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玲瓏骨(五) 鬼君!
月輝如練,傾斜如注,灑在寒照崖上。
寒照崖石泛著雪色的銀光,與月光交相輝映,在空中折射出凌冽的清輝。容星闌自香車窗中伸手,接住月輝。
月輝皎皎,似一泉清溪,匯聚掌心,凝成一團澄瑩透亮的月華。
容星闌將月華送入口中,細細品味,似在品食一種極其美味的團糕。
咕咚、咕咚——
有‘人’在暗處吞嚥口水。
容星闌慢條斯理地用完月華,通體舒暢飄然,忍不住仰頭舒嘆,舒展筋骨,吐出一口濁氣。便覺身體輕盈幾許,伸出手去,又凝一團月華。
容星闌道:“還躲在角落裡做甚麼?想吃的話,就出來罷。”
兩隻從容家一路跟上香車的小野鬼自角落裡飄過來。它們尚未成型,只作兩條黑影,未生出四肢與五官,黑影上方鑲嵌著一雙澄明的大眼睛。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未長出嘴巴的小鬼只能發出溺水之人似的鬼語,容星闌靜靜聽著,道:“原來你們是郝牛村後山的兩隻野鬼。”
較長條的野鬼道:“咕嚕咕嚕咕嚕……”
容星闌蹙眉:“昆吾有很多野鬼?”
兩隻小鬼睜著大眼睛齊齊點頭。
容星闌不由驚奇,昆吾修者眾多,隨便拎出一人都是已築道基的修士,斷然不會看不出暗藏在山中的小鬼。更遑論劍氣鋒銳,一劍下來,這群不成氣候的小鬼被劍氣一削,只怕瞬間便魂飛魄散。
她問:“可有成型的野鬼?將它帶來,這團月華便給賞給你們。”
兩隻野鬼連連點頭,咕嚕一聲,穿過香車,不知飄向何處。
須臾,一隻初具人形,面貌有些模糊的野鬼跟在二鬼身後,飄行遲緩、探頭探腦,似有些猶疑。待見到容星闌,看清她手中的月華,鬼眼瞬間鋥亮,飄的比二鬼還快,一個箭步咻竄過來,嘶啞著聲音道:“鬼君!”
二鬼:“……”
方才一陣好說歹說才勉強願意過來,現在見了月華立即換作一副狗腿模樣,簡直是不要鬼臉,賤鬼如斯!
容星闌將月華拋至二鬼身前,翻手又是一團凝好的月華,對著身前的成型野鬼道:“可還記得生前何許人?”
世間陰魂眾多,未入幽冥徘徊於世,無墳可居、無人祭拜者,便為野鬼。
一般野鬼難以成型,不具生前記憶,需長久吸食月華和地露,才可修煉出形體,依稀憶起生前之事。
若是一開始便擁有生前記憶、有完整魂體的野鬼,可自行吞吐月華與地露,魂體修煉成實體,可凝月華者,便為眾野鬼奉為鬼君。
成型的野鬼目光不離眼前的月華:“只記得自己的姓名,常昭言。”
容星闌將月華在手中拋來拋去,問:“對昆吾有多少了解?”
常昭言的目光隨月華而動,道:“對整座昆吾的地圖無所不知。近日昆吾似乎新來了一名弟子,外面的劍君蜂擁在流素峰峰門打探,都被流素峰的劍君打了回去。”
常昭言講到此處,恍然:“鬼君就是那位新來的小師妹?”
它馬匹拍的極為順溜:“不愧是鬼君,竟潛藏在昆吾做劍君。我鬼修亦有成為正道的潛質!”
容星闌看向兩隻正在吸食月華的小鬼,道:“像它們這樣多未成形的小鬼,整座昆吾有多少?”
常昭言道:“很多。”
容星闌:“昆吾不斬殺小鬼?”
小鬼通常極其膽小,且畏懼雷電與陽光。只有修成型的野鬼才能生出神識,不論白日黑夜可行走自如,可在人前顯出鬼形。但一朝未凝為實體,就不可觸碰凡塵之物,難以禍亂人間。
即便如此,野鬼仍不為眾修所容。
在她上一世的記憶裡,野鬼即使未作惡,也被稱為邪祟,修者見之即斬。不過多數時候,便是見了不成氣候的小鬼,修士也懶得為此使出靈力,只將目光對準在山下作亂的怨鬼,稱為除祟。
常昭言道:“昆吾……昆吾的劍君似乎看不見野鬼,十里八荒的野鬼都藏身此地。”
容星闌疑道:“看不見?”
不可能看不見。
常昭言鬼頭微點:“小鬼們從不避諱昆吾劍君,多年來一直相安無事,不過進不了劍君們居住的屋舍,裡面設有陣法。”
容星闌若有所思,道:“日後你聽命於我,為我做事,我日日許你一團月華。”
常昭言大喜:“甘願為鬼君效勞!”
容星闌將月華彈至它身前,它伸出兩隻未生出手的黑影長臂,捧著月華張開大口,口中已經長出兩隻淺淺的門牙,嵌在月華上,狼吞虎嚥地啃完月華。
容星闌見它用完月華,道:“你召集昆吾野鬼,下山去打聽四個人的下落,容玄蘊、容晏、裴書、鯤娘。”
“若有相關訊息,無論是否有用,皆賞地露。”
常昭言意猶未盡地抿了抿嘴唇,服從道:“是。”
“對了。”容星闌又想起一事,“蒐羅扶蒼山修士在莽荒鬼山的動向。”
“是。”
摒退常昭言,容星闌叫住兩隻小鬼:“你們就跟在我身邊,時刻關注流素峰的一舉一動。”
兩隻小鬼求之不得,眼睛彎彎地縮在牆角。
*
整座流素峰寂靜無聲,似乎所有人都深入睡眠。
容星闌並不打算入睡,她在陳辭的院子裡走了一圈,立在水缸前。兩隻小鬼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
她蘭指微抬,指尖點水,平靜的水面被遊走的指腹劃出層層波瀾,一道深黑色的符印在水面結成,緩緩沉入水底。指尖抬開,缸內恢復平靜,風吹無痕。
小鬼趴在缸上,喜道:“咕嚕咕!”
是地露!
整座流素峰的地露順著地脈匯聚在缸底,凝在水中,與正常水無異。
小鬼的鬼身穿過水缸,蹲在地上捧露而飲,不知豪飲多久,魂體愈發凝實,容星闌抬手將兩隻鬼向後一拎,又畫了一道繁複的陰符。
小鬼鬼身陡然一鬆,忍不住又探頭去飲,飲了半晌,也喝不出一滴地露,容星闌道:“你們喝完了,其他小鬼喝甚麼?一日只准一滴。”
兩隻小鬼垂頭喪氣地飄到一邊,容星闌隔空取一滴地露,使壞一般彈在壞頭蛇眼上。
剛睡醒的壞頭蛇才從袖中探出蛇腦袋,睡眼朦朧,眼前似有水霧。水霧散開,使她看清眼前之物,甩一甩蛇頭,再三確定眼前的鬼影是真的沒有腳,纏在骨鐲上抖抖瑟瑟,哭腔道:
“星闌,有鬼!”
香車內,緩了好一陣還未緩過來的壞頭蛇攤著蛇肚窩在枕頭上,生無可戀道:“就是說,你現在半人不鬼?”
“你竟然怕鬼?”容星闌將自己的臉猝然貼過去,獰笑道,“那你怎麼不怕我?”
壞頭蛇幽怨地看著扮鬼臉的容星闌,沒好氣道:“能一樣嗎?剛才那兩隻鬼,它們沒有腳啊!沒有腳!”
容星闌不能理解它對鬼沒有腳的執念,冷哼道:“你也沒有腳啊。”
壞頭蛇:“……”
好氣,但是無法反駁。
*
翌日清晨。
陳辭自松澗練劍歸來,路過水缸,仍作凡塵般習慣地拘水清臉,任水珠在面上滑落,若無其事地耍了個劍花。
劍花成陣,注入缸中,除卻已設聚流符的流素山境內,昆吾境內地脈中的地露也緩緩流入,缸中出現一個小漩渦,風捲葉落,飄入漩渦中,缸中之水平靜如常。
他行至香車廂門,道:“星闌,起床了。”
容星闌在床上翻了個身,本想假意沒聽見,晾了許久,那聲音在門口耐心重複:“星闌,起床了。”
壞頭蛇在她耳邊不滿地甩甩尾巴:“容星闌,趕緊起來,不起他還要叫。”
它蛇眼未睜,咕噥一聲:“喵了咪,人形鬧鐘啊這是。”
容星闌坐起來,在陳辭就要再喚一遍時,中氣十足地道了聲:“來了!”
她在家向來一覺睡到晌午,起來就能吃阿孃做的飯菜,即便是前世做了鬼君,也是想睡就睡,想起就起。現下到了昆吾,連懶覺都睡不得了。
稍微收拾一番,容星闌走出廂門,見到來人,思及陳辭應是來為她推引體內毒素的,當即捧胸捏帕,輕輕咳一聲,柔聲道:“小師兄。”
陳辭對她忽然變臉的做派早已司空見慣,道:“先用飯。”
峰中仙鶴戲水,時而凌空,容星闌就著美景用飯。今早桌上的飯菜清淡許多,只兩碗素粥,並幾份佐菜,她心滿意足地吃完,就見陳辭道袍一揮,木桌上乾淨無物。
容星闌將手放上去,乖巧地靜候搭脈,陳辭卻道:“今日換個方式。”
容星闌不解:“為何?”
陳辭:“寸口經脈太窄,靈氣由此注入,耗費時辰。”
容星闌哦道:“那要怎麼做?”
陳辭並未直言,只道:“以膻中為宜,神闕次之,命門更次之。”
容星闌琢磨一番,膻中在乳間,神闕在肚臍,命門在後腰處,幾處對比,當下立斷:“便在命門罷。”
她坐姿端直,道:“師兄,我準備好了。”
陳辭繞到她身後,垂眸看下去,頭頂碎髮茸茸,髮絲在陽光下閃著橙亮的光。髮間空無一物,只隨意挽了個少女髻。再往下瞧,少女身形纖瘦,腰腹處尤甚,似乎只盈盈一握。他斂眸,抬手,道:“師妹,失禮了。”
容星闌便覺腰椎骨被兩指輕輕按壓,一股暖流緩緩流入。腰椎處鮮少有人觸碰,此時被人按著,又經溫暖的靈力淌過,只覺那處酥酥麻麻,不安地扭動幾下,便聽陳辭冷聲道:“勿動。”
她不再動,強忍陌生的酥麻感,今日注入體內的靈力不似昨日那般舒緩,似乎有些霸道,所經之處皆微微發熱,不覺生了汗。此汗一處,脖頸及心脈處的疼痛似乎減輕一二,日光漸盛,陳辭收指,道:“好了。”
容星闌當下只有一個想法:她要沐浴。
然而陳辭在她身上施了一個除塵訣,並沒有放她離開的意思,不知從何處掏出一個留影石,道:“此乃師父留下的通用心法,你閒來無事,每日背一篇。”
容星闌看著桌上的留影石,又抬頭看了看陳辭,頭頂上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不是,還沒上書院,怎麼就要開始學習了?
作者有話說: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欲從此路過,留下收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