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長簪(十五) 一把破簪子,用來殺人,……
容玄蘊在山裡走了五天。
既然要逃,自然要選一條任何人都想不到的路。
郝牛村三面環山,是山間一座平原村落,村道通向周邊的村鎮,她卻選了通往山上的小路。
小路走久了,連路也沒了。山林中雜草重生,時不時聽見遠處獸鳴。
沒有路,她便自己開闢道路,就這樣足足走了五天,坐在一處溪石上,用手舀水喝。
寂靜的林中忽然出現一群人聲。
“老大,我們甚麼時候才能開開葷,素了好久,餓了。”
光膀子持刀男道:“最近行情不好,沒有進貨,先忍忍。”
“大哥,二哥,那裡好像有個人。”
山匪齊齊朝著溪石處看去。
其中一人□□:“是個女人!嘿嘿,真是困了有人遞枕頭,餓了就有人遞葷肉啊!”
光膀子持刀男道邪笑:“兄弟們,走!”
容玄蘊聽到腳步聲時,已經來不及了,一群山匪將她圍住,看她的目光如同餓狼看到獵物。
容玄蘊握緊了袖中的長簪。
她既然出逃,早做好了準備。若當真命執行背如此,她便自我了結免受苦楚。但看著越圍越近的山匪,容星闌眼眸深沉,為何命運不願厚待她?
“小娘子,一個人在山中,打算去往何處?”
一名山匪猥瑣笑:“行路難,不如和哥哥們一起找找樂子。”
說完,其中一位山匪撲身上前,容玄蘊彎身一躲,急速跑向山中。
山中樹枝眾多,她拼盡全力也跑不快,腳步深淺間,被山石絆倒在地。
容玄蘊回頭,看向身後悠然靠近的一行山匪,不覺捏緊長簪。
咻!
一支箭劃破長空,□□的表情還掛在山匪臉上,徹底凍結,匪徒直直倒地。
容玄蘊抬眼看去,空中飄下一個頎長的身影。
那人身著白袍,面容清俊,端正如玉,只是那雙閃著爍光的眼中,露出幾分不符合身形長相的張狂。
裴劭安落到容玄蘊身前,居高臨下地看她,輕笑:“巧了,這不是容成那小子的女兒嗎?”
*
“阿辭哥哥,在家嗎?”
“陳阿辭?陳辭!”
容星闌將薜荔放到後院石桌上,嘟囔:“沒人?怎麼總是不在呀。”
陳辭不在,小黑牛在側棚中輕哞一聲,容星闌擼擼牛頭就走了。
剛回自家院子不久,院外一陣馬蹄聲,容星闌在窗邊修剪綠植。容成已經回家,她聽阿孃問:“找到了嗎?”
容晏:“哪能這麼快,剛遣了人循著村道通向各個村鎮的路上去尋了。”
裴書憂聲道:“但願玄蘊無事。”
容晏安撫道:“別憂心了,玄蘊是個有主意的孩子,她不會受欺負的。”
容星闌將修好的茶樹盆景擺放在窗前。
*
陳辭剛進院門,鯤娘柔笑的聲音飄入他的耳朵:“小郎君,你的心上人給你送東西來了。”
陳辭放下揹簍,走向後院。
盆中綠植的葉片呈三角心形,圓鈍可愛,葉邊在陽光下泛著金光,是一盆金邊薜荔。
他輕輕觸碰葉片,鯤孃的笑聲自虛空中盪開,道:“看來你很喜歡。”
陳辭不答,將薜荔抱入寢房,他環視自己僅有一張木床的屋內,又將薜荔抱了出去,放回石桌上。
屋中簡單乏味,並無可以承放一盆薜荔的傢俱。
*
容家老宅。
白衣修者自虛空中將容玄蘊推進屋中,容玄蘊趔趄倒地,裴劭安道:“輕點,也不知道憐香惜玉。”
話畢,他才從虛空中踏出腳來,步履翩翩,好似一位貴公子。
裴劭安在屋中坐下,環視屋內陳設,笑道:“原來容晏逃下山後,就藏息在這裡。”
容玄蘊問:“你是甚麼人?”
裴劭安低聲輕笑:“我救了你,自然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俊臉湊近,笑眼問:“有你這麼跟救命恩人說話的嗎?”
“不過也正常。”裴劭安捏著她的下頜道,“容成那小子,能教出甚麼樣的女兒。”
容玄蘊甩開裴劭安的手,道:“你想幹甚麼?”
裴劭安道:“我們來說說你,好端端地,怎麼想的到出逃這麼妙的法子?”
他笑意凌厲:“是不是你那堂妹,容晏的女兒教你的?”
不待容玄蘊回答,裴劭安又捏住她的臉,指間用了力,凝眼看她:“你長的倒是和你堂妹一點也不像,看起來,別有一種風味。”
眉眼桀驁,如此不忿,和他的師妹如出一轍的倨傲倔強。
容玄蘊在袖中暗自握緊長簪。
裴劭安的目光毫無遮掩地打量她:“我救了你,你說,你要如何報答呢?”
他貼地極近,露出白淨的脖頸,容玄蘊用盡全力,握緊長簪在此刻驟然一刺。
手腕被人毫不留情地捏住,裴劭安輕笑:“你很有勇氣。”
他兩指一緊,容玄蘊吃痛鬆手,長簪落地。
“你就想用這支長簪對付山匪?”裴劭安撿起長簪,湊近端詳,笑道,“如此一把破簪子,用來殺人,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他一抬指,長簪又落回容玄蘊手中。裴劭安立起身,道:“為了回報我的救命之恩,你幫我做一件事吧。”
他看也不看他,轉身向外走,一揮手,一顆靈珠閃著白光沒入容玄蘊額中消失不見。容玄蘊目露怔光,似乎有些呆痴。
“好生照顧容成的女兒,不可輕慢。”
留下的修者低頭:“是,師兄。”
*
日子一晃,很快就到了臘月。
窗前的山茶盆景開出一朵赤粉的花,容星闌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
自容玄蘊離開,陳辭總是早出晚歸,見不到人。
郝一要進學,當然,幸而郝一要進學,想到自己兩個月後的婚事,容星闌發愁。
壞頭蛇受隆冬影響,總是困頓,一日裡幾乎都是睡眠中度過,它對解釋道:“這是生物本能,誰叫我現在是一條蛇,冬眠就是我無法克服的生物本能。”
除夕將至,爹孃也在鏢局繁忙起來。容星闌很無聊,這是她度過最為冷清的一個臘月。
不過爹孃今日回來的很早。
裴書一進院門就笑著招呼窗前的容星闌:“阿闌,快來。還有幾日就要除夕了,窗花還未貼呢。”
終於有新鮮事,容星闌忙應一聲,跑了出去。
就見小路那頭陳辭牽牛回來,容晏見了他,遙遙喊道:“阿辭,一起來剪紙。”
容星闌取了紙,學著裴書將紙疊成一個尖扇形。
裴書先用刀尖在紙上劃出花樣的痕跡,道:“先劃上紋痕,再剪就不會亂。”
容星闌不由想起青峰山廟會的時候,陳辭沒有刻花樣這一步驟,直接就剪了,問道:“那要直接就剪出很繁複華麗的花樣呢?”
裴書笑道:“那便是花樣在人心中,在心中自然不必多此一舉了。”
容星闌點點頭,看了眼剛進院門的陳辭,琢磨起她想刻畫的花樣。
陳辭進院道:“裴姨,晏叔。”
容晏遞給他一張彩紙,陳辭領了紙,也坐到桌上刻畫起來。
容星闌抬頭奇道:“你怎麼也要先劃出紋痕?”
容晏正在拌米糊,聞言抬手輕敲她的腦袋:“就許你這樣,不許阿辭這樣,阿闌也太霸道了些。”
容星闌捂頭,見陳辭默聲,似乎不欲解釋,道:“才不是!”
裴書已經剪好了一張窗花,她展開紙,上面是一張鯉魚躍荷圖。
容星闌注意力被吸引過去,驚歎:“阿孃好生厲害!”
裴書柔聲一笑:“你和阿辭在這裡剪,我去寫對聯。”
容星闌便湊過去看陳辭的劃紋,刀尖左一筆,右一筆,她看不懂,索性回過頭,刻自己的紋樣。
容星闌很快就刻好了,拿著剪刀剪出形狀展開,陳辭也同時停下剪刀,展開窗花。
“咦。”容星闌問,“是茶花!”
層層疊疊又十分規整的花瓣,一如她窗前的茶花。
陳辭看向容星闌手中剪紙,問:“你剪的是甚麼?”
容星闌抬手展示,她看著上面奇奇怪怪、毫無章法的花紋,道:“自然是窗花啊!”
陳辭:“……”
容星闌絲毫不赧然,她眸光精亮,道:“阿辭哥哥,我們去寫對聯吧!”
陳辭還未來得及拒絕,手中已經被塞入一隻未蘸墨的毛筆。
“阿爹阿孃,阿辭哥哥要寫對聯。”
裴書和容晏聞言讓開,容晏道:“哦?那便讓我們觀摩一二。”
陳辭被推向放著對聯的桌上,提筆沉默片刻,道:“我不會寫字。”
容星闌捂嘴偷笑。
裴書反應過來,抬著筆尾敲她腦袋:“不許使壞。”
她溫聲道:“這有何妨,阿辭剪的一手好窗花,聽星闌說,那日在青峰山廟會,你剪了一張巧娘圖,很是精妙,還奪了彩頭。”
容晏點了點容星闌的額頭,對著陳辭道:“剪紙亦是一門旁人學不來的本事。”
裴書笑道:“剪紙剪好了,那就貼上去吧。”
容星闌抱著被塞在懷中的米糊桶,道了聲哦:“走吧,陳阿辭。”
她糊好米糊,在窗戶上比對兩下,就要貼上,容晏指揮:“再高點。”
容星闌墊腳,容晏還道:“還得再高點。”
容星闌跺腳回頭:“再高……”
還沒說完,剪紙被人從手中拿走,貼在窗戶正中,是容星闌墊腳也夠不到的地方。
容晏笑:“星闌,你看,你也有比不上阿辭的地方,以後不許欺負阿辭。阿辭對你是很好的。”
容星闌向上一瞪:“長得高了不起啊。”
正好瞧見陳辭微微勾起的嘴角,她一愣,就見那嘴角立即平了下去,道:“看甚麼?”
容星闌眨眨眼,疑心自己看錯了,搖頭道:“沒甚麼。”
天色漸黯,一粒雪籽飄下,落到容星闌手背上。
眾人抬頭望天,容星闌輕聲道:“下雪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