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入鎮西關 他只會覺得你能背叛舊主,日……
“二哥!”寧凝驚撥出聲, 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伸手扶住蕭延昭搖搖欲墜的身軀,指尖觸到一片溫熱的粘稠, 淚水瞬間湧上眼眶。
蕭延昭咬緊牙關, 強忍著肩頭?劇痛,反手握住劍柄, 猛地?回身劈倒近身追兵,沉聲道:“我沒事, 秦五,帶大家往西側風沙谷撤!”他深知荒漠平地?無處藏身,唯有西側狹窄的風沙谷,能借助地?形阻擋黑騎攻勢。
秦五帶著眾人?拼死斷後, 蕭延昭捂著流血的肩頭?,一手緊緊牽著寧凝, 帶著殘部往風沙谷疾馳。追兵緊追不捨, 箭雨不斷從身後襲來,一行人?狼狽不堪,好不容易衝入風沙谷, 藉著谷內複雜地?形與漫天風沙掩護,總算暫時甩開追兵,可身後的喊殺聲,依舊步步緊逼。
眾人?躲入谷中?隱秘山洞, 寧凝立刻拿出包袱裡的金瘡藥,顫抖著雙手為蕭延昭處理傷口。
箭頭?深入骨肉,鮮血止不住地?流淌,蕭延昭肩頭?肌肉緊繃,額角佈滿冷汗, 卻全程忍著,一聲不吭。
“忍一忍,拔箭會疼,但必須儘快把箭頭?取出來。”寧凝聲音哽咽,卻強自鎮定,她知道此刻自己不能慌,蕭延昭不能出事,眾人?的安危全繫於他一身。
簡單處理完傷口,蕭延昭面色蒼白,失血過多讓他身形微微虛晃,卻依舊強撐著部署突圍事宜。眾人?不敢停歇,趁著夜色與風沙掩護,連夜繞路逃離風沙谷,一路晝伏夜出,總算徹底甩開了?追兵的追殺。可蕭延昭的傷勢卻愈發嚴重,傷口發炎引發高燒,連日昏迷,整個人?虛弱至極,一行人?只得?放緩腳步,艱難朝著西北邊境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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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拖著滿身疲憊與傷痛,輾轉數日終於抵達西北邊境最後一道城關,鎮西關。
城關矗立在荒漠與草原交界之處,城牆以青石壘築,高聳厚重,城樓上守軍林立,戒備森嚴到了?極致。只要踏過這?道城門,便是西北地?界,而謝琰將軍的人?也?在那?邊接應。
可是,眼前這?座城關,此刻卻成了?橫在眾人?面前最難跨越的生死坎,前路看?似咫尺,實則步步驚心?,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鎮西關守將陸琛,年近三十,面容剛毅,一身戎裝洗得?發白,眉眼間還?留著邊境征戰的風霜。他早年乃是蕭延昭的父親身邊最得?力的親兵之一,跟著西府軍在西北邊陲浴血奮戰,抵禦外族入侵,數次捨命護主,更是從一介無名小兵一步步做到獨守一方的守將之位。
可前幾日,宮宴驚變,崔望一舉掌控燕京中?樞,把持朝政,偽造先帝聖旨,釋出全國檄文,顛倒黑白,汙衊蕭延昭勾結外敵、叛國出逃,並?且已經以皇后和太子的名義下令各地?關卡與州縣嚴加緝拿,敢有私藏包庇者,株連九族,絕不姑息。
陸琛手握城關重兵,鎮守邊境咽喉要地?,瞬間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他心?底念著蕭家的知遇之恩、戰場同生共死的舊情,打心?底裡不信蕭延昭會做出叛國之事。可另一邊,崔望權勢滔天,心?狠手辣,若是眼下自己私自放行,一旦事情敗露,不僅自己人?頭?落地?,整個陸家上下百餘口老小,都要跟著陪葬,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若是將蕭延昭擒住送往燕京,非但能保全家族,還?能加官進爵、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蕭延昭如?今再次封侯,更與北府軍主帥謝琰同氣連枝,他日蕭延昭若能東山再起,舉兵回京清君側,他陸琛便是千古罪人?,陸家依舊難逃滅門之災。
思前想後,左右為難,陸琛終究選擇了?最穩妥的中?庸之法,先將蕭延昭一行扣押觀望,既不捉拿,也?不放行,並?嚴令手下封鎖訊息,靜待時局明?朗,再做最終決斷。
而此時,蕭延昭一行人?早已喬裝成趕路的行商,踏入了?鎮西關。一行人?個個衣衫破舊、風塵僕僕,臉上還?塗著泥灰,刻意遮掩氣度。
蕭延昭被寧凝小心?翼翼地?扶在馬背上,面色慘白如?紙,因著肩上的傷,他全程昏昏沉沉,連端坐馬背都極為艱難。
眾人?本想低調過關,不惹事端,可一行人?帶著重傷患,著實有些顯眼。果然,剛到城關腳下,一行人?便被陸琛的親兵認出端倪,悄悄回府稟報了?陸琛。
陸琛並?未聲張,也?沒有動?刀動?兵,而是親自率親信出城,滿臉熱情地?將眾人?請至關內驛站,表面上備下熱飯熱茶,上好傷藥與乾淨被褥,禮數週全,挑不出半點錯處,可轉頭?便下令親兵,將驛站前後四門團團圍住,裡外三層把守,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明?著是款待貴賓,實則是徹底軟禁。對外更是嚴令封鎖訊息,不許任何人?透露蕭延昭一行人?的蹤跡,違者軍法處置。
驛站之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門窗緊閉,守衛的腳步聲在庭院裡來回作?響。隨行的護衛與寧凝都心急如?焚,蕭延昭的傷勢危重,高燒反覆不退,肩頭上的傷口反覆發炎,若是在此久拖不決,一旦傷口徹底惡化化膿,或是崔望的追兵趕到,眾人?全無還?手之力,只能坐以待斃。
可是硬闖更是死路一條,鎮西關防守嚴密,兵力是己方數倍,城牆易守難攻,自己這?邊本就傷亡慘重、糧草緊缺,還?帶著重傷的蕭延昭,強行突圍無異於以卵擊石,白白送命。
內室之中?,寧凝守在蕭延昭榻前,片刻不敢離開。她守在榻邊,已經整整一日未曾閤眼了?,卻依舊強打精神,擰乾溫熱的布巾,一遍遍輕輕擦拭著蕭延昭滾燙的額頭、脖頸與掌心?,手每觸到他燙得嚇人的面板,心?頭?便揪緊一分。
“水……”蕭延昭喉間溢位微弱的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寧凝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用軟墊墊在他身後,半扶半抱地?將他扶起半坐,另一隻手拿著小勺,舀起溫涼的蜜水,一點點喂到他唇邊,“慢些喝,別嗆到,你流了?太多血,又發著高燒,一定要撐住,我們馬上就能到西北了。”
蕭延昭勉強掀開眼縫,墨眸渾濁無神,視線聚焦了?許久,才看?清眼前的寧凝,他虛弱地?抬起沒有受傷的左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眼下的烏青,又拂過她凌亂的髮絲,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是我連累你了?……讓你跟著我,受了?這?麼多苦……”
寧凝連忙按住他的手,緊緊攥在掌心?,眼眶泛紅,柔聲說道:“不許說這?樣的話,你是為了?救我才傷成這?樣,我們是夫妻,本就該同生共死。從燕京到這?裡,甚麼兇險我們都闖過來了?,這?一關,我們也?一定能過去。你安心?養病,甚麼都別想,萬事有我,還?有秦五護衛,我們都會陪著你的。”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壓低聲音將鎮西關的情況簡略說了?。
“陸琛念舊情,只是顧慮家族安危,太過怯懦,我會想辦法勸他,一定會帶你離開這?裡,平安踏入西北。”
這?幾日,陸琛每日都會前來驛站探望,每次都親自提著上好的傷藥,乾糧與炭火,態度恭敬謙卑,卻絕口不提放行之事,言語間更是處處試探。一會兒?對著蕭延昭訴說昔日邊境征戰的舊情,聲淚俱下,盡顯念舊之心?。一會兒?又哭訴如?今處境艱難,崔望逼迫甚緊,自己身不由己,博取同情。只是,無論他表現的有多麼親熱,但是對於何時放行,卻全程模稜兩可,始終不肯鬆口,擺明?了?是在觀望局勢。
這?日陸琛再來時,蕭延昭恰好清醒片刻,他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示意寧凝屏退左右,單獨召見陸琛。屋內燭火昏黃搖曳,映得?蕭延昭面色愈發慘白。
他靠著床頭?,肩頭?的傷口隱隱滲血,將裡衣染出淺紅,卻依舊挺直脊背,眼神雖虛弱,卻依舊死死盯著陸琛,句句戳中?他的軟肋:“陸琛,你我相識八年,當年在西府軍更是在戰場同生共死,我知你不是忘恩負義之人?,你所有的顧慮,我都懂。”
他喘了?口氣,胸口微微起伏,聲音虛弱卻依舊沉穩:“崔望弒君篡位,殘害忠良,早已惹得?天怒人?怨。如?今他看?似掌控朝野,實則外強中?幹,民心?盡失。我此次返回西北,便是要集結大軍,回京清君側、扶正朝綱,救天下蒼生於水火。你若助我過關,今日之恩,蕭某銘記於心?,他日事成,你便是清君側的大功臣,陸家更是會世代榮華,你若將我交給崔望,不過換一時茍安,,你要知道,西府軍和北府軍這?兩大勢力,可都不在崔家手中?。待我西北大軍壓境之日,你陸家上下,終究難逃一死,落得?千古罵名,永世不得?翻身。”
陸琛站在榻前,面色變幻不定,心?底的掙扎也?到了?極致,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滿是愧疚與糾結。
寧凝端著熬好的藥湯,輕輕掀開珠簾走進屋內。她先將藥湯放在榻邊矮几上,伸手扶住蕭延昭的後背,幫他調整姿勢,動?作?溫柔細緻,隨後才轉頭?看?向陸琛,目光平靜溫和,卻帶著看?透人?心?的通透,緩緩開口:“陸將軍,我知道你心?裡苦,也?知道你並?非貪生怕死、忘恩負義之人?,你只是顧慮陸家百餘口老小的性命,怕一時衝動?,換來滿門抄斬的下場,這?份心?思,我與侯爺都懂。”
她頓了?頓,看?著陸琛微動?的神色,繼續平靜地?開口,卻句句戳中?要害:“可將軍仔細想想,崔望生性多疑殘暴,向來是兔死狗烹,手下之人?但凡失去利用價值,從無好下場。你即便今日把侯爺交出去,獻了?投名狀,崔望也?絕不會信你,他只會覺得?你能背叛舊主,日後也?能背叛他,遲早會找藉口清算你,陸家依舊不得?善終,這?不是保全,是引火燒身。”
“蕭家待你有知遇之恩,昔日在西北邊境,你被敵軍圍困,是侯爺不顧箭雨,親自率兵衝入敵陣救你,這?份救命之恩、提拔之情,難道將軍真的能拋之腦後?如?今燕京城內,沈衝大人?聯合了?一眾忠臣,暗中?反抗崔望,收集他的罪證,民間百姓更是日日期盼侯爺回京,崔望早已眾叛親離,撐不了?多久。”
寧凝上前一步,語氣愈發誠懇:“侯爺傷勢危重,耽誤一刻便多一分危險,我們無意為難將軍,更不想連累將軍家族。若是將軍依舊顧慮,我願以我性命立誓,今日出關之事,絕不對外透露半分是將軍相助,若日後牽連陸家,我寧凝願以命抵罪。我們只求將軍念及舊情,行個方便,放我們出關,他日侯爺重整旗鼓,必定十倍報答將軍今日相助,保陸家一世安穩,絕不讓將軍因我們受半分牽連。”
她說完,靜靜地?看?著陸琛,不再多言。
陸琛看?著病榻上強撐威嚴的蕭延昭,看?著眼前從容鎮定、句句赤誠的寧凝,他沉默了?良久,猛地?跪地?,對著蕭延昭重重叩首,:
“屬下糊塗!險些鑄成大錯,辜負侯爺厚恩!多謝夫人?點醒,屬下明?白了?!侯爺與夫人?放心?,屬下今夜便安排眾人?出關,拼上這?條性命,也?定會護你們周全,而且也?絕不洩露半分蹤跡!”
蕭延昭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絲釋然,寧凝也?鬆了?口氣,連忙俯身扶住蕭延昭,輕聲安撫,懸了?數日的心?,終於落定。
當夜,陸琛便親自部署,調開親信守衛,趁著夜色深沉之際,開啟城關側門,對外謊稱押送邊境急用糧草,親自牽著蕭延昭的馬韁,護送蕭延昭一行人?悄無聲息離開鎮西關,一路送出十里地?,確認徹底安全後,才鄭重叩拜,折返城關。
眾人?策馬疾馳,終於徹底踏入西北地?界,腳下不再是荒漠黃沙,而是熟悉的青草綠地?,遠處天邊泛起魚肚白,晨曦微露,隱約能看?見西北軍的營帳輪廓,旌旗上的“謝”字清晰可見,迎風飄揚。
寧凝勒住馬韁,回頭?望著身後漫漫險途,再看?向身旁馬背上,雖依舊虛弱,卻眼神漸漸恢復光亮的蕭延昭,眼眶微微泛紅,積攢了?一路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