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玲瓏骨(一) 陰與陽的界限。
鼓樂笙笙,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在郝牛村村道上奏樂緩行。
前頭身著喜服的新郎官早立於容家院門前,溫笑如玉地候著,有人笑道:
“吉時還未到呢,新郎官就候著了,是怕新娘飛了不成?”
“這你就不懂了,顯然新郎官看重這樁婚事,重視新娘,此乃禮數週正。”
“可是我聽說,原先和郝里正家結親的不是這家呀?”
人群中有人想起一夜間人去樓空的村東容晏家,不禁瑟瑟。
“大喜的日子,莫胡說,不是容家還能有誰?”
有人撇嘴:“郝牛村又不是隻有一戶容家,容老一走,兩兄弟不立馬分了家嗎?”
然而這人也只是低聲嘟囔,很快埋沒在其他祝賀聲中。
容星闌看著眼前婚事,不由心疑,這是郝一和容玄蘊成婚的場景。只是她非人非魂,漂浮在人群中,覺察每一處視角,頗為玄妙離奇。
鼓樂聲停,房門開啟,容成笑呵呵扶出一位頭戴喜帕的女子,不必想,也知那就是她的堂姐容玄蘊了。
郝一立即笑開,還未等容玄蘊走到院門前,已上前半步,在那院門開啟之際,抬手上去,從容成那接過新娘,低聲溫笑:“小心。”
容星闌默默看著,難怪前世派出去的小鬼道他們二人恩愛非常,叫她看了,也覺郝一情深義重,對堂姐百般呵護。眾人歡呼叫好,鼓樂聲又起。皆知郝里正家新進門的新娘子叫容玄蘊,又有誰記得容星闌呢。
還是有一人的,郝益清在人群中看著迎親的隊伍遠去,啐了聲:“沒勁!”
畫面陡然一轉,已變作大禮過後。酒過三巡,郝一面色泛紅,始終掛著溫和的笑容,似乎醉地走不利索了,被幾位書院的兄弟攙扶回房。
“郝兄,聽聞容家那女子生得天姿絕代,氣質不俗,你可真是好福氣。”
“哈哈哈!你就莫打趣郝兄了,他對容氏女的專情你還不知麼,每到休沐立馬不見人影,就是去尋他那未過門的小娘子了。”
“總算盼到婚期,自然是珍之愛之,晨不見君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兒郎們鬨笑開,郝一到了房前,推推他們:“好了,不許再取笑我了,今日便到這裡,郝某謝過幾位兄臺不遠前來賀喜。”
兒郎們散去,郝一開啟房門,面上的溫笑瞬間全無,懵然地看向坐在床上頭批喜帕的女子,怔道:“星闌……”
容玄蘊扯下喜帕,看不出神色如何,只聽她道:“星闌已經不在了,不過,我們會替她、替二叔二嬸報仇。”
她過來攙扶郝一,郝一冷臉甩開,容玄蘊道:“我阿爹不定在某處看著,即便是裝,也勞煩你裝得像樣一些。”
看到此處,容星闌便看不懂了。
殺她的就是容玄蘊,欲意害死爹孃的就是容成。她要想報仇,當下就可以自刎謝罪,怎麼反倒還扮起無辜來!
但郝一卻是真的信了,他神情緩和些許,任由容玄蘊將他攙到床上。
容星闌看到這裡的時候,心中並無起伏。只是意外郝一和容成蘊的婚事似乎另有內情。不過甚麼內情都與她無關了。
畫面又一轉,變作另外一天。
容玄蘊已做婦人打扮,郝一似乎正要去書院,在院門處被人攔下。
容星闌吃驚:竟是陳辭,他來做甚麼?
他面若寒冰,一雙眼比深淵裡的潭水還寒涼,直直地看著郝一,問:“你娶的是誰?”
郝一溫聲道:“阿辭,你回來了。”
陳辭只問:“你娶的是何人?”
郝一溫笑:“與你何干?”
陳辭冷聲道:“星闌屍骨未寒。”
“與你何干?”郝一還是笑,“你一口一個星闌,我倒不知,你何時與星闌這般熟悉,她生前和你沒甚麼交情吧,這會倒興師問罪起來了。你問我,我還想問你,你是阿闌甚麼人?”
沉寂片刻,陳辭斂眸,問:“她屍骨何處?”
郝一溫笑,聲音極輕極遠:“我也想知道。阿辭啊,若你想尋她,就去尋罷。找到了,告知我一聲。”
“那畢竟才是我真正的妻子。”
在虛空中看著二人對峙的容星闌:“……”
不想再看這些莫名的場景,容星闌仰頭問蒼天:“現下到底是甚麼情況!我究竟是人是鬼!”
場景猝然收束,她的神識浮在漫漫白茫之中。
“恭喜女主榮獲嫡長夫。”
“耶!嚇死我了,我以為女主真要嫁給劉員外了。”
“怎麼可能,這是大女主小說,包不虐女主的,只可能虐女配(不是)。”
“你們說女主對郝一到底是有情還是無情?”
“誰知道,情不情的無所謂,我女鵝要專心搞事業。”
“女主現在還搞不了事業,不過應該快了,畢竟是大女主小說,不會在新手村逗留太久的。”
容星闌看著空中一段又一段的段評,一時無言。
她怎麼又回到這個白茫茫世界了?
按照上一世發展,她不應該自亂葬崗醒來,發現自己只是一隻地縛的遊魂,開始修煉《永珍符》嗎?
哪裡出了差錯?
她還能不能活了?
忽而神識驟然墜落,只覺渾身一陣針刺般的劇痛,白光一閃,眼前似有朦朦朧朧的身影,身旁有人低聲細語,那聲音起先還壓低,後來便越說越大聲,嘈嘈雜雜,吵得她不安生。
“這便是師父新收的師妹?”
“嘖!這般根骨,便是昆吾道祖自上九州親自下界,也無可奈何罷!這分明一點靈氣都存不住嘛!身中兩種奇毒,日後別說修行,恐怕活著都不易。”
“不過也很符合師父的喜好,師父就喜歡收一些稀奇古怪的徒弟,大師兄屠戮道,天生的闖禍精;三師弟無情道,天生的獨行者。現在收了一個不能修行的小師妹,哈哈!天生的藥罐子!”
“清元!”一個清越的聲音從遠方由遠及近,低聲喝道,“你怎麼不說說你自己?敗家子!剛剛道衍傳訊,說你欠了寶月閣一千三百四十六萬塊靈石,你買龍骨還是鳳羽了,你買仙山還是城池了?啊!那麼多靈石,你拿甚麼還!我拿甚麼還!”
“誒,誒!師父,師父我錯了,師父別打!小師妹!看!小師妹好像醒了!”
有人圍了上來。
容星闌睜眼。
*
首先印入眼簾的是一個貼得極近的大頭,因貼得過近,五官顯得扭曲可怖,那大頭被人用棍一敲,哎喲一聲,捂頭後退。
然後容星闌才看清所處之景。
紗幔垂落,似是天邊的雲霞一般輕柔,屋頂不似凡間屋舍,不知是由甚麼材質建成一體,中間微隆,兩側比之中心略低,但因為層高較高,並不顯得逼仄。
眼前站了三位白袍男子。
亦或是,三位昆吾劍君。
陳辭坐在她前的木凳上,靜靜地看著她。
床邊坐了一位極為眼熟的垂須老者,老者仙姿如鶴,目光灼爍,面容親切,容星闌想了想,到底在何處見過他?
!
青峰山廟會,漂針乞巧的老道!
老道身後立了一位俊俏得有些女相的男子,看相貌只比他們大上幾歲,眉眼輕佻,想必就是方才一直嘈嘈喚作清元的人,此刻笑盈盈地看著她,口中嚷著:“小師妹真醒了!”
小師妹?容星闌目光掃巡,誰是小師妹?小師妹在哪?哼,她最討厭勞什子不清不楚的師兄師妹的關係。
就見清元劍君探過頭來,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師父,你新收的小師妹莫不是個傻子吧?還是說是個啞巴?小師妹,說話!”
哦——容星闌眨眨眼,原來她就是那個小師妹。
“啪!”老道在眼前那隻晃來晃去的手上一打,清元嘶地收回,老道和顏悅色道:“星闌,我們又見面了。”
“相逢即是緣,看來我們的緣分要比相逢更深,若你願意,從今往後,你就是我道隱門下的關門弟子。若你不願,也不強求,可在康復之後自行下山。”
資訊量有點大,她現下身在何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容玄蘊不是用長簪將她殺死了嗎?
她張了張嘴,並未回答,只撫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那裡被人塗了藥,覆上紗布,輕觸上去,仍有針扎般的疼。
道隱真人道:“你中了莽荒鬼山幽冥五毒,傷口短期不會癒合,祛毒還需九九八十一日的靈氣推引。”
容星闌又撫上胸口,她心口處也一陣鈍痛,道隱真人又道:“你中了化骨散,倒是離奇,化骨散一般對無靈根的人無用,但就在幽冥五毒進入你體內的瞬間,累積多日的化骨散一下爆發藥性,若不是我還留在附近,你這條小命,當真就要交代了。”
容星闌:“……”
不知為何,她忽而想起昏死之際看到窗外的那張驚駭的臉。
道隱是陳辭的師父,昆吾是陳辭的師門。原來這麼早,陳辭就已經拜入昆吾道隱門下。
她極其吃力地發出聲音:“多謝。”
“嘿嘿。”道隱真人撫須一笑,眉眼滴溜溜一轉看向陳辭,仙風道骨便再也不見,只有幾分老道的猥瑣,道,“大恩不言謝,只言以身……”
陳辭此時出聲,道:“師父,星闌剛醒,先讓她休息。”
道隱真人冷哼:“沒大沒小,師父說話,你打甚麼岔。”
清元問:“那她同意加入師門了沒,到底是不是我們的小師妹啊?”
陳辭看向她,容星闌深知自己根骨奇差,絕不是修行的料,只怕即便是昆吾道隱真人,也無法替她重塑根骨。救命之恩已然難報,無論如何也不該成為拖累,不如索性死去,繼續一一介鬼身,做回塗華山逍遙自在的鬼君。
她張口欲答,幾人所在的空間陡然一沉,‘還是不勞煩’幾個字堪堪只說出一個‘還’字,在顛簸之下變了調,聽起來,便作一聲顫顫巍巍的‘好’。
道隱連連撫須,對著清元道:“小師妹小師妹,一天到晚就想要小師妹,我看你就像個小師妹。現下好了,你有小師妹了,星闌就是你的小師妹。”
他一揮手,一道金光沒入容星闌額心,道:“身子這般差,拜師禮就免了。”
容星闌只覺眉心一暖,似與道隱真人產生了一絲幾不可查的聯絡,想來應是經天地見證的師徒契,日後她若身死,身為師父的道隱可第一時間察覺。
容星闌:“……”
事情的發展與上一世截然相反,完全超乎她的想象。
清元正要圍過來,被陳辭一把挾住,跟著道隱走向室外,道:“香車有異,莫非讓師父親自去查?你同我一道。”
室內陡然安靜,只剩容星闌一人。
她手腕一圈冰涼之感,想起壞頭蛇,費勁力氣抬手,看到腕上之物。
果然是壞頭蛇。
卻不止是壞頭蛇。
壞頭蛇盤繞在一圈極其陰寒的骨鐲上,骨鐲分作六節,玲瓏剔透,可見其內紫色的髓芯。
室內溫暖如春,壞頭蛇悠悠轉醒,甩了甩蛇腦袋,下意識看向自己身體所盤之物,疑道:“這不是……玲瓏骨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