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逃亡遇險 下一秒,利箭狠狠地扎入了他……
蕭延昭帶著寧凝, 一行人辭別沈衝夫婦,徹底踏出燕京地界後,不敢有半分停歇, 日夜兼程朝著西北疾馳。天邊掛著一彎冷月, 馬蹄聲噠噠響起,打破了荒野的寂靜。眾人皆是斂聲前行, 連馬匹都被勒住了嘶鳴,唯恐半點聲響都會?引來身後追兵。
他們原計劃順著官道前行, 既能加快速度,也能避開山野匪患與毒蟲猛獸,可一行人剛行至燕北交界處,前路便發生意外, 連半分繞行的餘地都沒有。
此?前一連七日暴雨傾盆,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本就陡峭的山間經雨水反覆沖刷, 早已?鬆動不堪。夜半山洪傾瀉而?下,裹挾著碎石斷木,如同猛獸一般席捲而?下, 不僅沖垮了前方數十里?官道,連帶著沿途的驛站和村落全?都被渾濁泥水淹沒,田壟盡毀,屋舍坍塌, 昔日熱鬧的官道,此?刻淪為一片望不到邊的泥濘沼澤。滿地都是滾落的山石、斷裂的樹木。這般情景,別說?是騎馬通行,就連徒步落腳都難如登天。
秦五帶著兩名身手利落的親衛,冒險上前探查路況, 深一腳淺一腳趟過泥水,折返時渾身沾滿汙泥,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對著蕭延昭拱手沉聲道:“將軍,官道徹底斷了,前後數十里?全?是山洪廢墟,各處路口都被山石堵死?,朝中發生大?事,至今壓根兒沒派官兵前來疏通。咱們若是硬闖,恐怕會?被困在泥沼裡?動彈不得,耽誤行程。”
蕭延昭勒住馬韁,抬手按住腰間長劍,抬眼望去?。只見遠處山路大?面積崩塌,渾濁的泥水依舊在緩緩流淌,山間水流轟鳴之聲不絕於耳,隔著數里?都能感受到那股滔天破壞力,周遭霧氣瀰漫,溼氣裹著寒意撲面而?來,處處透著兇險。
他眉頭緊鎖,薄唇緊抿,墨眸掃視著四周地形,微微沉吟後當即下了決斷,沉聲吩咐道:“官道不通,我們即刻改走西側荒徑,繞開山洪泛濫處,直奔西北邊境。哪怕路途難行,也必須儘快離開燕北地界,一刻都不能耽擱。”
只是,這條西側荒徑本是早年山民?打獵行走的野路,常年無人打理,早已?被瘋長的草木徹底掩蓋。荊棘密密麻麻纏滿路面,枯枝橫斜,路面坑窪不平,隨處可見尖銳碎石,遠不如平坦官道好走。一行人只得下馬步行,牽著馬匹小心翼翼穿行在山林之間。
親衛們在前開路,揮刀斬斷攔路荊棘,護住中間的蕭延昭與寧凝。寧凝身著粗布麻衣,緊緊跟在蕭延昭身側。山路崎嶇溼滑,她裙襬被荊棘颳得破爛不堪,腳踝被碎石硌得一片青紫,每走一步都帶著鈍痛,額角佈滿細密冷汗,卻始終咬緊牙關,未曾喊過一聲,也未曾拖累眾人半步。
越往西北方向走,周遭景象越是荒涼悽慘。官道斷絕、天災肆虐,再加上宮變亂象波及,各地官員自顧不暇,無人安撫百姓,四方百姓流離失所,遍地都是拖家帶口逃難的流民?。
山坳裡?,亂石堆旁,隨處可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災民?,他們個個衣裳被泥水浸透,滿是破洞。老人蜷縮在角落無聲垂淚,孩童餓得哇哇大?哭,哭聲細弱無力,婦人抱著孩子低聲抽泣,種種悲聲混著呼嘯的山間寒風,斷斷續續傳入耳中,看?得人心頭髮緊,鼻尖酸澀。
寧凝從未見過這般慘狀,目光所及,盡是飢餓與苦難。看?著那些餓得奄奄一息,連哭的力氣都沒有的孩童,還有渾身是傷,癱倒在地等死?的老人,她心頭像是被甚麼堵住一般,滿是酸澀與不忍。哪怕是先前因為天氣大?旱,地裡?糧食驟減,鎮安縣被流民?圍住的那段日子,也從未有過如此?餓殍遍野的光景。
一行人路過一處低窪山坳的流民?聚集地時,一個約莫四五歲,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掙脫母親的手,跌跌撞撞跑過來,一把抱住寧凝的褲腿,小臉上沾滿泥汙,嘴唇乾裂起皮,有氣無力地反覆喊著“餓,姐姐餓”,寧凝瞬間紅了眼眶,心口一抽一抽地疼,下意識便想解開隨身行囊,拿出乾糧分給?眾人。
“三娘,不可。”蕭延昭連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將她往身側帶了帶,壓低聲音勸阻,語氣裡?滿是無奈與不忍。他何嘗忍心見到百姓受苦?只是前路漫漫,他們肩負重任,不能意氣用事。
“咱們帶的乾糧本就有限,要支撐整支隊伍趕到西北與謝將軍匯合,每一粒糧食都至關重要,若是全?部分給?流民?,咱們一行人遲早都會?被困死?在此?地。再者,如今亂世,流民?飢不擇食,一旦拿出糧食,勢必會?引來哄搶,場面一旦失控,咱們的行蹤便會?徹底暴露,崔家的追兵就在身後不遠,萬萬不可衝動。”
寧凝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也懂蕭延昭的顧慮,只是看著眼前觸目驚心的慘狀,看?著懷中小女?孩虛弱的模樣,終究是於心不忍。她強忍住眼底淚光,想起自己從前在鎮安縣開食肆,常年與五穀雜糧打交道,又深諳各類粗糧,野菜飽腹之法,身邊行囊裡還帶著隨身攜帶的草藥,當即抬頭看?向蕭延昭,沉聲道:“二哥,我懂你的意思,我不拿乾糧出來,絕不惹麻煩。我懂些草藥,能醫治受傷染病的百姓,也能教他們辨認可食用的野菜、草根,告知他們如何蒸煮才能飽腹不傷身,能幫他們一把是一把。咱們只停留半日,我悄悄相助,秦五帶人在外圍嚴守,絕不會?引來禍端,暴露行蹤。”
蕭延昭看?著她眼底的不忍,又想了想這些饑民?的慘狀,終究是心軟點頭,當即轉頭叮囑秦五,帶人在流民?聚集地四周佈防,一旦發現?可疑蹤跡或是亂軍暗哨,立刻示警,隨後便扶著寧凝,一同留在了流民?聚集地。
寧凝緩緩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女?孩的臉頰,先是柔聲安撫了幾句,隨後從隨身行囊中取出草藥包。她耐心地給?那些受傷的,或是感染了風寒的流民?診治包紮,清洗傷口。
而?後,她又帶著還能走路的流民們去山林邊緣辨認無毒的野菜和野果,並告知他們辨別與食用方法,又手把手地教他們搭建簡易遮雨草棚。流民們起初見他們衣著整潔,氣質出眾,不似尋常逃難之人,還心存戒備,生怕引來麻煩,可看著寧凝真心實意相助,不求分毫回報,也漸漸放下心防,對著二人連連叩首,感激涕零。
也正是藉著這次短暫停留,二人從流民?口中,意外得知了燕京後續的緊要訊息。一位從京城逃出來的老書吏,躲過了亂軍兵丁的搜捕,一路顛沛流離至此?,他認出蕭延昭周身氣度不凡,悄悄拉著他的衣袖,壓低聲音稟報。
原來,沈衝大人在京中並未屈服,也未曾被崔家勢力拉攏,反而?暗中聯絡了不少忠於昭德帝的老臣,四處收集崔望弒君篡位和貪贓枉法的鐵證,還在市井間散播崔家的惡行,攪動得燕京人心浮動,百姓怨聲載道。崔望為此勃然大?怒,多次派出親兵全?城搜捕沈衝,卻都被沈衝藉助朝中舊友相助,巧妙躲過,始終未曾落入敵手。
得知沈衝夫婦安然無恙,寧凝與蕭延昭皆是心頭一振,連日逃亡的疲憊與焦躁都消散了幾分。老書吏還說?,崔望自從掌控燕京,把持朝堂後,越發暴躁易怒,他甚至連自己的祖父崔太?傅和父親崔尚書都架空了,一人把控朝政,大?肆殘害忠良,但凡不肯依附於他的官員,盡數被打入大?牢。他的種種行徑早已?惹得天怒人怨,民?間百姓無不苦不堪言,日夜期盼著能有勤王之師回京,清剿奸佞,重整朝綱,還天下一個太?平。
只是這亂世從無真正的安穩,剛鬆了口氣的功夫,危險便已?悄然逼近。
眾人正忙碌間,外圍警戒的親衛突然快步折返,神色緊繃,壓低聲音對著蕭延昭稟報:“將軍,前方發現?一股潰兵,約莫二三十人,都是戰亂中潰散的亂兵,沒有主帥管束,四處作惡,趁著天災亂象打劫流民?,強搶物資,此?刻正朝著這邊過來,眼看就要到山坳口了!”
流民?們聽聞“亂兵”二字,瞬間嚇得魂飛魄散,本就惶恐的情緒徹底崩潰,驚叫聲此?起彼伏,眾人紛紛抱起孩子,攙扶老人,想要四處逃竄,場面一度混亂不堪。
寧凝心頭一緊,連忙朗聲安撫眾人:“大?家莫慌,不要四處亂跑,全?都躲進後面的山洞裡?,不管聽到甚麼響動都別出來。”
說?罷,她對著蕭延昭遞了個眼色,蕭延昭揮了揮手,親衛們瞬間握緊腰間兵刃,嚴陣以待,周身殺氣盡顯。
那股亂兵很快就叫囂著衝至眼前,個個面露兇光,眼神貪婪,渾身散發著戾氣。一見到蕭延昭一行人衣著整齊、馬匹健壯,還有鼓鼓囊囊的行囊,頓時眼冒綠光,也顧不得探查對方身份,一個個叫囂著要搶奪物資,霸佔馬匹,甚至出言不遜,目光猥瑣地看?向寧凝。
區區二三十個散兵遊勇,蕭延昭自然不放在眼裡?,他護住寧凝,示意秦五。秦五當即翻身下馬,徒手迎上。不過短短數息功夫,便將為首的亂兵頭目狠狠制服,按在地上動彈不得。餘下亂兵見狀,嚇得魂飛魄散,這才意識到對方身手不凡,根本不是他們能招惹的,紛紛丟掉手中兵刃,跪地求饒,再無半分兇悍之氣,只顧著磕頭求饒活命。
這些亂兵本就是被崔望棄用的潰兵,平日裡?飽受壓榨,並非真心作惡,只是被這亂世逼迫,走投無路才鋌而?走險,打劫求生。蕭延昭念其並未做下大?惡,又看?中他們大?多受過軍旅訓練,身手尚可,因而?沒有痛下殺手,而?是勸他們歸順,一同前往西北大?營,日後隨軍回京,清剿奸佞,戴罪立功,也算尋一條正道,遠比在這山間打劫,茍且偷生要強。
眾人得知眼前之人便是先前平定孫懷義叛亂的靖北侯,紛紛跪地叩首,又驚又喜,心甘情願歸順。蕭延昭當即挑選身手矯健,心性不壞之人編入隨行隊伍,餘下年邁體弱,無心從軍之人,則分給?少量乾糧,讓他們自行謀生,遠離是非之地。
經此?一亂,眾人不敢在此?地久留,唯恐引來更多亂兵。寧凝與流民?們鄭重辭別,再三叮囑他們避險和覓食的方法,又留下餘下的草藥,隨後便跟著蕭延昭,帶著重整後的一行人重新踏上荒徑。此?時天色漸暗,夕陽沉入山間,山間寒風四起,吹得草木簌簌作響,涼意刺骨,可寧凝卻也已?經不再像起初那般惶恐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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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辭別流民?,踏著沉沉夜色踏入燕北荒漠邊緣,周遭景緻徹底換了一番殘酷模樣。褪去?山林間的溼冷泥濘,入目盡是無邊無際、連綿起伏的黃沙,枯風捲著粗礪沙礫呼嘯而?過,無遮無擋,打在臉頰與脖頸上,如同細針刮過般生疼。白日裡?烈日高懸,黃沙被曬得滾燙,鞋底踩上去?都能灼出熱氣,入夜後寒氣又順著衣衫縫隙往骨頭縫裡?鑽,晝夜溫差懸殊,再加上乾糧日漸緊缺,水源稀缺,行路之難遠超此?前的山林荒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辛。
此?前收服的潰兵經過秦五幾日規整,已?然褪去?散漫,成了隨行護衛,眾人一路壓低行蹤,晝伏夜出,連馬蹄都裹上厚布,唯恐發出半點聲響引來追兵,可即便步步謹慎,終究還是沒能躲開崔望趕盡殺絕的追殺。
這日午後,日頭毒烈,曬得黃沙蒸騰起陣陣熱浪,漫天風沙被狂風捲起,天地間一片昏黃,能見度不過數丈遠,連前路都看?不清。秦五帶著兩名精銳前鋒先行探路,剛走出半里?地,便察覺到腳下黃沙傳來陣陣急促且沉重的馬蹄震顫,絕非尋常馬匹能踏出的動靜。他心頭一緊,剛要回身示警,漫天風沙深處,便驟然衝出數十道黑影,個個身披玄鐵甲冑,頭戴遮面盔,手持寒光凜冽的長刀,胯下戰馬步伐整齊劃一,周身殺氣撲面而?來,全?然不是此?前遇到的散兵潰勇能比擬的。
“將軍!是追兵!快走!”秦五厲聲嘶吼,話?音還未完全?落下,黑騎已?然衝殺至近前,前排騎兵齊齊搭弓拉弩,淬了毒的利箭對準眾人,密密麻麻的箭雨瞬間破空而?來,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蕭延昭臉色驟然一沉,周身氣場瞬間從沉穩變得凌厲,長臂一伸,直接將寧凝死?死?護在自己身後,用身軀擋住正面攻勢,同時厲聲下令,聲音穿透風沙,清晰地傳入每一人耳中:“結護衛陣型,外圍掩護抵擋,往西側風沙谷突圍!快!”
這群黑甲亂軍是崔望的底牌死?士,只知執行命令、不問生死?,招招都是直奔要害的致命殺招,目標極其明確,就是蕭延昭與寧凝二人。隨行親衛們不敢怠慢,立刻結成緊密護衛陣,手持兵刃拼死?抵擋,金鐵交鳴的刺耳聲響瞬間響徹荒漠,火星四濺,鮮血飛濺而?出,落在滾燙的黃沙之上,瞬間暈開點點猩紅,又很快被風沙掩埋。刀光劍影交錯不斷,不斷有護衛中刀中箭,倒地後再也沒能爬起。
蕭延昭手持長劍,身先士卒地衝在陣型最前方,劍鋒所到之處,黑騎紛紛應聲倒地。可是,對方人數遠超己方,且個個悍不畏死?,配合默契,漸漸地,眾人被層層圍困,退路全?無。激戰正酣之際,一名黑騎繞至側面盲區,趁亂搭弓拉滿,一支泛著幽綠寒光的淬毒冷箭,直奔寧凝心口,力道迅猛至極,再加上風沙遮擋,根本避無可避。
“三娘躲開!”蕭延昭眼角餘光瞥見那支冷箭,瞳孔驟然驟縮,他毫不猶豫地飛身撲上,全?然不顧自身安危,硬生生將寧凝緊緊護在懷中,後背徹底暴露在箭口之下。下一秒,利箭狠狠地扎入了他的肩頭,入骨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饒是征戰多年的蕭延昭,也忍不住悶哼一聲,鮮血噴湧而?出,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袍,順著指尖和衣角不斷滴落,染紅了懷中的寧凝,也滴落在腳下的黃沙裡?。
“二哥!”寧凝驚撥出聲,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