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長簪(十六) 前世夢迴。
雪一連下了幾天。
除夕前夕,雪夜,郝牛村寂寂無聲。
黑頭自沉睡中甦醒,它好像聞到了陌生的味道。那味道轉瞬即逝,它不安地甩甩尾巴,繼續睡去。
容晏自黑暗中驚遽睜眼,神識剎那間鋪展開,隔壁小院伙房中的鯤娘尚在沉睡,郝牛村上空靈力波動。
裴書感知到熟悉的靈力波動,道:“是扶蒼山,裴家。”
容晏起身易袍,全然不似凡塵中人,裴書緊跟其後,夫妻二人閃瞬至陳辭傢伙房中。
“鯤娘。”裴書將鯤娘搖醒,“醒醒。”
鯤娘眉頭緊鎖,遲遲不醒,全身妖形忽隱忽現,緊緊捂住小腹,似在忍痛,竟在睡夢中咳出一灘黑血。
裴書連忙給她把脈,驚道:“不好,是化骨丹。”
“化骨丹藥香苦澀,鯤娘不會聞不出,是怎麼回事?”
容晏感知那靈力波動愈發強烈,當機立斷,道:“來不及了,先帶鯤娘走!”
二人各自挾住鯤娘一側,轉瞬消失在伙房中。
裴劭安不緊不慢地從靈力波動中踏出,道:“先讓他們逃一會。”
他笑問身後修士:“九閻千殺陣布好了嗎?”
身後修士躬身道:“已經佈置好了,就在絕崖山口。”
裴劭安怡然癲笑:“那就開始玩一場趕羊的遊戲吧。羊跑得再快、再遠,總歸是要入圈的。”
*
這一夜容星闌睡得很不安穩。
夢境中嘈嘈雜雜,她夢到了前世身死的那日。
容星闌正坐在銅鏡前梳妝,銅鏡中的她扎著少女髮髻,滿心歡喜地別上兩隻蝶簪。
過了除夕,再過兩月,就是她和郝哥哥大喜的日子。
想到郝哥哥,她不由心生一種難言的喜悅,是那種一想到就不覺揚起嘴角的喜悅。
一連下了幾日的雪,容星闌一點也不冷。她的冬衣是阿孃親自繡的棉裡和裘毛,不僅輕便溫暖,還襯得她的粉面雕琢。
她坐在鏡前想:爹孃和睦安康,未來夫婿可期,世間圓滿,也不過如此了罷。
外面傳來長聲牛哞,她支開窗向外看去,正好看見戴著斗笠牽牛出門的少年。
那是她家的鄰居,陳辭。
陳辭性格孤僻,不與人親近,也不與他們一家人親近。不過爹孃對他很是憐惜、關照,總叫他到家中吃飯。
吃了多次飯,不論父母怎麼溫聲細問,那張面癱的臉也說不出幾句話。
容星闌有些不喜歡他。
但她喜歡他家的黑牛。
那隻黑牛十分喜人,極親近她,每次趁陳辭不在,容星闌就在柵欄處把它喚過來,時常給它一點青草或是山果。
大雪紛紛,雪在陳辭的斗笠上很快積了一層,隨著他行路的動作滑落下來,正好掉在黑牛的耳朵上。
黑牛耳朵撲閃,似乎被雪冰了一個激靈,像小狗一般甩頭,甩得陳辭滿身都是。
容星闌看著,不覺笑出了聲。
那少年頓了頓,又繼續向前走。
窗外白皚皚一片,只有小路上一人一牛,也不知他們要走向何處。
容星闌不再看向窗外,而是玩起桌案上的變形盤。
此盤是郝一給她做的,郝一手巧,那盤紋路甚是玄妙,自中心向上一提,順著紋路落下層層疊疊的木塊,變作一隻小籃。小籃的柄向下一壓,外圍木塊一翻,又作一隻小盤。
她玩了一會兒,似乎怎麼玩都不夠,院外有急促的腳步聲,容星闌眼眸瞬亮,未見來人,就抬頭道:“郝哥哥!”
來著卻不是郝一,而是她娘。
娘似乎很焦急,向來溫文和雅的面容肅穆凝重,容星闌忙問:“娘!發生了何事?”
娘卻只停留一瞬,連房門都沒進,只在窗邊對著她道:“阿闌,爹孃接了一趟急鏢,現下就要走。你一人在家中自行小心,我們與你大伯說好了,除夕你便去大伯家和玄蘊一起,他們會照顧好你,我們定在你婚前趕回來。”
語速飛快地說完,裴書在簷下不知取了一個甚麼物什,竟頭也不回地走了。
容星闌錯愕地看著裴書走遠,見她出了院門,才回過神來,連忙跑出去,追喊道:“娘!”
跑得急,被雪中藏的石子絆了一跤,再抬頭時,大雪飄飄,路上哪還有甚麼阿孃的身影?
她不滿地坐起來,雪掉入衣襟,濡溼內衫,貼在背上很是難受,她正準備站起來,又見淺妃色外襖被石子蹭破了一道口子,滿懷鬱悶地回屋。
剛換了一件外襖,她望著銅鏡中的自己,仍有些恍惚。
爹孃是真的走了嗎?
甚麼鏢這麼急,要趕在除夕這一天出鏢,多等一天都不行嗎?
容星闌越想越氣,將發上的簪釧全都拔甩在桌上。
“星闌。”
院外有人叫她。
她探頭看去,是堂姐,堂姐手中拿了一圍雪白的狐裘。
容玄蘊不等她回答,自己進了院門,拿著狐裘進到她的閨房。
許是大伯叫堂姐來喚她一起過年,容星闌不大高興,她不喜歡大伯一家,包括這位堂姐。
她的這位堂姐不知為何總是陰沉著臉,不論何時見她都沒個好臉色,此時拿了狐裘,主人未請就自顧自進屋,不僅沒甚麼好臉色,也沒甚麼禮數。
但她還是喚了一聲:“堂姐。”
容玄蘊將狐裘遞給她,道:“阿爹獵了幾隻雪狐,做了狐裘,差我給你送來。”
這也是容星闌不喜大伯的地方。
大伯容成對她和爹孃很是討好,全然不顧自家妻女。容星闌自銅鏡中看著身後堂姐單薄的素衣,淡淡地嗯了聲。
容星闌意興闌珊地問道:“何時去你家?”
容玄蘊道:“不急,你頭髮亂了,我幫你簪上髮簪。”
容星闌瞧見鏡中髮絲凌亂的自己,任由她擺弄頭髮,問道:“堂姐,我爹孃真去走鏢了嗎?怎麼這麼突然?”
容玄蘊替她順好髮絲,簪上蝶簪,道:“我亦不知,阿爹知道一些,此鏢似乎是阿爹拜託叔嬸的。”
容星闌沉下臉,正想說甚麼,就見堂姐自她自己髮間取出一支長簪。
那支簪既不華麗,也不精巧,只是一支素簪。
容玄蘊靜靜地看著長簪,不知在想甚麼。
容星闌當即道:“我不簪這個。”
容玄蘊不說話,只從銅鏡中盯著她的眼睛。
很快,容星闌就知道堂姐方才看著長簪時到底在想甚麼。
“星闌。”容玄蘊平靜道,“莫要怪我。”
長簪刺入白淨的脖頸,鮮血飛濺在雪白的狐裘上,容星闌驚目下,長簪拔出,噗呲一聲,再次刺入。
容星闌嘴巴微張,她好疼,好暈,好冷。她想問為甚麼,卻說不出話,終是體力不支,倒向前側的書架。
啪。
一本堆滿灰塵的書掉落在懷。
容玄蘊撿起書,拍掉灰塵,看清書封上的字:《永珍符》。
她將書好好納入容星闌懷中,道:“聽聞你自幼喜歡這本符書,便由此書隨你一起去吧。”
“星闌,不要怪我,我身不由己。我欠你的,若有來世……”
容玄蘊幽聲長嘆:“此生已然多艱,星闌,哪有甚麼來世。”
*
夢境在堂姐呢喃中退去,容星闌胸口似乎壓著一口大石,她翻了個身,不願起來。
屋內有些冷,她掀起一隻眼皮,看了看炭爐。
自入冬後,每日清晨阿孃都會來添一次炭,她一覺睡到晌午,室內也是溫暖如春。
容星闌坐起身,伸著懶腰喊道:“娘!”
無人回應。
她又喊一聲:“爹!”
容星闌穿好衣服出門,大過年的,去哪了?
許是做了夢的緣故,她的心一直突突跳,容星闌瞄了眼屋外的雪,決定先去探望一下鯤娘。
吱嘎——
她推開門,伙房一覽無餘,鯤娘也不在?
她心中的不安越來越盛,走向鯤娘常躺的榻邊,腳下似乎踩到一灘粘液,她挪開布鞋,竟是一灘濃稠的黑血!
“爹!娘!”
容星闌連忙推門回家,慌聲驚喊。
“陳辭!”
兩座小院,除了她,空無一人。
怎麼回事?
容星闌坐到銅鏡前,她沒來由地發慌,心跳得咚咚響。
大伯沒有尋到鯤娘,爹孃也不會再因鯤孃的存在出急鏢,既然如此,為何一個人也不在,爹孃不在,連鯤娘也不在?
她欲將被窩中陷入漫長沉睡的紫蛇搖醒,然而不論她怎麼搖晃拍打,紫蛇如同睡死了過去,就是不醒。
嘎吱——
有人推開了院門。
“爹、娘!”她驚喜的聲音驟然剎在嗓口,看清來人,吶吶倒退。
來的人,怎麼會是容玄蘊!?
容玄蘊不是逃走了嗎!
大雪紛飛,容玄蘊身著素衣,似乎感受不到寒冷,她肢體有些僵硬,目光也不甚清明。
直覺告訴她不對勁,容星闌撈起紫蛇就跑,卻在踏出房門的時候,陡然撞到一堵無形的牆。
是結界!
附近有修士,是誰!?
容玄蘊一步一頓地走入容星闌房中,容星闌嚥下口水,無比痛恨自己這具廢靈根的身體。
若是她能修行,也不至於重生一世還頗受被動,難道今生今世,她還要再死一次嗎?
“堂姐!”容星闌試圖喚醒她,“我是星闌啊!你醒醒!”
她手中握了把剪刀,若是容玄蘊發難,她可以先發制人。
然而背後之人算無遺漏,容玄蘊直直朝她走去,目若黑潭,力大無窮,她一把抓住了容星闌,如折斷一根樹枝般輕而易舉折斷她的手腕。
剪刀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容星闌強忍疼痛,在屋內幾經兜繞。然容玄蘊雖動作遲緩,步伐卻很有章法,逐漸將她逼至角落。
情急之下,容星闌脫口而出:“陳阿辭!陳辭!”
爹孃不在,求生欲讓她寄希望於隔壁的陳辭,若是他聽到,若是他在,會不會有可能阻止容玄蘊?
“堂姐!你醒醒,我是星……”
她驟然啞聲,夢中的那支長簪,再次刺入她的脖頸。
跟了容晏夫妻一路的陳辭似乎感應到甚麼,倏然側耳,面容驚變。瞬間凝冰為劍,劃破虛空,幾息間趕至容家小院。
容星闌目光渙散,意識彌留之際,她似乎瞥見了窗外陳辭驚愕的臉。
以及房樑上趴著的兩隻小野鬼。
隨即,意識墮入無邊黑暗。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