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長簪(十二) 魂丹。
“話本故事?”容玄蘊聲若寒冰,“你倒是閒情逸致,我和你不同。我們同是容家人,命運際會,卻大不同。”
容星闌心道:此話不假,同為容家人,上一世容玄蘊是雲音山神女,正道天驕,天命的代表。她容星闌卻是人人喊打的邪魔歪道。
郝一來的路上已經從星闌這裡聽了來龍去脈,也坐下來,溫聲安慰:“玄蘊,婚事雖定,但未必沒有變數。”
容星闌心中又道:此話也不假,她和郝一上一世自小定下的姻親,不還是一朝身死,被容玄蘊截了胡。
不過那也是上一世的事。
容星闌道:“郝哥哥說的對,堂姐,在我所說的故事中,那個女主最初也有著這樣的麻煩事。”
“女主很有手段,她殺了家中姊妹,奪取了她的婚事,就不用嫁那老頭。”
容玄蘊靜靜聽著。
“後來機緣巧合下,她得了求仙問道的機緣,便將她那搶來的夫郎拋下,自行求仙問道。”
“從此便是扶搖直上,最終證得道心,修得大道。”
“荒謬。”容玄蘊沒心思聽話本故事,冷聲道,“殺妹拋夫之人,有何道心?你該聽聽郝一的話,少看些話本。”
容星闌聞言卻是驚大了眼睛,她沒想到這番話竟由容玄蘊說了出來。震驚之餘,暗覺可惜,應當將壞頭蛇帶出來,要她好好聽聽來自筆下女主的親自吐槽。
容星闌:“其實我也覺得故事有紕漏,女主分明可以直接跳過殺妹、拋夫的流程,直接尋仙問道啊!”
郝一:“非也……”
容星闌:“你不許說話。”
郝一一噎,止住話頭,容玄蘊道:“郝一說的在理。機緣巧合之所以是機緣巧合,便是少了哪一個步驟都不行,你們讀書人常說一句‘牽一髮而動全身’,我想命運際會的事,也是如此吧。”
容星闌:“哎呀!我不是想說這個。”
容玄蘊冷笑:“那你想說甚麼,莫不是專程來看我笑話罷。。”
容星闌定定地看著她:“堂姐,你逃吧!”
郝一驚地站起來,左右觀望片刻,又坐下來,小聲道:“星闌!你在說甚麼!”
又連忙對容玄蘊道:“玄蘊,你別聽星闌胡說。外面的世界並非……”
“郝一!”容星闌打斷他,“那你說怎麼辦?你替她去和劉員外成婚,還是我替她和劉員外成婚。”
她冷哼一聲:“要麼你把堂姐娶了,想必和郝里正家結親,大伯不會不答應。”
郝一再不敢多言,只道:“你們小聲說,我去看看成叔有沒有回來。”
容星闌見他當真站起來放哨,低聲再次重複:“堂姐,你逃吧。”
“我們都知道,世外有三座仙山,一為昆吾,二為扶蒼,三為雲音。尋仙問道的事離我們很遙遠,但是你還記得小時候有個道士路過郝牛村,他留下的批言嗎?”
“郝牛村將來要出三個英才,如果當真如此,為何不能有你?”
“朝堂非男子不能入,但修者無此忌諱,只看強弱。你何不去試試,萬一這就是你的天命所在呢?”
容玄蘊從沒想過如此大膽的事,她徹底驚呆,愣了半晌都沒回神。
“逃?”
郝一週正有禮地聲音措不及防傳入二人耳朵:“成叔!”
容星闌看過去,容成這麼快就回來了,她站起來,喚道:“大伯。”
“不必理會我,你們年輕人多聊聊。”容成笑道,“日後成了婚,就再難相見了。”
容玄蘊聞言面色愈發陰沉,容星闌看著,只覺堂姐的臉色和從前她收的野鬼也大差不大了。
“正好聊完了。”容星闌看向還呆坐在那裡的容玄蘊,道,“堂姐,我先走了。若還想聽話本,記得來找我。”
*
“星闌。”二人走在路上,郝一嘆氣,“萬一玄蘊真的……外面的世界很複雜,危機重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那你當如何?”容星闌忍無可忍,“郝哥哥,你最看得清,那我問你,那劉員外以房中術虐殺女子,已經娶了又死了好幾門妻子,家中妾妓成群,你要她如何脫離此劫?叫我看,死在外面,也好過死在劉府。”
郝一憂心地看著她,道:“星闌,我不是這個意思。”
容星闌問:“那你甚麼意思?”
郝一:“或許會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更好的方法。”容星闌冷臉看他,“話本中的女主就是用了更好的方法。”
“她殺掉姊妹,奪她姻親,你覺得這算不算好方法?”
郝一看著她陰沉的臉,那日在雷光下容星闌憤恨的神情又在腦中浮現,他嚥下想說的話,只道:“罷了。”
抽穗的稻田簌簌作響,小黑牛老遠穿行過來,陳辭扛著鋤頭,剛乾完農活。
“小灰。”看到小黑牛,容星闌才覺得心情好些,摸了摸它的頭。
陳辭:“郝大哥。”
郝一溫笑:“阿辭,這是準備回家?”
陳辭嗯聲:“郝大哥,昨日下山不見你,你去了何處?”
郝一愣了愣,笑:“遇到了點事,耽擱了一下。”
陳辭:“何事?”
“這……”郝一耐心解釋,“有一孩童和父母走失,跌倒在環山臺,彼時人行紛雜,我就陪他等了一等。”
陳辭:“昨日走水是有人為之,在走水前,有人在廂房內動了手腳。”
容星闌心提了起來,豎耳傾聽。
郝一驚道:“竟有此事?”
陳辭:“應是松香。”
容星闌放下心,她只在糖水裡下了蒙汗藥。
郝一:“可有抓到歹人?”
陳辭直直地盯著他:“並無。”
郝一反應過來,一行四人,只有他最後不在場,陳辭是在疑心他。他正要回答,就聽容星闌幫他說話:“郝哥哥救人去了,他見義勇為,俠肝義膽,救人於水火。”
陳辭眸光暗了暗,定定地看著她,忽然移開目光,只道:“如此,最好。”
*
郝一在路上遇到郝里正,先行回去,路上只有二人一牛。
今日陳辭似乎不大高興,在前面走得飛快,容星闌疾步跟了半路,懶得再跟,叫了聲小灰,和黑牛一起慢悠悠地在後面走。
難道陳辭發現了她下蒙汗藥的事?容星闌搖搖頭,不應該,此事她做的極為隱秘,更何況陳辭說松香有異,那就更不會查到她身上。
不過,松香是怎麼回事?
思及此,她便懷念起上一世在塗華山做鬼君的逍遙日子,想查甚麼,只消吩咐她的兩位鬼將,自己只用在塗華山曬曬月亮,茶心和霍無自會將事情辦理妥當。
想不通就暫且放在一邊,臨近家門,容星闌還想問問鯤孃的狀況,開口喚道:“陳……”
‘阿辭’二字還未出口,就見院門一關,將容星闌和黑牛攔在院外,陳辭已經進了屋,掩上房門。
容星闌:“……”
她開啟院門,將黑牛放進院中,對著緊閉的房門道:“莫名其妙。”
“阿闌!”裴書看到了她,喊她回屋。
她眉上掛著淡淡的憂愁,把容星闌帶入房中,容星闌進了屋,才發現阿爹也在,端坐在屋內的方桌前,面露肅容。
二人鄭重其事,容星闌眉心一跳,道:“爹,娘,怎麼了?”
裴書勾出一個淡笑,從懷中取出一個繡工精美的荷包,道:“開啟看看。”
容星闌不明所以,開啟荷包,見到內裡之物,只覺紫雷又劈到了她的顱頂,霎時又驚又麻,啞聲問:“阿孃,這是甚麼?”
這分明是一枚魂丹!
上一世容星闌死後,自亂葬崗中茫然醒來,魂身被束縛在屍身一丈之內,以為人死後都是這樣,不甘又無奈地等著鬼差來收她的陰魂。
然而等了一日、兩日……數日,鬼差遲遲不來,她在自己屍身附近胡亂飄蕩,魂身穿過凡塵之物,感受不到大雪嚴寒,亦感受不到晴天日暖。
但偶然間,她“觸”到一物。
是她懷中的一本符書。
符書為她阿爺留下的遺物,她幼時覺得符文像極了塗鴉畫,對其展現出超出旁物的興趣,阿爺大為欣慰,直道容氏後繼有人,便將符書送予她。這本符書便同眾多話本一起放在她房中書架上堆灰。
她死的時候倒在地上,頭磕到書架,符書正好掉落在懷。
不知是何人將她的屍身並那本符書一起,卷在席中,抬到亂葬崗上隨便一扔。
自發現魂體可以碰到符書,容星闌便開始練畫其中符文。練畫時,符光大盛,符印結出,魂體逐漸凝實,她逐漸走向不為正道所容的鬼修之路。
重凝實體後,她體內多了一顆通體玄色的珠丹,此珠助她煉化陰氣與怨氣,便如修士的金丹,此乃她作為鬼修的魂丹。
她驚愕不言,裴書道:“此乃你阿爺留給你的,是救命的寶物。”
容晏道:“此物有靈,滴血認主,阿闌,來。”
容星闌呆呆地看著容晏將針刺過來,在針將要刺入指腹之時,猛然將手一縮。容晏似乎早有所料,攫手握腕,她尚未來得及反應,血滴落下,滴入珠內。
玄珠憑空消失,容星闌感受了一下,並未感受到身體有何不同。
她不是修行之人,尚未引靈入體,是以無法內觀經脈神府。亦不是鬼魂之身,無法探查魂體是否有異。
容星闌看向爹孃:“救命的寶物,是怎麼個救命法。”
裴書溫柔輕笑:“怎麼呆住了?你阿爺行形法之術,有法寶留下又不是稀罕事,便是隔壁村算命的二瞎子,也有幾把刷子。”
容晏不作解釋,只道:“待性命攸關時,自然就會知曉。”
容星闌看著眼前的爹孃,忽覺二人十分陌生,他們一言一語,談笑自若地和她這個一無所知的女兒說著話,似乎給她的真的只是一個尋常的寶貝。
此乃魂丹,爹孃到底知不知情?
若是知情,爹孃又是何人?
她忽然想到了鯤娘。
先前在陳辭家中見了鯤娘,她說的第一句是‘你是容晏的女兒’。
鯤娘,當真是大伯的外室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