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長簪(八) 青峰山廟會。
環山臺和山巔相距不遠,梯層與梯層之間卻比尋常的階梯高,登爬時需抬高腳步。
習慣了鬼君時輕盈若飄的身體,容星闌一路爬來,只覺腳步愈發沉重,到了一個供人歇腳的臺層,四人又停一停。
她正倚在厚重的石欄上扇風觀景,邊上老道神神在在,他面前飄了一隻小水缸似的大碗,碗上漂浮著數根細針,水底針影似花似鳥,容星闌還未發問,就聽老道言:“這位小友,可要試試漂針乞巧?”
容玄蘊清冷寡言,一雙墨眼向碗中望著。
陳辭抬眼看了看老道,神情幾經變化,最終一言未發,走上前來。
郝一笑著道:“似是觀影作卜。”
見其他三人圍了過來,容星闌本身只有三分興致頓時多了五分,脆聲問道:“怎麼玩?”
老道摸了一把又長又白的鬍子,道:“郎君慧眼,確實是觀影為貞。只消置針於水上,針影成形,可察過往,亦可觀來日。”
老道又言:“一次五錢!不準不要錢。”
容星闌問:“我們又如何得知準還是不準?”
老道笑:“相逢即是緣,你若不信,免費試一次,我不收錢。”
這倒有趣,因往事與來日,恰好她全然知曉,便深意一笑,只道:“賜針。”
老道遞上一個木盒,僅容一隻手伸進去,看不見盒中之物,他道:“摸到幾根便是幾根,取針後,投擲碗中即可。”
容星闌正欲伸手,郝一攔住:“針尖無眼,我幫你取。”
“不必。”容星闌拂開他的手,道,“卜算過經之物,不可由他人代勞。”
那老道點頭撫須,很是贊同:“正是此理。”
木盒看著僅有尺素大小,手伸進裡面,內有乾坤。細密冰涼的針海上上下下貼手而放,針身圓潤,極細卻並不傷人,她輕輕一順,翻手之間,已摸出幾針,朝水中擲去。
細針落水,並未下沉,為水承託,陽光之下,碗底呈現針影。
老道問:“小友是察過往還是問來路?”
容星闌:“過往。”
老道先是笑道:“浮生若夢,何須辨問。醉醒皆在,袖納煙雲。不過小友既想問,老道也就淺觀一二罷。”
“哦?”他看了碗底針影,似是驚奇,“霧蓋青山,非原面目;石中有玉,不見真章。”
“小友,過往之事,所見所聞並非為實,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悟在未見啊。”
針影變換,在水下竟折射出奇異的色彩,老道又言:“顛倒乾坤作南柯,換得今時今日醒……”
他卻不詳釋其意,容星闌追問:“何意?”
老道只笑:“這是另外的價錢。”
容星闌正上興頭,就要取錢再問,只這一停頓,叫他人誤解此貞已止。容玄蘊遞上五枚銅錢:“有勞道人,我算來日。”
她面容穩靜如常,目光卻閃著幾分好奇的灼爍,頻頻看向放著細針的木盒,分明躍躍欲試。
容星闌心中驚奇納罕,在她印象中,容玄蘊一直是清冷矜傲之人,沒想到竟對占卜一事頗感興趣。腦中便又浮現前世與容玄蘊糾葛較深的男修,還真叫她翻出一位修佔道之人,此人也是她的師兄,只不過同山不同門。
容玄蘊已然摸針擲水,那針卻在水中翻騰一番,大半沉了下去,就在此時,風吹水,水生波,細針全然上浮。
老道疑了一聲,道:“初行多阻,如舟逆水;但破暗流,萬里風生。舊藝不廢,易形而用;他日所憑,正在此中。”
水下針影又在一陣風下變換,彩影熠熠,他連連撫須:“凰尾乘風,此乃天命之象啊。”
容玄蘊眸中生輝,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道:“多謝。”
容星闌回味老道給容玄蘊的批語,暗暗心驚,此讖言與容玄蘊未來修途一一對應,心中生出一種鈍鈍的悶壓之感。
同樣為人,有人生負天命,有人作簪下亡魂。天命之人,就該萬物眾生都與她讓道麼?
她穩住心神,事在人為,今生今世,容玄蘊若有一場好姻緣,日後便是又得了仙緣,那也是她的造化。她們姊妹二人,各行其道,再不必兵刃相向了。
老道問:“兩位郎君可要一貞?”
郝一拱手:“不必。命運如何,自有軌跡,觀與不觀,都無法改變命定之事。”
老道笑評:“心性極佳。”
他轉頭看向陳辭,道:“這位郎君要不要試試?”
老道笑顏燦亮,似有打趣之意:“我可以幫你問一問情緣。”
陳辭橫瞥老道一眼,額上一跳,寒目泠然,並不答話,只對幾人道:“繼續走罷,正午吉時快到了。”
*
青峰山頂臺,高大的桂木已綴上幾簇早開的黃蕊,硃色祈願紙懸於葉間,紙下彩錦墜豆,風起紙曳,樹下一陣若隱若無的丹桂花香。
老媼分與四人各一把蠶豆並一張祈願紙,道:“將蠶豆分與隔閡之人,化解嫌隙;分與心悅之人,締結良緣;蠶豆與祈願紙一同懸與樹上,祈平安吉祥。”
蠶豆在容星闌手中,尚存一絲溫熱,似乎將才從熱爐中取出來。她依老媼所言,從中取一粒,分與身邊的郝一。
“郝哥哥。”
郝一與她易豆而食,溫聲道:“郝一願與阿闌,喜結良緣。”
容星闌面帶淺笑,點頭道:“當然。”
才怪。只願日後各締良緣,各自安康。
與郝一分完豆,她轉向另一側,面對容玄蘊。
四目交接,容星闌輕輕一笑,道:“堂姐,願你我永無'纏鬥',締結善緣。”
願往後不論做人做鬼,各行其道,不必有瓜葛。
容玄蘊今日心情似乎不錯,聞言和她相視一笑,道:“好。”
容星闌走向最末側的陳辭。
陳辭胸前還掛著那頂花絲錦華面具,容星闌目光遊離,在面具上端望片刻,才抬眼看去。
看去之時,她綻出一個笑,道:“阿辭哥哥,願日後我們鄰親和睦,善緣長締。”
山間又起風,將樹上桂香吹來,樹葉嘩嘩,不待陳辭回答,容星闌仰頭望樹。
那句輕若無聲的“好”隨風飄去。
正午已到,鐘鼓聲響,四人齊齊仰首觀望,懸掛在巧娘殿前的綵帶飄飄,老媼道:“啊呀,正午到了,幾位娘子郎君寫好祈願,將剩下的蠶豆與紙給我,快快去食七碗罷。”
四人極快地寫下祈願遞於老媼,一位錦衣童子上前,與容星闌交換眼神,有禮道:“娘子、郎君,請跟我來。”
錦衣童子將四人領至巧娘殿後,殿後為一個四合院,共計十二間廂房。
容星闌定的是北面北二廂房,房號‘靜無’,相鄰的北三廂房房號‘靜空’。
廂房內北牆上立巧娘像,遠不及巧娘殿上高大威儀,但也精雕細琢,莊嚴威容,眉目慈悲。
這是為貴客朝拜所設,廂房內松香馥馥,環境幽靜舒適,不必與眾人一同在殿中擠搡。
廂房內設有長案,上置四份“七食”,分別是七碗糖水、七杯清茶、七色果子、七種糖酥巧物。
四人落座,在錦衣童子的引領下食用“七食”,容星闌持杯,悄然觀望,見容玄蘊與陳辭皆毫無防備地飲用糖水清茶,嘴角不禁勾起,將茶一飲而盡。
用完七食,便拜巧娘。拜好巧娘,錦衣童子告退,四人在廂房中歇息。靜坐片刻,容星闌忽然“呀”道:“我的蝶簪!”
三人朝她髮間望去,她今日紮了一對雙丫髻,髻後垂帶,髻前分別別了一對鑲珠蝶簪,此時僅一邊髻前蝶簪隨動作輕顫,另一邊空然無物。
郝一立即起身,道:“我去尋。”
容星闌藏住眼底笑意,沒想到不必她開口,郝一竟如此上道,她面作驚慌楚楚的樣子,道:
“那便勞煩郝哥哥,可能是掉在了桂木下,若沒有,也可能落在環山臺處。這可是郝哥哥親手做的,我平時很是珍愛,一般日子都不捨得帶,若是丟了……”
她面容驚憐,泫然欲泣,郝一忙道:“阿闌莫慌,我這就去尋,若是尋不到了也無妨,我再打一對與你便是。”
說著,他向外走去。
屋內另外二人面色仍沉靜如常,陳辭長睫微垂,品茶不言。容玄蘊靜坐在側,似也要起身,容星闌看著郝一去往前殿的背影,回過頭道:“堂姐,你嚐嚐這綠豆沙,清甜去暑,不算太甜膩。”
容玄蘊便坐下,舀勺又吃了一口綠豆沙,道:“確實。”
三人無言,等了一刻鐘,容星闌輕聲自疑:“怎麼郝哥哥還沒回來?”
她起身向外走去:“堂姐,阿辭哥哥,你們稍等片刻,我去看看。”
不待二人回答,容星闌合上房門。她早已探知隔壁‘靜空’廂房是給城中貴賓所留,而那位貴賓今日有事未上山,不會有人前來。
他們所在的‘靜無’廂房,時不時會有錦衣童子前來叩問送茶,若是直接拂了去,事發後誰來一問,就會生疑。
她取下‘靜空’的房號,與‘靜無’調換。
*
郝一四處都尋遍了,仍未尋到蝶簪,雖心中惋惜,也不得不往回走。
路過懸著萬千硃色祈願紙的桂木時,抬頭仰望,不知阿闌所祈為何。
他向巧娘祈的是:願阿闌,一生無憂。
祈願紙在風中曳曳飄蕩,郝一收回目光,便聽少女脆甜的聲音:“郝哥哥。”
她朝他跑過來,郝一伸手輕扶一下,待她穩住身形,問道:“何事跑這麼快?”
又道:“那蝶簪尚未尋到,今日太多人了,許是被人踢到了角落裡,也可能被人拾了去。晚些時候我再來找找,不管是否尋得,回頭都再給你新做一對。”
容星闌道:“謝過郝哥哥。”
郝一笑道:“不必總與我言謝,平白生分許多。”
容星闌回笑:“好。我方才想到,蝶簪許是掉入了環山臺的一處石縫中,我在那裡絆了一下,彼時人多,就沒有低頭細瞧。郝哥哥,你陪我一起去看一看罷。”
郝一自然道好,二人下梯而去。
就在他們身後,一位頭戴帷帽、身披斗篷的女子靜觀二人遠去身影。
原來這便是容成侄女的婚配之人。
鯤娘看著二人言笑晏晏地走遠,不禁心道:容晏是個專情之人,他的女兒卻不盡然。
在她身旁的老媼順著目光看了看下梯的小兒女,悄聲打量眼前古怪的娘子。
這位娘子應當不是周邊村莊裡的人,她的斗篷雖簡麗,湊近可察布料泛著珠色光澤,以她多年織布經驗,此布料非尋常之人可得。
且這娘子在桂木下靜站多時,不言也不語,似乎在等人。
老媼心中輕嘆,正午是乞巧吉時,正午已過,若是她等的人還不來,便是再也不會來了。
她再次勸道:“這位娘子,在這站久了,風吹日曬,不若去嘗一嘗巧娘殿中的七食?”
鯤娘搖了搖頭,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她從容成那推測得知,容晏極有可能在此地出現。
若真是記憶中那人,她腹中的孩兒,或許還有救。
一位錦衣童子從殿中走來,向老媼稟道:“豆娘子,所有貴客都落座廂房,掌事大人問今日賜豆是否結束,喚您一道用食。”
鯤娘這時出聲,問:“廂房?”
豆娘子笑著解釋道:“殿中設了廂房,專供捐布的貴客……”
未等豆娘子說完,錦衣童子道:“有一位貴客未來,還剩了一間。”
豆娘子愣了一下,道:“反正空了一間,娘子不如去試試七食?稍作休息。拜了巧娘,巧娘定會保佑娘子心中所願。”
鯤娘沉默半晌,問:“容家也有廂房嗎?”
她問的沒頭沒尾,錦衣童子似乎知曉她想問的是甚麼,快聲答道:“自是有的,郝牛村容家年年捐布,‘靜無’便是……”
豆娘子厲聲斥停,對鯤娘歉意一笑,道:“貴客行跡,我們不便告知,還請娘子見諒。懷盛,帶娘子去食‘七碗’。”
她看著叫懷盛的錦衣童子帶著古怪的娘子去往後殿,自己去尋掌事大人。
豆娘子走後,不遠處樹林中現出一人,容晏看著鯤娘隨童子遠去,暗道:竟真是鯤娘。
他再度展開神識,整座青峰山上並無一位修者。容晏悄聲觀察四周,並無行蹤古怪之人,只瞧見他那大哥攜大嫂在巧娘殿祈福。七月七,郝牛村家家戶戶拜巧娘,大哥出現在此地,不足為奇。
沉吟片刻,容晏跟上鯤娘。
*
原‘靜無’廂房內。
許是松香點多了,或是受了潮,清爽的松香中有一縷淡淡的悶香,聞久了有些昏沉,容玄蘊起身,想支窗透氣。
卻在她起身的瞬間,渾身一軟,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上。
陳辭見狀,正欲上前檢視,不料還未動作,也覺一陣眩暈,他搖了搖腦袋,毫無緩解,昏倒在案桌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