽也注意到了他們衣服上的符文:“上古秘境?”
農民笑著點頭:“村裡時常有人進來,來的人都這麼說。”
容星闌和文徽徽對視一眼,並沒有就此相信他的說辭,容星闌問道:“敢問這位大?哥,我們要如何才能出去??”
農民道:“我叫王賀,你們年歲尚小,叫我王大?哥就好。說到出去?,千百年來,我們世世代代居住在此,時不時有人進來,這些人到了時間自然就會出去?。就是有一個?問題,進到這裡的外人,沒有辦法主動出去?。”
容星闌聞言沉思,農民繼續道:“你們既然進了明前村,在村裡待著就成,就當遊山玩水來了。時機到了,自然就能出去?。若兩位客人不介意,可?住在我家,我家中寬敞,只有愚妻和幼女。”
容星闌看向文徽徽,文徽徽朝她微微點頭,容星闌道:“我叫藍月,有勞王大?哥。”
文徽徽:“我叫藍泉,王大?哥叫我阿泉就好。”
王賀放下鋤頭,也不去?地裡了,引著二人走進村裡,道:“原來你們是姐妹,一個?月,一個?泉,真是好名字。”
容星闌和文徽徽聞言相視而笑,各自打量著村子?裡的環境。誠然,這村子?裡的陳設與時下凡塵極為不同,路過的院子?裡,就連雞犬身上皆保留著上古的形貌。雞羽豔麗,犬身巨大?,不似尋常家畜犬類。
倒真有幾分上古秘境之感。
這裡的時節正?值春日,一路上桃林灼灼,遠處山上亦山花爛漫,時有鳥雀嬉戲林間,壞頭蛇小聲道:“我感覺不對勁。”
整個?村子?看著極為祥和,卻?有一種莫名的毛骨悚然縈繞在它?心頭,直覺的雷達嗡嗡響。但若要說哪裡不對勁,壞頭蛇又說不出所以然。
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似乎被它?忘卻?了。
容星闌無須它?說,早就察覺到了古怪,她一落地就下意識凝符,卻?一絲一毫都凝不出來。
便是她體?內的陰力無法呼叫?,也可?使用?無主的陰氣。
而陰氣始終無法在指間凝結。
此境是無陰之界。
這怎麼可?能呢?生死乃常事,有生必有死,有陽必有陰。
但眼下她靈力全無,且不能凝陰符,文徽徽內傷未愈需要休養,明知不對勁也不能如何,只能先按兵不動,走一步看一步了。
王賀一面走著,一面介紹村裡,目光落到容星闌的背上,和顏笑道:“阿月的劍看著不錯,這麼大?一把劍,揹著很?重?罷,不若我幫你。”
容星闌行路的步伐一頓,旋即笑著回應道:“不用?了,謝謝王大?哥的好意,我背習慣了。王大?哥,你眼力真好,我這把劍,確實不失為一把好劍,一般人都瞧不出來呢。”
文徽徽不由?朝她身後看去?。
在文徽徽眼中,容星闌背後空空如也,她身上除了耳尖發下藏了一條小紫蛇再沒有其餘東西?,連青荷劍都在墜空的時候丟失了。
王賀憨厚地撓了撓頭,似乎全然聽不出她的話?外之音:“我祖上就是打鐵的,劍好不好,一看便知。阿月小妹的劍看著鏽跡斑斑,實則劍氣凌厲外顯,是一把難得的好劍。看不出來,阿月的身板小,卻?能使得這麼大?的一把劍。”
容星闌淡淡笑道:“人不可?貌相。”
話?語間,快要走到路的盡頭,盡頭立著一間突兀的院子?。院子?中一個?女童在學螞蚱跳,簷下椅子?上坐著一位面容姣好而蒼白的年輕女子?,看模樣?比她們大?不了幾歲。她原本目光呆滯地看著女童玩耍,餘光遠遠瞥到他們,忽然轉動腦袋,將呆滯的目光移到一行人身上。
壞頭蛇在耳上打了一個?激靈。
容星闌和文徽徽跟在王賀身後,面色如常地走進院子?。
“阿爹,你回來了!”女童放過螞蚱,跑過來抱住王賀的大?腿,這才看到跟在他身後的陌生人,卻?絲毫也不認生,反而歡喜道,“阿爹!我們村子?裡來新朋友啦!”
王賀拍了拍她:“這是藍月姐姐,這是藍泉姐姐。你先去?玩,阿爹要招待客人。”
女童大?方地和二人打了聲招呼,歡呼一聲,跑遠了繼續折騰蚱蜢。
“我夫人患了腦疾,不大?認人,你們無需管她。”王賀朝她們樸實微笑,將她們帶到待客的堂屋,倒了兩杯茶,道:“兩位小妹先坐坐,我去?給你們收拾房間。”
*
王賀一走,容星闌立刻輕聲問壞頭蛇:“仔細想?想?,你話?本中有沒有寫過這處秘境。”
壞頭蛇:“……我不知道。”
容星闌不耐道:“寫了就是寫了,沒寫就是沒寫,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壞頭蛇被她一激,沒理也硬氣:“寫過寫過!諸如‘容玄蘊進出過許多無名秘境’一類一筆帶過的,我寫的多了,你讓我怎麼說嘛。”
容星闌:“……”
文徽徽在堂屋內踱步端詳,屋內傢俱物什都由?簡單的木質材料製成,處處是生活的痕跡,看上去?似乎沒有甚麼不同尋常的地方。
正?遊走,忽然間只覺如芒在背,她猛然側頭,撞上門縫後的那道呆滯而直勾勾的視線,那年輕女子?見她回頭,裂嘴一笑:“嘿嘿。”
文徽徽:“……”
原以為‘愚婦’是謙辭,不曾想?原是事實。
她小聲提醒容星闌:“王賀的夫人在看我們。”
容星闌回首,女人的眼睛似乎無法轉動,只能透過轉動腦袋移動目光。隔著門縫,她的頭偏了偏,嘴巴裂得更大?,對著她道:“我見過你。”
容星闌走上前,剛要開啟門,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王賀提著水壺進來,進門時輕輕掩上門,道:“我夫人沒有嚇到你們罷?”
文徽徽:“王大?哥,怎麼不讓大?嫂也進來一起坐?”
王賀擺擺手?:“難得春日晴光好,她喜歡曬太陽,讓她曬曬太陽。”
正?此時,容星闌耳後一癢,壞頭蛇整個?蛇身鑽進發裡,瑟瑟道:“容星闌,她在看我!”
容星闌再度回頭看過去?,女人的眼睛正?好卡在門縫裡,眼眸極白而眼仁極黑,瞧見她回頭,再次惻然出聲:“你來過這裡。”
王賀連忙上前,容星闌以為他還要把他夫人關在門外,卻?見他將房門大?開,竟連椅子?帶人將她抱進屋中,對著她們赧然一笑,道:“失禮了,我夫人應是許久沒見到外來人,也想?一起說說話?,我還是把她請進來罷。”
‘請’這一字用?得妙。
容星闌笑道:“理應如此。”
文徽徽:“王大?哥請便。”
二人各自捧著茶不喝,沒有了大?門的遮擋,王夫人只朝著容星闌看,再次道:“你來過這裡。”
說完,不待房中其他人反應,轉動頭顱,看向王賀,道:“夫君,她來過。”
王賀聞言先是一笑,眉眼滿是寵溺:“好好好,她來過。”
一面說著,一面給王夫人也倒了一杯茶,朝著容星闌歉意地微笑,看著她的目光忽然一頓,奇道:“瞧著還真是有些眼熟。”
王賀眯眼細看,確定地搖頭道:“沒來過,不過確實眼熟,容我一會去?翻翻畫冊子?看看。”
容星闌問:“畫冊?”
她來沒來過,跟畫冊有甚麼關係。
王賀道:“阿月小妹有所不知,千年來,我們明前村總有外人進來,能進來的人一般不會只進來一次。而我們村子?裡的人常年封閉在此,喜歡新鮮,有外人來都很?歡喜,所有進來的人,家家戶戶都認得,且都相交甚好。”
“只要是進過明前村的人,我們都會給他們畫上一幅畫像,並記錄來往時日,留給子?孫後代。使客人再來了,後輩們也不陌生,能夠好好招待人家。”
文徽徽和容星闌對上視線,道:“我們可?以看看嗎?”
王賀和善道:“當然可?以,且隨我來。”
*
畫卷並沒有放在王賀家中,而是在村中的祠堂裡。
王賀家在村之西?端,祠堂建在北端,容星闌和文徽徽跟著王賀,一路上繼續悄無聲息地四下審視。
原先二人還未察覺,見過王賀的夫人後,才後知後覺村中有不少人如同王夫人一般看上去?不大?伶俐,或坐或躺,都在院子?裡曬太陽。
就這一小段路,容星闌看到了一個?痴傻憨笑流口水的男人和一個?只知微微笑轉動脖子?盯著他們看的女人。
容星闌問:“嫂夫人患的甚麼腦疾,不若晚些時候讓我妹妹替大?嫂看一看。”
文徽徽正?四處張望,聞言目光微驚地望著她,在王賀看過來的瞬間調整神情,微笑道:“在下確實略懂岐黃之術。”
王賀溫笑中含著一絲無奈,道:“不必了,是孃胎裡帶出來的病。早年未發,生幼女時發了出來。這般孃胎裡自帶的疾病,是無論如何也治不好的。”
他說得如此篤定,容星闌也不好再多言了。路邊上的桃林開得正?盛,壞頭蛇自發間探出蛇腦袋,喟嘆道:“不愧是桃花源,真美啊。”
桃林蔓延到山上,容星闌道:“王大?哥,你們可?有去?過山外面的地方?”
王賀笑道:“我知道你在想?甚麼,藍月小妹,我們明前村的人最是信善厭惡,雖然喜歡外面的人來玩,但也不願強留,更不會騙人。我沒有騙你,山外面就是山,永遠也走不到頭的山,若你走到頭了,就又回到了明前村。”
“你們若不信,大?可?自己試試。我們明前村的人,世世代代只能留在這裡,進來的人和我們說外面的世界早已滄海桑田,我們如何不向往外面的世界?若是能出去?,早就出去?了。”
文徽徽便問:“千年來,明前村的人沒有一個?人能從此地出去?嗎?”
王賀面含意味深長的笑:“自然是有的。”
文徽徽還想?問,王賀卻?指著前方的祠堂,道:“到了。”
*
祠堂內光線昏暗,長案上層層疊疊供奉著密密麻麻的牌位,牌位前燭火幽幽,燭光耀著先人。
文徽徽稍皺了皺眉頭,她聞到濃烈的無垢玄鐵液的味道,掃視室內,卻?是全然木質的構造,除了牌位和燈燭,及牆上供著的一幅神明相,再無其他。
燭火幽暗,畫像掛得很?高,容星闌正?要細看,就聽王賀已然從長案下取出裝訂成冊的畫紙,道:“這些就是進來過的人的畫冊了。”
容星闌掃了一眼長案上的牌位,不經意道:“村中先輩竟如此眾多。”
王賀點頭:“世代先輩,都供在這裡了。”
文徽徽疑惑道:“過來時未見墳塋,明前村的先輩一般都埋於何處?”
“方才一路行來,桃花開得是不是極好。”王賀翻動畫冊,於幽幽的燭火下抬頭笑道,“一般都葬於桃林下了。”
壞頭蛇無聲的顫了一顫,它?方才還驚歎於桃林之美,現下只覺有些鬼氣森森。
容星闌面無表情地望著王賀,若他說的是真的,明前村怎麼會一絲陰氣也沒有。
王賀在撒謊。
她不動聲色地看向他手?中的畫冊,他一頁一頁翻過去?,每一頁都畫著栩栩如生的人畫像,一些畫像邊上還注有小字,記著出入明前村的年月日。
忽然,容星闌發現畫冊中有一些被撕掉的畫紙,王賀似乎見怪不怪,繼續向下翻去?。容星闌看了看,整本畫冊中有不少被撕掉的畫紙,她問道:“這些畫紙怎麼被人撕了?”
王賀:“哦,不妨事,許是小童調皮,將其撕走了。”
容星闌聽他前言不搭後語,方才他還說畫冊存在的緣由?,現下畫紙被撕卻?毫不在意。這畫冊存在的原因定然不是他說的那樣?,只是到底為何要將往來人作一幅畫,目前還毫無頭緒。
“找到了!”王賀渾然沒有察覺身後審視的目光,將那一頁畫紙拿到燈燭前,看看畫紙中的女子?,又看看容星闌,對照看了好幾眼,道:“韻娘果然說得不錯,確實有幾分相像。”
容星闌在他出聲的瞬間朝畫紙上看去?,這一瞧,只覺腦中一片空白,表情凝固,顫抖著手?撫上畫紙上的人像,險些喃喃出聲:娘?
她剋制地將差點情不自禁的喚喊嚥了回去?。文徽徽和她現下是姊妹,若畫中人是她娘,而文徽徽面色淡然,實在難以說理。且明前村處處古怪,不宜透露真實的資訊,是以強忍住情緒,說了一句:“我確實有幾分像她。”
王賀自得笑道:“我說的不錯吧。”
文徽徽察覺到容星闌的情緒變動,讀出人像邊上的小字:“紀一千三百二十一年,元月初七,酉時一刻入。紀同年三月二十,辰時三刻出。”
容星闌亦暗自記下,示意王賀繼續翻,看到下一頁,果然是她爹的畫像。
而再下面一頁,卻?不是鯤孃的畫像,容星闌裝不經意道:“方才那女子?在明月村住了很?久。”
王賀:“是啊,她和她下面一頁的郎君是夫妻,一塊前來的,住了兩個?月餘,就是在今年。”
容星闌問道:“這畫冊倒有幾分意思,我們屆時也會被畫上去?麼,可?否給我看看?”
王賀將畫冊遞給她,她和文徽徽湊近了些,從頭將畫冊重?新仔細地翻了一遍。
剛翻到前面幾頁,容星闌動作一頓,文徽徽看了她一眼,二人並未說話?。畫像邊上顯示畫中人進出多次,她們默然將進出的日子?記在心中,繼續向下翻。翻到畫冊末尾,這下不止容星闌微僵,連文徽徽也驚愣在原地,二人對上視線,許久,將畫冊還給王賀。
壞頭蛇亦震驚地在髮間以蛇尾捂住了嘴。
王賀問道:“可?有在裡面看到熟人?”
二人默契地齊齊搖頭。
容星闌:“天地遼闊,哪有那麼容易遇到熟人。”
剛說完,遠處似乎傳來一陣熱鬧的說話?聲。王賀收好畫冊,幾人踏出祠堂,遠遠便見兩位來人。
王賀欣喜道:“又進來了。”
來人十分眼熟,容星闌雖叫不出全名,但從弟子?服和佩劍亦可?看出,這兩位俊秀的劍君,就是一同墜下雲船的昆吾弟子?。
*
路上,一位戴著頭巾的農家婦女領著兩位身著白色衣袍的男子?走著,那婦女見到王賀,笑道:“今天真熱鬧,村裡一下進來了兩撥人。”
王賀的臉上一直洋溢著笑,點點頭:“今天是個?好日子?。”
容星闌二人和對面兩位師兄視線交錯的瞬間,都沒有開口以師兄妹相稱,幾人皆暗察古怪,面上卻?都顯得開懷自然。對面瘦高的師兄胸前掛了一隻玉佛,佛面爬了一道極為明顯的裂痕,他似乎對此渾然不覺,高興道:“太好了,你們也在這裡!”
王賀看了看對面,又看看她們,道:“你們幾位是不是結伴出行的好友,走散了,都誤入了這裡?”
容星闌當即道:“王大?哥聰慧過人,事情確實是這樣?。”
王賀笑呵呵道:“差不多時間進村的人,不是至交好友,就是生死仇敵。”
這話?似有深意,容星闌未來得及問原因,就聽文徽徽驀然出聲:“姐姐,我有些想?休息了。”
她便朝對面師兄一笑,道:“我們住在王大?哥家,就在村西?盡頭,晚些時候再來尋你們。”
說完,兩位師兄笑著點了點頭。容星闌轉身之際,忽然被一直未出聲的那位師兄腰間懸著的物什晃了一下眼睛。
她的眼睛被反光晃得浸出淚水,眨了眨眼,那是一隻掛在劍鞘上的劍穗,與其一同掛在劍鞘上的、反著光的,正?是一隻祈吉令。
祈吉令在劍鞘上晃動,一面刻著‘吉’,一面刻著‘匡’。
容星闌不由?抬頭去?看那位師兄的面容,他生得不高,五官端正?,面容白淨,面上盈著淡淡的笑,見她望著祈吉令出神,溫聲道:“這是我……哥哥親自刻的,你要是喜歡,出去?後我叫我哥哥給你也刻一個?。”
容星闌笑著輕輕點頭,回過頭目光中笑意全無。
她幾乎是連裝都難以裝出來了。
容星闌和文徽徽目光對上,心照不宣地跟著王賀朝他家中走去?。
卻?在半路上時,忽然聽到一陣叮鐺的鐵鏈碰撞聲。這聲音容星闌極為耳熟,條件反射地迅速回頭,待看到路上之人,卻?是個?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人,不由?瞠目錯愕。
那人黑髮紅衣,眉宇間沉肅漠然,手?執一把玄黑的鐵劍,鐵劍上懸鏈。
他看到容星闌,雙眼有些危險地眯了眯,冷聲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似乎知道自己來去?只有幾息的時間,在容星闌還未反應之時,迅速拋下兩句。
那人厲喝:“快出去?!”
隨即沉聲問:“你現下在哪裡?!”
這三句話?說完,他身影一閃,竟是瞬間消失在了眼前。王賀道:“是子?為啊,總是進來待不了多久就走了。”他看向容星闌,“你認識他?”
連番的變故衝擊使她有些發矇,她尚且記得自己方才在祠堂中睜著眼睛說不認識畫冊中的任何人,是以看向王賀的目光懵然無知,搖頭道:“他是誰?他為甚麼要和我說這番話??”
王賀笑了笑:“他是子?為,他的那把劍,還是我大?哥鍛造的呢。”
*
回到房間,文徽徽關好房門,沉聲道:“星闌,此地只怕有異。”
二人對坐在桌上,將所見所聞一一覆盤。
容星闌先道:“方才那人是我大?師兄,你在畫冊上亦看到了,他多次進出此境,都只停留不足一刻鐘的時間。”
文徽徽:“若是如此,王賀為何表現得和他如此熟稔,他們應該連話?都無法說上才對。”
容星闌繼續道:“我師兄的那把劍,是梁師傅打的。”
文徽徽反應過來她口中的梁師傅是何人,驚道:“梁師傅,我和他也算有些交情,從未聽聞過他有兄弟。”
容星闌只笑:“若此地真是上古秘境,梁師傅和王賀怎麼會有關係?一個?是上古遺民,一個?是寶月閣鐵匠。”
文徽徽思忖道:“如果王賀真是梁師傅的兄弟,那這裡絕對不可?能是上古秘境,他何以要誤導我們。如果他們不是兄弟,王賀又為甚麼要撒謊?”
容星闌繼續道:“畫冊上,我與她容貌相像的女子?,你應該猜出來了吧,是我娘。”
“我亦是今年元日才拜入昆吾,彼時我爹孃無故失蹤,下落不明,居然在此地逗留了兩月餘。”
“然後——畫冊近尾頁的男子?,荀陸機,”容星闌抬眼看她,目光稍顯淒涼,“我並不記得確切的日子?,但是方才我想?了一想?,估算了一下,荀師兄進入此境的時機極為巧合,正?是我和他同在一處的時候。”
“那一日,你也知道。”
“那是我下山去?寶月閣買劍,被寶月閣閣主扣下,遇幽冥者?的那一日。”
容星闌聲音輕微:“就在那日,荀師兄重?傷幾度陷入昏迷,昏迷時間極短。方才在畫冊上記錄的時辰,也對的上。”
文徽徽面色沉重?,道:“我方才叫你走,是因為……”她稍微頓了頓,似乎不願意往下說,須臾才道,“剛才那瘦高的是張師兄,在鬼城我和他一同巡邏過,還算認識。”
“他項上掛著的,是玉面佛,是我孃親自煉製的仙階法器。這是一道防禦保命的法器,可?抵任意修為致命一擊。內含一絲復甦之靈,在抵擋攻擊時佛面裂碎,復甦之靈會弔著他最後一口氣,為他爭取一線生機。”
她深吸一口氣:“佛面已裂,他決計不可?能好端端站在路上。”
容星闌默了默,自懷中取出一隻祈吉令。此令一拿出來,文徽徽立刻明白方才容星闌為何盯著那師兄的劍鞘看。她聲音嘶啞,幾乎是極其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來。
“星闌,我們真的還活著嗎?”
*
房內靜默良久,容星闌忽然笑開,一雙杏眼堅定而寧靜地望著她,道:“活著。”
“明前明前,究竟是明前還是冥前,我猜,你應當是處於將死未死的狀態。”
她兩次將死,都是到了白茫茫世界。她身為鬼修,身懷魂丹,便是身死,也留有後路。修士身死,魂飛魄散,既然文徽徽也在這裡,就一定還活著。
她才不信王賀說的只能等待出去?的時機,生路皆是自己找出來的。
容星闌站起來,決定去?村莊外面看一看,路是不是真的走不通,總要試一試。見文徽徽神色難看,道:“你在房中休息,我去?外面看看。”
這一路上樹木花草,生機盎然,當真是春日之景。只是荀陸機瀕死的時間與畫冊中他進出此境的時間亦對應得上,時間應與外界一致才對。而她在昆吾數月,又在莽荒鬼山待了些許時日,現下凡塵應是秋日。
壞頭蛇終於知道不對勁在哪裡,道:“星闌,我識別靈草的技能失靈了!這裡果然不是正?常地方。”
容星闌順著村中大?路小路都走遍了,果真如王賀所說,走到一定遠的距離,就會繞回村口。她沒有靈氣,亦無法使用?陰氣,這一番探尋下來,已是暮深。
夜裡的明前村零星亮著一些燭光,她一路西?行,遠遠看見祠堂還亮著燭火,裡面似有人影,悄步過去?。
祠堂內的人是王賀。
他在拜神。
祠堂內分明點了許多燭火,卻?很?難看清牆上掛著的神明的面容。王賀閉目仰首,雙手?合十,嘴巴微動,似乎在低聲念著甚麼。容星闌在門外窺了一會,提步離開,回到王賀家中她和文徽徽的房間。
在她走後,王賀緩緩睜開雙眼。
那是一雙只有黑仁沒有白瞳的眼。
回到房間內,容星闌本想?和文徽徽交流在外探查的資訊,卻?發覺床上文徽徽蹙眉閉目,面容虛弱,已經沉睡過去?。她亦難抵困頓與疲累,坐在床邊,本不想?睡,仍不知不覺也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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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容星闌在雞鳴聲中醒來。
外面的天微微亮,雞鳴不止,應當剛過四更天。文徽徽也醒了過來,二人推門出去?,王賀一家似乎還在睡。但是村中早起耕作的人不少,路上已經有三三兩兩扛著鋤頭去?田裡的身影。
她們決定去?找昨日進來的師兄。
找到那婦人家中,婦人已經起來,揹著揹簍向外走,見了容星闌二人,熱情地打招呼:“兩位妹子?,起這麼早呀。”
容星闌也笑著客套:“大?娘,這麼早就去?田裡呀。”
那婦人笑著點頭:“一年之際在於春,備了點種子?,是時候灑在地裡頭了。再晚點,雷雨來了,就不好下種了。”
容星闌道:“昨日和您一起的兩位大?哥醒了嗎?我們來找他們。”
那婦人卻?愣了愣,道:“他們啊,他們昨夜就走了。”
“走了?”文徽徽向婦人身後的屋舍看去?。
婦人道:“你們外面的人,進出都是不定的。我還想?他們多待一會兒呢,也好聽聽外面的新鮮事,誰知道昨夜就走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容星闌:“好,謝謝大?娘。您忙,我們在村子?裡轉轉。”
婦人遠去?,容星闌和文徽徽相顧無言,皆看懂了對方所思:去?祠堂看看。
若他們真走了,畫冊上也許有記載。村子?裡看上去?連畫師都沒有,上面畫著人不少都只停留幾瞬,容星闌才不信畫冊上的人像是‘畫’下來的,那畫冊倒有點像話?本中的生死簿,進出的人會自動浮現在畫冊上。
到了祠堂,裡面燭火幽幽,容星闌取了一支燭,文徽徽從長案下摸出畫冊,直接翻到最後兩頁。
出乎意料的是,其中一頁畫著人像,是張師兄的畫像,畫像邊上只記著進來的時間,卻?沒有出去?的時間。
而另外一頁,則被人撕掉了。
容星闌和文徽徽在對方臉上再度看見了沉重?。
只怕兩位師兄凶多吉少了。
文徽徽將畫冊放了回去?,容星闌站起來,將燭火照向懸掛在牆上的神明像。
文徽徽亦看向神明像。
畫卷中的神明面容慈悲,似笑非笑,卻?無端透著一股邪氣。而看清神明面容的二人皆是面色鉅變。
這‘神明’兩人都認得。
她們幾乎是同時低聲驚道:“常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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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月閣一間無人知曉的密室雅間內。
密室無窗無門,卻?宛如沐浴春光,光線明亮柔和,有兩人正?在內裡的一張石桌上下棋。
常老闆一面落下一枚白色的棋子?,一面道:“你這般舉動,動靜大?了些,不怕惹惱了昆吾?”
對面那人戴著面具,聲音喑啞難聽,道:“那又如何?”
常老闆笑了笑:“何須這般心急,是你的總歸是你的。”
對面人道:“你慣會蟄伏,我現下卻?不喜歡等太久了。事事都要我等,憑甚麼?”
常老闆吃下他兩個?黑子?,瞥了一眼邊上的立著的與石桌差不多高的透明琉璃球,其內似有須彌,桃林成片,屋舍儼然。他道:“又除掉了兩個?子?。”
對面人笑了幾聲,道:“小卒而已,真正?的魚,還沒有進池呢。”
常老闆專注地看著棋局,道:“只怕大?魚還沒來,你這池子?,就要被攪成一池渾水了。”
對面人嘶啞道:“一面桃花源,一面鬼羅剎。你這個?陰陽顛,真是不錯。我借來用?用?,不怕除不掉,只怕魚不入甕。”
他置下一枚黑子?,道:“你瞧,魚這不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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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內,容星闌和文徽徽望著神明像久久不言,良久,容星闌吐出一句髒話?:“這裡到底是個?甚麼狗屁地方?”
這時,外面天近乎大?亮,祠堂外又隱有人聲。
二人走出祠堂,還未見人,遠遠地便聽到一位婦人的聲音,道:“喲!又來人了,來了一位好生俊俏的小郎君。”
容星闌聞言看去?,新入明前村之人離她很?遠,這條路上,她們在這頭,那人在另一頭。便是如此,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人。
雪袍松姿,是容星闌最不願在此境中見到的人。
陳辭。
壞頭蛇在她耳邊道:“你小師兄又來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