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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長簪(九) 是你救了我?

2026-05-11 作者:小山有大王

第10章 長簪(九) 是你救了我?

光束自窗格中漏下,香線遊絲,在光暈中婉轉悠散。

一雙墨黑的眼在光束盡頭兀地睜開。

陳辭起身靜立,一步一步走向香爐。正要抬手摺香,屋外腳步聲漸近,他微微側耳,目光一掃,只一揮指,取牆角敝帚中的長棍,棍端將地上的容玄蘊一抬,若抬鴻羽般,將容玄蘊抬至屏風後。自己則向上一躍,隱入梁中。

錦衣童子清脆的童聲引道:“娘子,請往‘靜空’廂房。”

鯤娘經過靜無廂房,目光在帷帽下向合上的房門處不經意一掃,隨童子指引走入靜空廂房。

房中松香馥郁,她持帕輕捂,打量起殿內陳設。

北牆上巧娘端立,微垂的眼眸內含慈悲,鯤娘靜觀半晌,將目光移向屋中長案。長案上尚且擺放四份未清理的七食,似有被人食用過的痕跡。她轉頭問道:“懷盛童子,可是進錯了廂房?”

身後房門緊閉,錦衣童子早已退去,鯤娘兩月前好不容易逃離扶蒼山修士的追殺,時常風聲鶴唳,此時不覺戒備,正欲奪門而出,腹中忽一陣劇痛,面上鱗羽若現,心知松香有異,痛囈連連,竟連一步也走不得。

她自知中招,劇痛之下無可奈何,正欲吐出妖丹保住腹中胎兒,頸後驟然一痛,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陳辭收回寸指,看向屋外。屋外腳步窸窣,似有油液淋地,忽然間火光大盛,瞬間燃至房門,便只好將地上女妖一提,向屋內掠去。

而北牆亦傳來焚燒之聲,一時間,廂房似鼎爐,遠處傳來呼喊:“不好了!後殿走水了!來人啊,走水了!”

容星闌彎腰,在石縫中撿起蝶簪,鬆氣道:“呼,果然在這裡,幸好找到了。”

她抬袖拂去塵土:“這可是郝哥哥親自做的,丟失不得,回去後我要好生存放起來。”

郝一溫笑:“我再多做幾對,你換著帶,丟了也不心疼。”

正這時,人群忽然騷亂,有人大喊:“走水了!巧娘殿走水了!”

往來之人急促奔走,一時間環山臺上大亂,容星闌向山頂望去,果然見黑霧嫋嫋,巧娘殿安然屹立,那黑煙分明源於自巧娘殿後!

“糟了!”她提裙就跑,郝一緊跟身後,卻見人群中一幼童被奔走的大人撞倒在地,嚎啕大哭。

場內步履匆匆,恐有踩踏,糾結一瞬,他停步立即上前,抱起孩童,左右張望尋其父母。再向登山階梯望去,人影憧憧,早已不見容星闌身影。

容星闌做人以來從未跑得這麼快過,跑時心中不住祈禱:千萬不要是‘靜無’廂房。又腦中糾正,千萬不要是‘靜空’廂房!

卻在見到包含‘靜無’在內已然大火熊熊的北面所有廂房時,渾身血液倒流,火勢熱燙,她全身冰涼。

心臟一頓狂跳,容星闌目呆兩瞬,奪起一旁救火的水桶,從頭往自己身上一澆,在童子驚愕的目光下,隻身衝進房中。

容晏眼見鯤娘進了廂房,又眼見大火轟燃,心下立即確定有人以鯤娘做餌,引他現身。

他面色沉沉,若是不救鯤娘,鯤娘必死無疑。若是救了鯤娘,便著了那人的道,他倒無畏,只是家人恐難免於難。

一面是舊時故人,一面是妻女,容晏咬牙欲碎,面露悲慟,漸下決斷,隱於巧娘殿後。卻在此時見到自己日日思念的身影,竟是女兒星闌,她不知從何處飛奔過來,在眾人來不及反應之時,已然衝進火海。

容晏一時驚駭,容不得作想,揮衣易袍,在眾人都沒注意的角落,瞬移至屋內。

火舌無情,他掃視片刻,屋內竟空無一人。

神識放出,視感通鋪,捕捉到北牆後面的山中小路,蹣行著一男一女,陳辭和星闌,一人揹負一人,慢慢向山下行去。

他心下稍安,隱入林中。

青峰山北山小路上,容星闌一步一喘息,實在是體力不支,無奈道:“不行了,這女子太重了。”

她一路狂奔,幸而屋內陳辭聽到動靜醒來,早已將容玄蘊拖藏於北牆後的草木中。只是大伯的外室女妖為何也在屋內,她來不及細想,和陳辭一道連拖帶搬,總算在樑架倒塌之前將她也帶了出來。

本打算將陳辭和容玄蘊二人在屋中關一關,而後將他們一同抬放到房內榻上,再假意和郝一驚訝地發現這一離奇豔事,陳辭只能與容玄蘊成婚。

陳辭再差,總好過劉員外。

眼下顧不得計劃失敗,人無事已是萬幸。又想反正要撮合,怎麼撮合不是撮合,就小手一揮,將容玄蘊交與陳辭,自己背這女妖。

誰知女妖身懷胎珠,她背也不是,抱又抱不動,只半拖半扛,如同負重錘鐵,走了一會兒,再也背不動一點,只好提議:“陳阿辭,你來背這女妖,我背堂姐。”

陳辭自無異議,將容玄蘊靠放在石旁,接過女妖。

少女不算驕矜,額上已浸出了汗,滿臉熱得通紅,頭髮叫火燎了一燎,微微髮捲,此刻比之昆吾的猿猴,也大差不離。

許是在裴姨的教導下,她連著憋屈地叫了多日阿辭哥哥,此時總算露出本來的面貌,全無姣好的面容,語氣也不溫柔,在陳辭久遠的記憶中,頤指氣使的“陳辭”和“陳阿辭”,這才是她慣常的稱謂。

不過,不論是陳辭、陳阿辭,亦或是阿辭哥哥,對他而言,並無不同。

便是她,於他而言,也只是旁人。旁人於他,從來都是過客。

只是腦海中少女闖入火海的一幕久久不去,焦急、驚慌,明明懼怯至極卻又強忍驚恐,飛快地在房中搜尋翻找。平日懶散慣了,甚麼活也不曾乾的過的雙手,被木刺扎穿也毫無感知,直到見了他,才緩下那口提著的氣。

陳辭在她猴屁股似的臉上一掃,極快地斂回目光,等她奮力將容玄蘊一帶,才隨在她身後,繼續向下走去。

火燎過的烏髮捲縮成一團,紮好的雙丫髻像是兩個炸毛的黑球,在眼前左晃右蕩,忽而那兩顆黑球猛然向前倒去,陳辭下意識伸手,卻見她身側的容玄蘊在千鈞一髮之際警覺而醒,即刻穩住身形,並將容星闌一拉,二人堪堪沒有以頭搶地。

拉好後,容玄蘊才愣愣回神,被火燻過的喉嚨發出門栓咔吱般的聲音,和容星闌看過去的臉措不及防打一照面,驚目後仰:“山猴!”

山猴本猴容星闌:“……”

容星闌:“堂姐,是我。”

容玄蘊經此一驚,迅速回神,目光毫無避諱地打量那團黑而卷的髮髻,黢黑髮紅又出汗的臉,破破爛爛無一好處的衣裙,最後看向那雙明亮如星的眼睛,緩聲道:“是星闌啊。”

在廂房內昏倒之時頭上磕了一個大包,此刻鈍鈍發痛,她摸上去,痛嘶一聲,冷聲道:“有歹人暗害我們。”

歹人本人容星闌:“……”

她面不紅心不跳,義正言辭:“可惡,待我回去定要報官好好查上一查,到底是誰想害我們!”

她所言不假,好端端地,後殿廂房怎麼會走火,廂房內又緣何多出個女妖,她絕對要好好查探一番。

容玄蘊環視三人,問道:“郝一呢?”

容星闌終於想起郝一,先是一驚,又想起郝一在環山臺上,應當不會有事,道:“我和他在環山臺走散了。”

容玄蘊鬆下一口氣:“不在房中就好。”

她又將目光轉向陳辭揹著的女妖,問道:“她是誰?”

容星闌:“……”

她靜默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難道要她說:堂姐,這是大伯的外室,你的庶母。她腹中的胎兒,正是你的阿弟或阿妹。

默了默,容星闌默契地和陳辭對視一眼,又各自收回目光,她清嗓答道:“一個路人,順手救了。”

她對陳辭道:“對吧?阿辭哥哥。”

又對容玄蘊道:“阿辭哥哥很威武呢,不然這女子就要葬身火海了。”

幸而出來時不忘撈走女妖的帷帽,女妖下身尚有裙身遮擋,面上妖形畢露,萬萬不可叫他人看見,尤其是天命所在的正道之子容玄蘊。

她還要留著女妖制衡大伯。

卻見容玄蘊面色稍變,容星闌緊張地看過去,生怕叫她看出端倪,只聽她翁聲問道:“陳辭,救了她……”

“也就是說,是你、救了我?”

容星闌摸不著頭腦:“??”

這是甚麼很要緊的事嗎?你難道不覺得陳辭很威武神勇嗎?

她正要如實回答,陳辭道:“正是。”

容星闌看向陳辭:“???”

罷了,已然一團亂麻,她毫不心虛地應下來:“啊,是啊。”

殿上火勢未小,黑煙滾滾,已經不少人發現了這條小路,陸陸續續自山頂下來,容星闌唯恐被人發現女妖,催道:“我們趕緊下山吧,若是阿孃聽到巧娘殿走水的訊息,我們遲遲不歸,她該著急了。”

青峰山一處密林中,容成恭敬地向人回稟:“大人,您給的香料我混在了整座後殿中奉的松香爐內,那鯤娘進去了,再也沒有出來。”

“我親眼見鯤娘與容晏一前一後進了廂房,容晏沒有立即現身,而是在火勢漸大後,才……”

容成心中慼慼,他未曾想到自己的兄弟竟瞞了自己這麼久,若不是親眼所見,他實難相信,與自己同根的容晏,竟是仙家修士!

郝牛村並不閉塞,時常可聞一些和仙家有關的訊息,知曉世間有三大仙山,昆吾、雲音、扶蒼。仙緣縹緲,天下人無一不心之嚮往,然而對於勤懇務農的郝牛村民而言,修士只存在傳說之中。

而他的兄弟,竟也是仙家修士,或曾是仙家修士,此間差距,叫他一時難以接受,不由蔓生出濃濃的忮恨,他蹉跎半生,而親兄弟分明有仙家之能,卻連幫扶都不願,又生出一種被欺瞞和不甘交織的複雜情緒。

他按捺住心中忮忌,繼續道:“才瞬閃至廂房內。不久,我繞過北山檢視,青峰山北麓小道上,果然有一男子揹著鯤娘,身形與容晏無異。”

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容成身前的修士哼笑道:“他自然不會立即救下鯤娘,容晏狡詐多思,見到走水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盯上,心中自要計較一番,救,則露。不救,則隱。”

容成不解,眼前修士既然已經知道容晏家門所在,為何非要費這麼大力氣使他與鯤娘相遇,容晏與鯤娘之間到底有何羈絆。若只想除掉容晏,只需綁了裴書和星闌,他不出現也得出現。只是這番心思,容成斷不敢直問,只靜靜聽著修士語調癲狂:

“輕易去死怎麼會有意思。故人相會,容晏啊容晏,我定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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