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長簪(十四) 堂姐,珍重。
夜深,郝牛村家家戶戶都熄了燈,只有一處還亮著昏黃的燈光。
容星闌自房內探頭,確定爹孃已經熟睡,提著早備好的食盒,躡手躡腳跨過陳辭家柵欄,走向那盞燭火晃悠的伙房。
陳辭應當睡了,他向來自律。容星闌溜進伙房,鯤娘撐頭看她。
這女妖竟能將伙房住出雍容的意味,想來原本的生活應當是錦衣玉食的女子。容星闌暗自打量一番,遞出食盒。
女妖也不挑剔,靜靜用飯。
容星闌問:“你認識我爹?”
“你和容成是甚麼關係?”
“那日在青峰山,你為何會走進我們的廂房?”
鯤娘細嚼慢嚥,吞下飯菜才道:“你要我先回答哪個。”
容星闌沉吟片刻,道:“你是不是認識我爹。”
鯤娘淡然搖頭:“不認識。”
容星闌:“你那日提起了我爹。”
鯤娘:“容成說的。”
容星闌:“你和容成甚麼關係。”
鯤娘:“他救了我。”
容星闌靜默不言,若真是這樣,倒也說的過去。傳聞那些大妖雖妖力深厚,比起人心彎彎繞繞就單純許多,若容成對女妖有救命之恩,再花言巧語、悉心關照,女妖錯愛他也情有可原。
不少話本里也有此橋段。
她又問:“那日在青峰山是怎麼回事?”
鯤娘:“有人領我去了容家的廂房。”
容星闌又陷入沉思。容家在巧娘殿確實有一個廂房,是阿爹的鏢局常年供布才有的位置,若是這女妖因容成的原因報了容家的名號,錦衣童子將她領到‘靜無’廂房,倒也不無可能。
只是她分明調換了門號,為何還是將她領到了他們廂房,難道錦衣童子不看房號?畢竟廂房的位置是分好的。這樣一想,也說得過去。
又想到此妖大著肚子失蹤,容成似乎也不著急,樂呵呵地籌辦容玄蘊的婚事。容星闌看了看女妖隆起的腰腹,道:“容成不是甚麼好人,他毆打妻女。”
鯤娘:“與我何干?”
容星闌蹙眉,不曾料想女妖對容成竟忠貞至此,不在乎他有家室就罷了,竟也不在乎他人品惡劣!
鯤娘輕笑:“你問了我那麼多,我也有問題想問你。”容星闌:“你問,我答不答看心情。”
鯤娘:“你到底是喜歡郝一,還是喜歡陳辭?”
容星闌神色古怪,這是甚麼問題?
先不說她現下根本不考慮兒女情長,只想爹孃安康,一家人平安幸福。且說郝一和陳辭,為何會放在一起論足?
陳辭將來是無情道的第一劍君。
而郝一,明月清輝,照的是所有人。
不過現下她和郝一婚約還未解除,便佯裝慍怒:“你問的甚麼話?我和郝哥哥婚約在身,不可胡亂造謠。”
鯤娘但笑不語。
容星闌道:“你吃好了就在這好好歇著罷,容成定是不會尋你了,待二月一過,我再放你出去。屆時我會給你一筆錢,天涯海角,想去哪就去哪,好好做妖,別再跟凡塵的男人混在一塊。”
鯤娘輕笑:“好。”
沒想到女妖答應的這麼爽快,容星闌反而一頓,不知該說甚麼,默了默問道:“你叫甚麼?”
鯤娘笑道:“鯤娘。”
“鯤娘。”容星闌點點頭,“你可喚我星闌,既然懷著孩子,早些歇息,我日日來給你送飯。”
容星闌走後,鯤娘笑聲空靈,不知對著誰道:“聽見了嗎?”
“她喜歡的,是郝一。”
長夜漫漫,燭火撲熄,室內無言。
*
翌日。
鯤孃的事暫且解決,容成不尋她,爹孃就不會在臘月走鏢,容星闌漸漸安心,幾乎確定不會重蹈前世的覆轍。
現在要解決的是她和郝一的婚事。
“阿孃。”容星闌支開窗,叫住正往外走的裴書,“我有事想跟你說。”
容星闌的房內綠植蓊鬱,裴書坐下,笑道:“何事這麼鄭重,還得到房內說。”
容星闌莫名緊張,捏了捏衣角,深吸一口氣,道:“我想退婚。”
裴書笑意一僵,問:“為何。”
她語氣平平,好歹是自己的娘,容星闌敏銳察覺到了兩個字中的威嚴,道:“娘,我不喜歡郝一。”
裴書安撫她:“是不是和郝一鬧彆扭了?你從前最喜歡郝一,怎麼忽然就不喜歡了。鬧彆扭是常事,總不能鬧一次彆扭,就換個人喜歡。”
容星闌搖頭,不知該從何說起,郝一前世和容玄蘊成了婚,這一世她不會身死,前世的事也不會發生。但那本就不多的年少悸動,早已在前世歲月中磋磨殆盡。
她道:“娘,我不是隨口一說。我不想和郝一成親,我不想和任何人成親,我只想和爹孃好好在一起。”
裴書溫聲道:“郝一性格溫和,對你也是極好。他爹身為里正,家中卻無妾室,家風端正。”
“星闌,我和你爹不能一直護著你,你在凡塵世間,總要有個歸宿。”
容星闌聲音抬高:“嫁人算甚麼歸宿,堂姐被許給劉員外,也是歸宿麼!”
“星闌!”裴書呵斥,“此事,不可再議。”
容星闌杏眼睜得奇大,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裴書走遠,壞頭蛇從被中鑽出來,長嘆一聲:
“唉,自古以來,婚配就是父母與子女的終極命題,沒想到我書中的角色,也逃不過因婚事和父母爭執的命運。難啊!”
*
“星闌。”
容星闌正煩,聽見窗外有人叫她,本不想理會,那人又叫了一句,她聽出是堂姐的聲音,這才搓了搓臉,起身開門。
“星闌,我想好了。”容玄蘊神色平靜,“我準備逃婚。”
“甚麼!”壞頭蛇驚叫。
“甚麼聲音。”容玄蘊警惕站起,四處巡視。
容星闌趕緊清咳兩聲,壓住壞頭蛇,連忙學著牛聲高昂地“麼!麼!”兩聲,道:“許是外面的牛叫,堂姐,我們出去說。”
她將容玄蘊領到自家後院的樹下石桌處。
容星闌進屋端了一壺茶出來,道:“堂姐,此處無人,你慢慢說。”
容玄蘊道:“我想好了,我不想困於宅院,不想委身他人。”
“聽聞一直往東走,就有機會撞仙緣。我打算去試一試,若是與仙家無緣,就尋一漁村,做一介漁女,也是極好。”
容星闌:“堂姐,我也想和你一起走。”
容玄蘊搖頭笑道:“莫要再耍小孩脾氣了,郝一很好,你有爹孃疼愛,未來夫君也是謙謙君子,待郝一日後考取功名,你的福氣還在後頭。”
容星闌很難解釋,只道:“罷了,說不明白。”
她從懷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銀錢,道:“堂姐,珍重。”
容星闌看向容玄蘊的手,堂姐的手纖長乾淨,指腹上有常年磨損的老繭,她曾想過斷了她的手,叫她以後再也無法入琴道,卻在看到她織布時打消念頭。
她只道:“聽聞世外有三座仙山,其中雲音山雜修眾多,有以各種器技入道者。你一路前去,不若打聽打聽。”
容玄蘊接過銀錢,坦然收下:“星闌,謝謝。”
容星闌笑道:“不必言謝,不求‘茍富貴,勿相忘’。只求若有朝一日,萬一我和你對峙兩方,你不要對我刀劍相向就好。”
容玄蘊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星闌,便是你我立場相悖,也不會有這麼一天。”
*
容星闌房間內。
“容星闌,你最好老實交代,你到底跟我的女主說了些甚麼!”
容星闌彈走壞頭蛇,道:“你的女主要離開郝牛村了。”
壞頭蛇:“她去哪?“
容星闌擺弄植物:“自然是去尋仙問道,這不是她命定的道路嗎?”
壞頭蛇:“你知不知道甚麼叫蝴蝶效應?她現在出去,萬一遇到歹人,萬一……”
壞頭蛇不敢想,劇情徹底崩了,故事完全朝著她不知道的方向發展。
容星闌問:“何為蝴蝶效應。”
壞頭蛇:“就是牽一髮動全身。”
容星闌:“那便沒辦法了,事已至此。你應當相信女主光環,這不也是你與我說的麼,女主總是幸運的。”
壞頭蛇:“……”
它嘆氣:“但願如此。”容玄蘊要走,它也不能怎麼辦,它現在只是一條小蛇。
*
容玄蘊走了,在一個夜裡走的,聽伯孃說,家中只少了她的兩身換洗衣物。她逃了,卻甚麼也沒帶。
容成自然勃然大怒,但也不敢廣而告之,幾日來焦頭爛額,暗自找人去尋,斷然不敢叫劉員外知曉。
他自然是尋不到人的,所以只好找到容晏這裡來,他在鎮上開鏢局,人脈廣,想拜託他找找。
容星闌正抱著一盆薜荔出門,正好聽見容成和容晏的談話。
容成:“晏弟,我這幾日真是憂心地連飯也吃不下,你說玄蘊那孩子怎麼這麼想不開,外面到處山匪強盜,萬一有個甚麼好歹,叫我後半生如何安心!”
他作勢就要跪下:“大哥求你了,幫我尋一尋玄蘊吧,再怎麼說,那也是我的骨肉。”
容星闌步伐極慢地路過堂屋。
容晏連忙將他攔住,扶起身,道:“大哥,你放心,玄蘊是我的侄女,我即刻便去鏢局差人尋她。”
容成淚涕橫流,容晏快步向外走去,一吹哨,遠處奔來一匹駿馬。
容星闌剛到院門,見阿爹疾步過來,趕緊讓道,就見阿爹翻身上馬,疾馳而去,蹄下塵土飛揚,在陽光下似無數熒點。
容成臉上還掛著淚,在風中獨自凌亂:“這麼快……”
他在臉上抹了一把,看向院門處的容星闌:“星闌,叫你見笑了,玄蘊要是像你這麼乖巧懂事就好了。”
容星闌便乖巧一笑,又面作憂心,道:“大伯,阿爹已經去尋堂姐了,你不必太擔心。瞧您,都瘦了。”
“好孩子。”容成吸著鼻子,看向她臂中的植盆,“你幹甚麼去?”
“哦。”容星闌乖巧道,“給人送花。”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