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陰陽顛(二) “勞駕,主人家,可否借……
然而壞頭蛇想多了, 陳辭並非是?尋她而來的。
三人在容星闌和文徽徽住的房間中圍方桌而坐,陳辭如實?道:“我在罡風中暈了過?去,醒來, 就到了這?裡。”
此時天外大?亮, 王賀已然扛了鋤頭去田裡,院子中只有女童在地上玩著泥巴, 王夫人就在她們對面?的簷下坐著,笑?呵呵地看著女童玩耍。
容星闌在窗縫中向外看了一眼, 確認王賀不在,向陳辭簡潔地說明了一下明前村的情況,而後將夜裡在外探尋的線索道來。
“王賀說得不錯,此境確實?不往外通, 是?一處獨立的空間境。只是?昨夜我路過?祠堂的時候,看見王賀自?己一個人在裡面?——”容星闌頓了頓, 看向文徽徽, 道,“拜神明。”
“拜……常老闆?”
容星闌點點頭,和陳辭解釋道:“明前村中有一座村祠, 祠裡除了祖先牌位,還供奉了一張神明畫像。”
“而畫卷上的神明,”此事實?在匪夷所思,容星闌猶疑道, “長得和寶月閣常老闆一模一樣?。”
陳辭沉靜的眼中亦有幾分迷惑,道:“常老闆?”
文徽徽一面?點頭,一面?梳理著他們已有的資訊:“明前村是?一座獨立於外的空間境,人在其內不能使用靈力。”
“村中會有外來人進來,而進來的時機似乎是?……”她緩聲開口, “人之將死未死。”
說完,文徽徽抬手摩挲了一下手指,指間的觸感溫熱真實?,一點也不像魂魄之身?,道:“我們許是?□□在外,而神魂困在此處,與‘人’無異。”
雖門窗緊閉,她還是?不由看向窗外王夫人的方位:“村中似乎有不少?罹患腦疾之人,不乏男女老少?。”
“村中的祠堂有一本畫冊,記錄了所有外來人的人像和進出時日。上面?有你們大?師兄、容星闌爹孃,以及荀陸機過?去進出的記錄。畫冊中有幾頁被撕掉的畫紙。除此之外,有的畫像只記錄了人進來的時間,而沒有出去的時間。”
“最後,王賀會在深夜拜‘神明’。”
“還有一個關鍵資訊。”容星闌補充道,“王賀與大?師兄相識,他自?稱是?寶月閣梁師傅的弟弟。”
梳理到了這?裡,線索直指的方向略為明瞭,陳辭道:“寶月閣,常老闆。”
容星闌思及自?己去梁師傅那裡欲以無垢玄鐵打劍鞘時,聽到的有關常老闆及他胞弟的事,當即問文徽徽:“你在扶蒼山多年?,與梁師傅相交尚可,可知道常老闆的胞弟?”
依當日梁師傅所言,常老闆的胞弟算不上秘辛,應許多人都知道他的存在。
文徽徽稍點了一點頭:“有所耳聞,他的胞弟身?無靈根,且自?幼病弱,先天不足,很?早就逝世了。好?像叫……”她自?記憶中搜刮出這?個名字,“常懷真。”
壞頭蛇一直在容星闌耳後聽著三人分析,此時聽到常懷真三個字,頗覺有些耳熟,仔細一想,便想起來了,它的小說中還真有這?一號人物,一時驚叫出聲:“常懷真!”
陳辭和文徽徽皆看向微怔的容星闌。
容星闌在二人的目光中乾笑?兩聲:“小紫蛇,我的蛇寵,此前永珍境中見過?,它身?懷絕技,能學人語。不信你們也試試。”
說完,不等他們來試,自?己先夾著嗓子說了幾聲‘常懷真’,壞頭蛇默了幾許,探出蛇頭,當著二人的面?,亦跟著她如鸚鵡學舌般叫了幾聲‘常懷真’。
一時間室內靜幽幽,陳辭道:“這?般絕技倒是?有趣。”
文徽徽亦慢悠悠收回目光,煞有其事地點頭。
容星闌鬆了一口氣,在心裡將壞頭蛇暗罵三百遍,此時也沒有心思再?往下分析了,他們所知的資訊有限,壞頭蛇不顧另外二人在場驚叫,想必是?想到了甚麼。常懷真此人定然非同一般角色,她決計一會找個沒人的地方問一問它。
是?以她道:“現下存在幾個疑問,其一,王賀和梁師傅究竟是?不是?兄弟;其二,村中因何多人患有腦疾;其三,常老闆既然是?此間世界的‘神明’,村中人對神明是?何看法,所求為何。”
問題明晰,只要再?出去打聽打聽,應當就能再?獲得一些線索。三人剛站起來,容星闌想起甚麼,忽然回頭,對著陳辭道:“對了,小師兄,我和文徽徽在這?裡皆有個化?名。我叫藍月,文徽徽叫藍泉,你也取一個罷。”
陳辭稍作沉吟,道:“便叫我君扶罷。”
聞言,容星闌不由瞄了他一眼。他上一世就改了姓,不知‘君’姓究竟於他有何意義,他娘分明也不姓君。
只是眼下不是思索這些的時候,她跟著文徽徽踏出房門,院中女童見了她們二人,開心道:“姐姐!”
方才?三人回屋時她還未起,此時看到二人身?後的陳辭,回頭對著王夫人雀躍道:“阿孃!我們院子裡又來客人啦!”
王夫人自?然不理會她,只微微笑著轉動腦袋看向他們幾人,目光遲滯。
文徽徽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顆糖,聲音溫柔道:“院子裡經常來客人嗎?”
尋常孩童一般都難以拒絕糖果,女童卻只是?看了看,沒甚麼興趣地轉過?頭,道:“經常來呀!阿爹經常帶人回來。我們村裡,就屬阿爹招待客人招待的最多啦!阿爹是?大?善人!”
文徽徽收回糖果,自?地上拔了幾根狗尾巴草,三兩下就編出一隻蚱蜢,女童亮眼睛睛地望著草蚱蜢,道:“謝謝阿泉姐姐!”
文徽徽問:“你們一家人住在這?裡,你還有其他親人嗎?比如伯叔、姑嬸。”
女童拿到草蚱蜢,頭也不抬,毫無防備地回道:“有呀,大?伯。我阿爹說,他只是?不能來這?裡,但並沒有忘記我們,時常給我們送好?東西的。”
“喏!”女童朝著放農具的小柴房努了努嘴,“那些鋤頭都是?大?伯敲的,他可會打鐵了!”
文徽徽摸了摸她的頭,笑?道:“去玩吧。”
容星闌則是?直朝著王夫人走去,她始終記得昨日王夫人說的那幾句話。若不是?她的那幾句話,她也不會知道村中還有畫冊,以及爹孃的下落。
隨著她走近,王夫人的頭亦平緩而僵直地朝著她的臉轉動,她面?白且眉眼彎彎,秀美中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壞頭蛇縮到容星闌髮間,容星闌卻不怕。
上一世,各種各樣?的鬼她見得多了,王夫人只是?瞧著不太機靈,扮相有些森然,算不上可怖。
她低了低身?子,使王夫人不至於為了看清她的臉使勁抬自?己的腦袋,面?上盈著笑?,問:“大?嫂,我上一次來,你在何處見過?我?”
容星闌並沒有指正王夫人昨日的說辭,王夫人既然說見過?她,那就順著問就好?了,免得解釋起來複雜,王夫人聽不懂。
王夫人目光直直地在她臉上停了許久,抬起手,指了指她正對面?的房間。
容星闌回望過?去,道:“不是?這?一次來,是?我上一次來,我也住在那裡嗎?”
王夫人彎著眼睛上下點頭。
容星闌將她腿上搭著的膝被理理正,道:“我知道了,有勞王夫人。”
陳辭跟著容星闌,不近不遠,高高地站在王夫人側前,王夫人的目光順著腦袋的轉動滑過?陳辭,陳辭朝她有禮地微微頷首。
三人走在路上,對了一下資訊。
文徽徽:“我去看了看柴房裡的鋤頭,確實?是?梁師傅的鐵技。順帶也在他傢伙房中看了看,雖鍋碗瓢盆樣?樣?齊全,卻沒有看到刀具一類的東西。”
“可能他們用不著吃飯,所以用不著刀具切菜砍肉。”容星闌猜測完,輕笑?出聲,講出自?己打聽到的訊息,“王賀此人真有幾分意思,他親自?招待的我爹孃,而覺得我面?熟的,卻是?他夫人。”
文徽徽低聲道:“你是?說,王賀可能是?故意引我們過?去祠堂?”
她皺了皺眉:“此舉何意?”
容星闌道:“今夜我們到祠堂看看便知。”
陳辭跟在二人身?後一聲不吭。他原本就寡言少?語,容星闌卻覺得他今日的話格外少?些,有些心不在焉。她停下腳步,陳辭緊跟著她,不知在想甚麼,似乎完全出了神,直接撞到了她的後背上。
“怎麼了?”容星闌仰頭看他,想從?他面?癱的臉上看出些甚麼,卻見陳辭搖搖頭,道,“無事。”
容星闌只道他許是?憂心三人莫名進了此地,實?則肉身?仍處於危險之中,三人不知何時就會身?死,安撫道:“不必太擔心,我們想出去也急不得。”
不知為何,自?從?看了爹孃在畫冊上的進出時間,她心中反而多了一分安穩,總覺得他們被困在此地並不會輕易死去。
*
在外轉了一圈,家家戶戶沒甚麼人在院子裡,都在田間幹農活。幾人打聽不到甚麼資訊,索性各自?回房歇息。
陳辭在床上打坐,竟就著這?個姿勢睡了過?去。
他久違地夢到了冰原。
自?從?容星闌到了昆吾,他幾乎從?未陷入過?執境夢魘,冰原上大?雪紛飛,他撐著劍走了許久,才?見到那間熟悉的容家木屋。
只是?這?迴夢到的與往常都不同,他還未走近,木屋在冰雪中早早地開啟了門。
少?女似乎等了許久,遠遠地朝他招手,道:“阿辭哥哥,快來呀!”
陳辭頓了頓,繼續朝著木屋走去。
走近了,少?女似乎再?也等不及了,眷戀藏不住似地從?笑?眼裡溢了出來,跑上前來,直直撲到他的懷裡,揚著微微凍紅的臉嗔道:“走那麼慢,我等你好?久啦。”
陳辭目光微動,抱著她推開門,進到屋裡去。
剛進屋,少?女就從?他的懷裡掙出去,將門栓鎖上,冰涼的手奪過?他手中的虛室劍,將自?己的手塞到他手裡:“冷,暖暖。”
屋中不知何時變了陳設,似為少?女重新擺設一番,只有她自?己生活的痕跡。
還有一張半放下暖紗的搖步床,她毫不矜持地坐到床上,拍了拍床邊,杏眼望著他:“阿辭哥哥,來呀。”
他走了過?去。
少?女揚著臉撒嬌:“阿辭哥哥,我們就在此地,再?也不出去好?不好?。這?裡就只有你我,不會有其他人。”
陳辭垂眼看她。
這?張臉和她一樣?,笑?也一樣?,撒嬌賣乖的樣?子也一樣?。
他的聲音又冷又空:“真的嗎?”
少?女只仰著臉望著他笑?:“真的呀!”
“如此,”劍意嗡鳴,被少?女才?放進櫃子裡的虛室劍飛了出來,陳辭專注地看著她,道,“若真是?真的,就好?了。”
他拔出虛室劍,劍光一閃,伴隨著少?女失聲的尖叫,他的掌心劃出一道血痕。刺痛之下,大?雪退去,陳辭摹地睜眼。
*
寶月閣密室雅間內。
棋局上落下一枚白子,常老闆道:“你想要這?條魚,恐怕這?點誘餌遠不夠。”
一枚黑子落下,對面?人喑啞道:“那就再?加一點。”
常老闆挑眉看他。
對面?人望著棋局沉思,抬袖緩緩落下一枚黑子,這?道黑子一連吃掉三個白子,道:“早就備好?了。”
*
明前村,天將暮,王賀家小院燈火通明。
這?一日沒甚麼進展,村中亦沒有再?新進來甚麼人,王賀日落而息,竟做了一桌好?菜來招待他們。
三人坐在桌前,捏著筷子看著滿桌飯菜,遲遲不下筷。
王賀熱情道:“不要客氣,這?是?我今日新打的山豬。”
容星闌默了默,道:“明前村山上還有豬吶?”
文徽徽看著白花花的肉湯,上面?還灑了蔥花,看起來很?能引起人的食慾,道:“謝王大?哥好?意,我食素。”
容星闌暗道自?己說話說得早了,她怎麼沒想到還可以這?樣?推辭,便見王賀夾了一筷子帶皮的肉到她碗裡,不住招呼她:“吃啊!不要客氣,便是?不合口味,也要嘗一嘗明前村的山珍嘛。”
容星闌臉笑?肉不笑?。
不是?,他們家連刀都沒有,怎麼處理的肉!
一雙筷子忽然出現在容星闌碗中,準備將她碗裡的肉夾走,陳辭道:“多謝王大?哥,阿月正巧不喜食山豬,我替她吃就好?。”
只是?這?一筷子還未將肉夾走,在外院門突兀地響起了叩門聲。
傳來的聲音不大?不小,屋中人都聽得見,那人說話溫潤如春風:“勞駕,主人家,可否借住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