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玲瓏骨(二) 亦人亦鬼
容星闌艱難發聲:“玲瓏骨?”
壞頭蛇這才看清容星闌慘狀,她脖頸處圍了幾層紗布,形容枯槁,面色慘白,看上去活脫脫像一個女鬼。
它一個彈跳跳到榮星闌胸前,驚慌大叫:“容星闌!你怎麼了!”
容星闌胸口處經它一壓,沉鈍的痛自心脈向四肢蔓延,痛得險些暈了過去,咬牙切齒擠出兩個字:“滾下去!”
壞頭蛇後知後覺自己幹了壞事,立即跳到床邊,一雙蛇眼憂心忡忡地望著她。
容星闌只覺呼吸都是一陣撕扯的痛,緩了好一會,費力啞聲開口:“甚麼是玲瓏骨?”
壞頭蛇望著她腕上骨鐲,道:“一種掩息的高階法器,由龍尾骨製成。”
容星闌疑道:“為何會和你一起出現在我手腕上?”
壞頭蛇眼睛左右閃躲,心虛莫名。
它方才做了一個夢。
但憑藉它多年寫文經驗,知曉那其實並非真的是夢,而是一種作為創世者的上帝視角。
它夢到容玄蘊一路劈關斬將,屢次在逆境升級,終於以琴證道,步入大乘,成為九州萬脩敬仰的雲音神女。
夢裡,容玄蘊做了一件事,這件事是壞頭蛇並沒有書寫的故事情節。
彼時扶蒼山眾修為塗華山鬼君所屠,僅剩掌門之女玉瑤光一人逃出,以僅剩的靈力向九州昭告容星闌屠山滅宗的罪名,而後暈死在去往太華境的路上。正巧容玄蘊路過,將她帶回雲音山救治。
在壞頭蛇原本的故事情節中,容玄蘊聽聞容星闌弒盡扶蒼山眾修惡行,怒從心氣,那顆匡扶正義的心只覺天地道義皆被踐踏。安頓好玉瑤光,即刻集結眾修,前往塗華山聲討容星闌。
然而在它的夢裡,容玄蘊並非即刻前往塗華山,而是先去了太華境。
郝一雖與玉瑤光結成天地道侶,卻一心撲在器修一道上,為潛心煉製法器,於南域擇了一處荒山,設三十六重陣法,開闢太華境,獨居於內。
畫面就在容玄蘊隻身一人解三十六重陣法入境後陡然消失。看架勢,她並非為玉瑤光所託,亦不是為了增援,心平氣和地踏入太華境,好似只是去敘舊。
但壞頭蛇知道,這絕對不是老情人單純敘舊。
因為就在畫面消失後,它置身於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茫茫世界中,聽到一聲遒勁有力的道音:
“角色行為違背創始者意志,世界出現崩漏,請即刻修復。”
再然後,它倏然轉醒,醒來盤在一隻骨鐲上,定睛一看,六節玲瓏骨,紫髓芯,這不是容玄蘊在前往雲音山的路途中誤入一處上古秘境,在秘境中意外獲得的玲瓏骨嗎?
容玄蘊就是靠著玲瓏骨藏息之效,一路茍到雲音山下。拜入雲音山後,也是靠著玲瓏骨掩藏真實修為扮豬吃老虎。
骨鐲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壞頭蛇覺得肯定跟那句道音有關。
簡而言之,是它把骨鐲帶到容星闌手腕上的。
被她一問,壞頭蛇下意識心虛,玲瓏骨雖是書中極為難得的神階法器,但一想到這原本是她寫給容玄蘊的法寶,又想到自己寫文時毫無邏輯,為了造就容玄蘊大女主人設,兩次“坑害”容星闌,是以心虛得連看都不敢看她。
幸而容星闌毫無察覺,壞頭蛇清咳一聲,道:“應是天地機緣,此鐲認主,許是在感應到你的召喚,自行到了你的手中。”
容星闌深信不疑,壞頭蛇既是此間世界的創世者,所言定然不虛。
壞頭蛇問:“我就睡了一覺,你怎麼成了這副樣子?”
容星闌:“還不是你寫的,容玄蘊為奪姻親,以長簪取我性命。”
說到這個就來氣,沒想到她汲汲營營,竟還是逃不了既定的結局。不過回想起身死前忽然出現的容玄蘊,她目光痴滯,動作僵直,分明為修士所控。
操控堂姐的修士究竟是誰?父母與鯤娘驀然消失會不會與堂姐背後的修士有關?容星闌不禁凝眉,暗自思索。
壞頭蛇聞言一噎,又見她神情凝重,低下頭小聲道:“對不起嘛,是我不對。”
它想起甚麼,忽而問道:“那你現在是人是鬼?”
書中劇情容星闌身死後成為鬼君,但看著她現在重傷奄奄的模樣,精神頭似乎還挺好,應當是沒死。
壞頭蛇這才反應過來,環視周遭問:“這是哪?”
容星闌沒有立即回應,實際上,她身體的狀態十分不對勁。
她好像活著,但又好像是死了。
容星闌眨巴眨巴眼睛,和角落裡一路跟來的小野鬼對視,小野鬼似乎知道她能看到它們,眼巴巴地看著她。兩隻未成形的灰色魂體露出兩雙圓不溜秋的眼睛。
“……”容星闌不經意道,“壞頭蛇,東南角那裡是不是進了一隻蚊子?”
壞頭蛇聞言回頭觀望片刻,道:“沒有啊。”
它轉過頭來:“可能藏到其他地方去了。”
容星闌眼見那兩隻小野鬼在壞頭蛇看過去時稍稍抖瑟,發現壞頭蛇看不見它們,又繼續睜著大眼睛,毫無顧忌地觀察著一人一蛇。
她確定,只有她能看見小野鬼。
這世間,只有兩種情形可以見到鬼。一,修行者已開天眼,大妖和鬼物在他們眼中無處遁形。二,同為鬼類。
容星闌尚未修行,因而絕對不屬於第一種情形。
那就是第二種情形,她和鬼是同類。
問題又來了。
她尚能感知疼痛、感受溫度,能和凡塵事物接觸,她的心脈雖微弱但仍有起伏,她分明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到底是人是鬼?還是非人非鬼,抑或是,亦人亦鬼。
容星闌沉默半晌,回答先前的問題:“我們在昆吾的白駒香車。”
傳聞昆吾有大器師所贈的白駒香車,香車內有乾坤,與廂房無異,適合修者長途飛行。昆吾弟子一般不用,他們出行御劍,這白駒香車,應當是專為她所召,畢竟她現在是一個完全不能動彈的小廢物。
容星闌心中長嘆:還不如回塗華山做鬼君自在。
躺著只能看廂頂,實在無聊。室內兩側有窗,並未支起來,容星闌道:“壞頭蛇,開窗。”
“我?”壞頭蛇猶疑,又見容星闌半死不活地躺著,只好道,“好罷,那就讓你見識見識我壞頭蛇的威力。”
壞頭蛇彈跳到窗前,費盡力氣向上頂,片刻後,窗戶紋絲不動。
它氣喘吁吁,回頭看向容星闌,見少女渾身不能動彈,只側著頭汪汪的看著它,猛吸一口氣,鉚足全身的力氣向上頂,窗戶仍然紋絲不動。
壞頭蛇癱坐在窗臺處,忽聞車廂口朦朦朧朧的靈力屏障似有異動,一個彈跳跳到床上,藏進容星闌左手袖中。
屏障漾出一圈圈水紋波動,進來一人。
是陳辭。
陳辭不知在外做了甚麼,面上隱有汗水,汗珠墜在頜角,他渾然不覺,徑直走向廂房兩側支開窗,面容沉靜地坐到床邊的木凳上,探手似要搭脈。
容星闌顧忌腕上的玲瓏骨和壞頭蛇,下意識一縮。
陳辭一頓,容星闌勉力伸出右手,趕緊道:“搭右手。”
這一動作牽扯到傷口,疼得她齜牙咧嘴。
陳辭無言,搭到右手腕上,右手不似左手垂在床邊,免不得向床內微傾,專注地感知脈象。
容星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陳辭垂下的長睫。
這人竟真的救了她。
還將她帶回昆吾。
不必他說,她也知道,若沒有陳辭,道隱真人斷不會救一個萍水相逢之人。
手腕被人輕輕搭著,忽然一暖,一汩溫柔的靈力緩緩注入,靈力自寸口處流經全身,容星闌只覺一陣暖流流過經脈,通身舒適暢達,疼痛瞬間緩解了許多。
二人無言,一陣風揚起窗紗,容星闌瞥見窗外之景。
千山越去,山霧若有若無地繚繞,穿過一層薄薄的山霧後,眼前豁然開朗。
高山林立,山脈延綿,眾多劍修在空中恣意地御劍飛行,茅屋、竹屋穿插山間或立在山頭,一些峭壁山中開洞府,依稀可見一些林間劍意飛舞,處處皆有劍君習劍。
白駒香車已駛入昆吾仙山境內。
與想象中的昆吾大不相同。
九州三大仙山,前世容星闌只去過扶蒼山。扶蒼山是另外一種光景,霧嵐遮住山腰,只顯出山腰以上的部分,似雲中浮島。在這“浮島”上,殿臺樓閣高低錯落,七彩琉璃覆的瓦片在陽光下金碧輝煌,仙氣中透著一股倨傲的高貴。
而昆吾與扶蒼大相徑庭,雖是仙山境內,山中卻溢著一種返璞歸真的純粹。行在其間,只覺與自然一體,充盈著野性與自然的清爽。
白駒香車駛過重重山頭,一御劍的劍君極為不拘小節地自窗外向內探看,道:“道隱師叔回來了!讓我看看帶了誰,竟用上了白駒香車?”
還未靠近,一道劍意揮去,擋住探望的目光,清元的聲音張揚神氣:“看甚麼!我師父給我撿了一個師妹,你有麼?你羨慕不來的。”
“師妹?”
隨即一道洪音響徹天際:“道隱師叔收了一個小師妹!”
容星闌側頭看著,只見眾山頭紛紛飛出劍君,不乏男女,朝著白駒香車御劍飛來。飛到近處時,才看清他們各個眼中冒著精光。
“在哪裡!”
“清元!好小子,你也配有師妹?”
“你飛低點,我看不見了!”
容星闌:“……”
清元吼這一嗓子,任誰都知道了。
她心中又覺驚奇,一個小師妹罷了,何至於如此興師動眾。
陳辭似乎知曉她心中所想,道:“昆吾百年來未收女弟子了,師兄師姐相看兩厭。山裡的日子本就是日復一日練劍,沒趣,新來一位小師妹,自然新鮮歡喜。”
容星闌微微點頭,亦有些新奇地看向窗外。
陳辭還搭著她的手腕不放,靈力舒緩下,她覺得好多了,撐坐起身。
兩隻野鬼擠在角落,似乎不被察覺,許是玲瓏骨在此,鬼息被掩藏,便是昆吾劍君也無法發覺。
窗外密密麻麻擠來一些人頭,詭異得有些荒謬,容星闌能清晰看見他們,他們卻似乎看不見香車內景,仍在喊話。
“清元!師妹何在,讓我看一看!”清元朗聲喝道:“休要驚擾我師妹,我師妹不是你們這般糙漢,她嬌柔纖纖,弱柳扶風,柔弱不能自理……哎喲!師父,你打我作甚!“
“有你這麼形容自己師妹的嗎!還敢問打你作甚,我打的就是你!”
眾修一聽道隱真人的聲音,剎那間作鳥獸散,容星闌只見窗外景色又穿過一層薄薄的白霧,空中懸天瀑布九萬里,在陽光下流光溢彩,落入一座浮空島,流向周圍群峰。峰與峰間以吊橋相連,高高低低,層層疊疊,白駒香車停在其中一座峰頭。
陳辭亦看向窗外:“我們到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