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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長簪(六) 熒沙為坤,琉光為幹,動靜……

2026-05-11 作者:小山有大王

第7章 長簪(六) 熒沙為坤,琉光為幹,動靜……

被他這麼連名帶姓地一叫,容星闌沒由來地心虛,心虛之下,就很想做點甚麼掩蓋心虛,一個使勁,掰斷了手中蓮蓬。

陳辭當前,坡下兩隻大黑牛此刻卻進行到了緊要步驟,容星闌被抓包似地迴避目光,故作無事地看向陳辭。

卻見陳辭陰沉著臉盯看著她,只好向左右暼去,一暼,正好暼見牛物,慌忙收了目光,抬眼直直地看著陳辭,目光堅定,再不敢亂看。

這一看,容星闌心神穩了下來,後知後覺:何來的又?

那夜月色下的紅櫻浮現腦中,她小臉一紅,目光飛快地瞄了陳辭胸前一眼,只能看見洗得泛舊的青灰色外袍,硬氣道:“看、看風景。”

那日出了老宅,容星闌看也不敢看陳辭,幾乎是落荒而逃。陳辭似乎也若有若無地迴避,這還是自那日後兩人第一次見面。

容星闌冷靜幾日,終於回落了一些神智,先前還未意識到,今日見他,又想起老宅之事,回過味來,那日她在老宅也就罷了,陳辭怎麼也在?

思索著,腕處一緊,陳辭拉她起身,離開此處觀牛之地。她看著腕上骨節分明的手,心中訝異。

陳辭何時和人有過觸碰,即便是隔著衣物,也未見他與誰如此親近,驚詫之下,連掙脫都忘了,老老實實被拉著走了好一段路。卻在臨近家中之時,又見郝一立在院前。

一見郝一,容星闌心虛莫名,竟有種被當場抓姦之感,慌忙縮回被拉了一路的手。一縮回來,又覺不對,她分明行得正站得直,前世至今,於男女之事上從未辜負過任何人,反倒是郝一,在她死後轉身就娶了謀害她性命的容玄蘊。

彼時她魂身不穩,縛於屍身所在一丈之內,只好遣了亂葬崗中的小鬼來郝牛村打探爹孃和郝一的訊息。那小鬼回稟時低頭不敢看她,唯唯諾諾半晌,才道郝一與容玄蘊成婚,琴瑟和鳴,恩愛非常。

過往之事,隨風而去,反正今生她和郝一絕無可能。

這樣一想,心虛隨著前塵往事消散,只是手縮都縮了,又不能硬塞回去。

想起七月七的計劃,容星闌故作淡定,轉過頭正要邀請陳辭青峰山廟會,卻看到他面色沉寂,眸光若冰,看向她的眼神沒有一絲溫度,和看山、看水、看任何物什的目光別無兩樣。

她心下一沉,卻又奇怪,陳辭本就會修無情道,他眉目一向淡薄,怎麼現下一看,竟有種寒山般疏離的意味。

容星闌便嚥下未開口的話,只作道別,移開目光,看向院門處等候的郝一。

郝一早早就看見了他們拉在一起的手,村中無甚講究,男女無大防,又隔著衣袖,誠然不算逾矩,但他心中還是生出一絲莫名的不安。

他覺得容星闌變了。

容星闌從前恣意單純,整日琢磨著四處湊熱鬧,喜歡新鮮的事物,好看的衣裙,精緻的釵飾。

和天下所有少女一樣,卻又那麼鮮活無拘,像鳥兒一樣自由可愛,又像風一樣不可捉摸。

如今她還是恣意,眼中卻多了些他看不透的東西,這些東西讓他們之間不再輕盈,讓她離他很遠、很遠,她依舊像風,而他無法將風牢握在手心。

讓他最在意的是,她和陳辭的關係似乎緊密了許多。

但見她走近,郝一還是含著溫和的笑,將手中之物遞了出去。

“阿闌。”他手中提著一隻似籠非籠的玩意,籠心鑲了一塊七彩琉璃石,隨著動作,籠身受力翻動,帶動琉璃石無風自轉,折射出斑斕的七彩光斑。

此物在上一世並未出現,容心闌一下子被吸引過去,快聲問道:“好漂亮,郝哥哥,這是你新做的甚麼呀?”

郝一和她一起進了院,含笑介紹道:“是更漏。”

“更漏!”容星闌將它高高提起來,果然看見無論七彩琉璃石如何轉動,裡面另有一處別緻的空間。熒石做的細沙隨著時光流逝一點一點飄落下來,在琉璃石光斑的照射下,像是灑滿暖陽的黃土大地。待流沙皆漏,那處小空間自作倒轉,霎時重置更鐘。

她盯著流動的細沙,出了神,不禁喃喃:“你給它取了名字嗎?”

乍然起了一陣風,容星闌碎髮在琉璃光照下飛揚,一絲斷髮隨風飄去,郝一伸手抓住,看著手中細軟的髮絲,輕聲道:“熒沙為坤,琉光為幹,動靜之間,時光流轉。便叫,乾坤儀吧。”

容星闌卻如頂頭驟然敲了一記洪鐘,愣道:“乾坤儀?”

她的思緒飛到極遠極遠的過去。前世她初初修得實體,魂身不再受屍身所縛,遊歷群山,剛到塗華山時。

彼時塗華山還叫禿滑山,山顛尤為光禿,受怨氣浸染,黃泥裸露,寸草不生。

就在一個傍晚,夕陽斜照山巔時,那禿頂般的山頭叫霞光一照,似金光萬丈,天際傳來一聲響徹九州的道音洪鐘,容星闌看著五彩霞光,問身邊小鬼:“此乃何意?”

小鬼朝著霞光與祥雲俯身叩拜,道:“鬼君,此乃神器誕生之兆。九州又多了一位大器師。”

小鬼這樣一說,她心中好奇,號令半山小鬼前去打聽,便得知這樣一個訊息:

扶蒼山掌門於三年前新收了一名親傳弟子,這弟子天賦極高,三年期間煉就神器,一躍成為九州最年輕的大器師,神器名為乾坤儀。

而那名大器師,便是已和堂姐成婚的郝一。

知曉內情的小鬼不住看她的臉色,又奉上另一條訊息:郝一不日便與扶蒼山掌門之女玉瑤光完婚。

容星闌就著霞光坐在禿滑山山顛,直至霞光散去,夜幕上來,換上滿天繁星。

又在迎來朝霞之時,她起身,拍了拍滿屁股黃沙,決定好好將禿滑山改造一番。

思緒回籠,容星闌一眨不眨地盯著手中之物,她萬萬沒想到,前世從小鬼那得知的神器乾坤儀,竟在此時出現了。

當然,此“乾坤儀”絕非彼“乾坤儀”,郝一如今還只是個在書院進學的凡間兒郎,哪裡造得出名動九州的神器。

不過,定然算乾坤儀的前身。

郝一將髮絲收進袖中,抬頭見她連眼睛都挪不動了,笑道:“小心眼睛長上面了,本就是送你的,慢慢看也不遲。”

上一世,乾坤儀應是送給玉瑤光的,但郝一既然說了此乾坤儀是送她的,容星闌毫不客氣地收下,和他說起七月七的事。

“郝哥哥,七月七書院休沐嗎?我們一起去青峰山廟會拜巧娘娘。”

心上人邀約,郝一漂浮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些,溫笑道:“好啊。”

就聽她道:“屆時我們再叫上堂姐和陳辭哥哥,一同前去。”

郝一笑意漸淡,道:“好啊。”

夜明星稀,山間驛道旁的歇腳客棧裡,容晏打了壺水,抬了些乾草,添到馬槽中。

乾草盡落,紅棕駿馬甩著馬尾,低頭去吃槽中草。

容晏望著澄澈的星空,不禁撫摸起馬鬃。還有幾日,他就能回到郝牛村,與家人團聚。

鬃毛在指縫間穿過,他動作一停,向四周望去。

夜深人靜,山中樹影綽綽,他釋放神識,仍未感應到修者的氣息。

便從鬃毛中取出信卷。

信卷展開,夾了一片光彩奇異的鱗羽,羽下是一幅女子畫像。畫像下方寫著一行小字:七月初七,青峰山廟會,巧娘殿前等你。

容晏面色微變,神識如潮霧般在山間鋪展,直至到他能鋪展的極限,仍未感應到任何一個身負靈根者。

他心中微寒:要麼來人修為遠在他之上,要麼……他早就被盯上了。

他看了眼手中女子畫像,畫中之人,分明是……東海大妖,鯤娘。

鯤娘在尋他?

還是——有人以鯤娘為餌,引他現身?

老宅院內,鯤娘神情恬淡,半倚半靠地躺在床上,鱗羽在月下泛著紫粉色的光波,她靜靜地看著窗外月下樹影。

大門吱嘎,有人進屋,她仍未回頭,望著窗外出神。

容成從簍框中取出三隻處理好的雞,露出一個清淡柔和的笑,儘量讓自己顯得不諂媚又親切自然,喚道:“鯤娘。”

精心照料兩個多月,這大妖才對他有了一絲信任,告知名諱,她叫鯤娘。

鯤娘看也未看他,只道:“怎麼今日換了晚上來。”

容成想起這幾日越來越陰沉古怪的女兒,卻不能對鯤娘言道,只道:“白日裡有點事耽擱了。”

鯤娘這才轉頭,道:“你夜裡出來,家裡人不生疑嗎?”

容成苦笑:若不是容玄蘊生疑,他何至於半夜前來。

“你既然說了不想被人知道,我定是小心謹慎的。”回想仙長的囑咐,他狀不經意地提起,“馬上到了乞巧節,這幾日確實忙了些,提前送來更為穩妥。”

鯤娘不答,他便看著窗外遠山,似在與她嘮家常:“乞巧是我們民間的節日,鯤娘乃世外之人,許是不知。每到乞巧節,家家戶戶都要備上巧織物件,去青峰山拜一拜巧娘殿,或掛桂木上,或贈有緣人。”

他做了個合掌虔拜的姿勢:“一祈風調雨順,二祈秋月豐收,三祈人間有情郎。”

“想來我那兄弟容宴,應當也快回來了,就趕七月七,和弟妹一起拜巧娘。”

鯤娘揚眉:“容宴……你弟弟叫容宴?哪個宴?”

容成心中暗喜,面上卻抬眉瞠目,似有些驚訝鯤娘忽然發問:“宴……”

他赧然撓頭:“我一介農民,不識字,只知道應是‘宴席’的宴,具體怎麼寫,就不知道了。”

鯤娘目光飄忽,似在回憶,問道:“可有畫像?”

容成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假意又作驚訝:“鯤娘你認得我兄弟?”

鯤娘搖頭:“無聊,聽你說起,就想看看。”

容成似是信了,一拍腦袋,笑道:“還真有,你且等著。”

他立馬跑去西廂房翻找一圈,捧著一沓落了灰的畫紙,在鯤娘面前抖落灰塵,獻寶似地遞上去:“此乃我那侄女小時候所畫,她在作畫上頗有天賦,只是年齡大了,就有些憊懶……”

“這是我爹,這是侄女。”畫紙陡然一停,容成指著上面的男子道,“你看看,這就是我兄弟容宴。”

孩童作的塗鴉畫,卻在幾筆粗粗淺淺的畫墨下顯出畫中人最為顯著的特徵,叫人看了,一下子憶起記憶中的沉穩少年。

“可認得?”容成問。

鯤娘長睫微顫。

“凡塵之人,怎會認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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