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長簪(十) 團聚。
郝牛村口。
容星闌和郝一家位於東側,容玄蘊家在西側,道不同而分道揚鑣。
青峰山廟會一行,雖個個掛了彩,三人卻似乎親近不少。容玄蘊看了看攙扶著不知名女子的二人,欲言又止。
容星闌看出她心中所思,道:“我阿孃醫術了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女子懷有生孕,又遲遲不醒,先帶回去叫我娘看看。”
容玄蘊目光落於女子隆起的腹部,不疑有他,極輕地道了一句:“多謝。”
“嗯?”容星闌道,“堂姐你大聲點,我聽不清。”
容玄蘊懶得再理她,幾人就此作別。
看著容玄蘊遠去的背影,容星闌拍拍手,道:“走吧,陳阿辭,我們得把女妖藏到你家,千萬不能讓我阿孃發現。”
陳辭不出聲,亦不動作,容星闌疑惑地看過去,就聽他冷聲道:“不行。”
容星闌:“……”
她立即換上清亮明媚的笑臉,柔聲喚道:“阿辭哥哥,求求你。”
她單眼輕眨:“只有你能幫我了。”
歇了一歇,她的臉沒那麼紅了,面板被煙燻得烏漆嘛黑,表情變換極快,與蜀地的變臉把戲別無二致,方才還是一口一個‘陳阿辭‘,嫻熟地發號施令,現在就換成了‘阿辭哥哥’,一副有求於人、撒潑賣嬌的模樣。
只是無論是哪種表情,在現在這張看不清原本清麗面容的臉上,都略顯滑稽。陳辭靜看了她半晌,在她又要使招耍寶之前,淡聲問道:“她藏在我家中,為何是幫你?她與你何干?”
此話一出,容星闌倒是奇了,她道:“那日你不是和我一起看到了嗎?”
容星闌左顧右盼一番,見無人,才指了指女妖,貼耳小聲道:“她,我大伯的外室。”
說話撥出的氣息拂過耳垂,酥酥癢癢,陳辭沉默良久,問:“那又與你何干?”
容星闌默了默,發現確實說不過去,現場胡謅了個理由:“我肯定要把她藏好啊,不然東窗事發,我容家家宅不寧。難道你想容玄蘊多出個懷胎的妖女庶娘?”
陳辭似是想到甚麼,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道:“你對容玄蘊倒是很好,竟為她著想至此。”
容星闌雙眼滴溜溜一轉,心道這又是甚麼跟甚麼,當即應聲:“是呀!阿辭哥哥,你就幫幫我這一回吧。我保證,每天都給她送吃的,絕對不麻煩你。”
陳辭瞧著她蓬頭垢面、眉眼機敏,眼中閃過極輕的笑意,看她又是一連地撒嬌賣好,輕輕道了聲:“嗯。”
見他答應,容星闌趕緊將女妖扶靠在陳辭身上,自己則扶著女妖另一側讓她不至於倒下,忽而一頓,道:“不對啊,阿辭哥哥,我還沒問你,你那天怎麼也在我家祖宅?”
陳辭面色不變,只平聲道:“草多,放牛。”
*
將女妖安置在陳辭傢伙房中,容星闌方知何為陋室。
他家統共只有三個房間,堂屋、寢房、伙房。堂屋不必說,一張方桌,兩條長凳,靠牆一張長案,案上似乎有擺放過香爐的痕跡。
寢房更是極簡,只一張木床,再無其他。
顧忌男女之防,女妖安置在陳辭臥房不大妥當,反正他不怎麼開灶,這些日子容星闌叫他一起吃飯,伙房就可以閒置下來,供女妖使用。
在除了一口大鍋再無其它傢俱的伙房內掃視一圈,容星闌掏了些小黑牛的幹稻草墊在大鍋中,暫時將女妖安放在鍋上。
剛剛安放好,就聽屋外一陣驚呼談話的聲音,容星闌探頭望去,聲音來自自家院內,院中將裴書抱了個滿懷的,不是她爹是誰?
容星闌便撒手不管了,分明只進陳辭家院中一兩次,卻十分熟稔地跑到院門處,兩家院門一開一合,她邊跑邊喊:“爹!”
轉眼已到父母跟前,甚麼女妖和陳辭,通通拋之腦後。
容宴聞聲回頭,一把接住撲來的女兒,將她的臉端詳了又端詳,笑呵呵道:“這是哪家的野猴?怎麼下山來了。”
裴山早聽聞青峰山巧娘殿走水的訊息,此時見了女兒滿臉菸灰,心中擔憂落下,又氣又好笑,道:“潑猴!快去洗把臉。”
容宴道:“洗臉哪能夠,你看她渾身上下,哪有一處是乾淨的,活像在泥地裡打了幾滾的賴皮狗。”
容星闌不服:“我是狗,你是甚麼,阿孃又是甚麼!”
裴書也嗔他:“淨胡說!”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邊走邊進了屋。陳辭隱在窗後,靜靜看著,直到再也看不見三人身影,只隱隱聽見獨屬於塵世間最簡單純粹的歡聲笑語,垂下眼眸。
*
鯤娘是在一口大鍋中醒來的。
她驚醒後立即感知腹中胎兒,確定無恙,才回神打量起自己身處環境。
她躺在一口大鍋中,鍋內無水,墊了厚厚的稻草。
她被抓了!
鯤娘大驚失色,作勢就要凝訣逃跑,這才發覺妖力全然潰散,自己已然成了一個任人宰割的凡人。
她面色一白,抓她的是誰?是扶蒼山的修士嗎?目光觸及自己身處的灶臺,心中一顫,難道……要用她燉湯?
她身為東海大妖,就要潦草死在這旮旯地方的破爛廚房中?鯤娘一陣悽然,暗恨天道為何如此不公。為妖者,有孕之時妖力大減,她自察覺有孕起,百般躲藏,卻還是難逃死劫。
鯤娘望向隆起的腹中,事已至此,就讓她至少以命保全她和霍無的孩兒。
她正欲吐出妖丹,房門冷不丁被人推開,少年端了個缺了豁口的破碗,藥草的苦味霎時瀰漫整間伙房。他只冷冷掃她一眼,目若寒冰,全然不似那日在容家祖宅看容成侄女那般柔和,冷聲道:“你醒了。”
“醒了就喝藥吧。”
鯤娘鼻翼輕翕,她聞到藥中淡淡的靈氣味,藥性溫和,正對她體內自莽荒鬼山帶出的寒症,驚道:“你到底是誰?”
陳辭將藥放在妖女身側,抬手設了一個結界,道:“不想死的話,別多問,別出門。”
鯤娘還是問:“你認識容宴?”
陳辭不答,只道:“半柱香,你若不喝,我就端走。”
鯤娘知道他說道做到,端碗又細細聞了聞,辨別有益無毒,一口氣喝了下去。
那少年果然起身收碗,一個字都沒多說,徑自出去,關上房門。
鯤娘沉思,那少年到底是敵是友?思索未果,索性起身,在房中走動。
結界未撤,但伙房開了一扇窗,可以看見外面的世界。
這是一處小院。
小院中有一隻地上啃草的小黑牛,黑牛似乎察覺到了動靜,甩著尾巴朝她所在的窗邊走來。
只是走著走著,就不再走了,它聽到了另一個人的召喚。
“小灰!快來!”
少女從柵欄處遞過來半隻去了核的脆桃,她自己口中啃著另外半隻。黑牛歡快地踱步過去,牛尾甩的呼啦啦轉,牛鼻在她手中拱了一拱,舌頭一卷,那半隻桃捲入口中。
鯤娘又聽到了另一道聲音:“啊!臭牛!容星闌,它差點把我也捲進去了!”
她定睛一瞧,袖口處探出幾寸長的紫蛇,那蛇口吐人言,毫無妖息,亦無靈氣波動,非妖非仙,只是一隻普通的凡蛇。
那少女身後房門吱呀,一位婦人喚她:“星闌,去叫阿辭,就說宴叔回來了,請他一同用飯。”
少女和紫蛇驚地齊齊一縮。手中還剩一口的桃掉在地上,被黑牛迅捷一卷,又入口中,少女悶悶回道:“哦!”
*
容星闌推開陳辭家院門,正準備進伙房先看一看妖女,陳辭自後院驀地現身,已重新梳洗,換了一件素色長袍,她暗自觀量,已覺有幾分昆吾劍君的模樣。
陳辭見了她,就道:“走罷。”
想來一柵之隔,他定是聽得一清二楚,白走這幾步路,早知就隔院喊一聲。容星闌摸了一把黑牛,就聽陳辭道:“為何叫它小灰?”
容星闌不以為意:“我給它取的名,好聽吧!”
陳辭:“它渾身黑潤,何以見灰?”
容星闌回頭朝他露出個你不懂的笑,道:“這世間萬事,安能非黑即白?總是亦黑亦白,時黑時白,我們黑牛雖黑,心卻雪白,是為小灰。”
容星闌見他似是真的信了,當即哈哈大笑,道:“阿辭哥哥,我亂說的,你瞧!”
她的手在牛耳下方的長毛處一撥,黑密的毛中,夾雜了一戳乾淨的白,黑牛似是有些發癢,耳朵撲閃撲閃,那抹白又藏在了黑毛中。
容星闌不待陳辭做何反應,只狡黠一笑,道:“有黑有白,你說,它是不是小灰?”
陳辭深靜如常,輕聲重複:“小灰。”
容星闌頭髮烏黑,被火燎後又燥又卷,不知裴姨使了甚麼法子,化腐朽為神奇,給她編了一個長辮,毫無炸毛感,倒有幾分蓬鬆可愛。
那張洗淨的臉與烏黑的發映襯,是一種氣血充盈的粉白。
有黑有白,陳辭極淺的笑了笑:“嗯,小灰。”
渾然不知陳辭在想甚麼的容星闌仍沉浸在自己乃是取名高手的自得中,自然錯過了他本就不易察覺的笑。
二人已至容家小院,容宴抱出一罈子酒,朗聲笑道:“阿辭,許久不見,俊俏許多,也成穩許多。今夜我們把酒言歡,放縱一場。”
裴書端菜出來,是容星闌最愛吃的紅燒肉,她慈聲道:“阿辭,莫聽你宴叔胡說。今日高興,一家人淺酌一二,難得團聚。”
容星闌耐不住壞頭蛇用蛇尾巴一直抽她,趁三人交談,偷摸夾一塊滷肉片,藏在袖中。
見阿爹只滿上了三杯酒,連忙道:“我也要喝!”
夜暮將至,小院燈火茸茸,千山萬水,塵世紛擾,今夜裡,就只有那一暖橙黃。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