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行宮遇險 深夜孤身叩門的,竟是一身素……
綿延數里的?女眷車隊, 伴著晨霧散盡後的?暖陽,終於緩緩抵達皇家?行宮。這座依山傍水而建的?行宮,飛簷翹角覆著琉璃明瓦, 硃紅宮牆綿延無?盡, 廊腰縵回間綴著佳木繁花,比京中府邸多了幾分清幽大氣, 又比皇城禁苑少了幾分肅穆壓迫,處處透著規整雅緻。
隨著內侍總管一聲?唱喏, 車隊依次停在?行宮正門廣場,早已候在?此處的?宮人與內侍們井然上前,按著提前擬定的?名?冊,引著各位貴女與夫人們前往各自院落。隨行女眷連日山路顛簸, 個個面帶倦色,可瞧見行宮的?氣派景緻, 眼底還是泛起幾分欣喜, 低聲?交談著隨引路宮人移步。
寧凝扶著晚晴的?手緩步下車,風裡裹著山間草木的?清冽與殿角薰香的?淡韻,周身疲憊頓時散了大半。她?抬眸掃過周遭, 見皇后與長公?主的?儀仗已轉入主宮院落,其餘朝臣家?眷則按品級分住東西偏殿與跨院,規矩森嚴,絲毫不亂。
引路內侍躬身走到寧凝面前, 態度謙和有禮:“靖北侯夫人,您與李家?小娘子的?住處已安排妥當,在?西側靜怡偏院。院落僻靜景緻佳,離主宮不遠,往來也?便捷。”寧凝微微頷首, 溫聲?道了句有勞,便轉頭看向身旁的?李沐清。
李沐清早已難掩欣喜,伸手挽住寧凝的?胳膊輕輕晃了晃,笑著說:“太好了三娘,咱們果然還是一處住!路上我?還怕要分房,夜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呢。”
寧凝望著她?,眉眼不自覺漾開一抹暖意,反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早就跟管事打過招呼了,肯定不分開。快進去收拾收拾,卸了行李好好歇會兒。”
二人並肩步入靜怡偏院,院內栽著幾株海棠與翠竹,窗下襬著青石桌案,正房寬敞明亮,隔間收拾得乾淨齊整。床褥帳幔皆是嶄新綾羅,桌案上備好了清茶,鮮果與淨手香湯,顯然是提前精心打點過的?。
侍女們手腳麻利地將箱籠抬進屋內,分門別類擺放妥當,又打來溫水伺候二人淨面更衣。
李沐清癱坐在?軟榻上,伸了個懶腰,長長地舒了口氣:“可算是能好好躺一躺了,這一路顛得我?骨頭都快散了。還是行宮舒服,今晚終於能睡個安穩覺啦。”
話音剛落,院門外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雲娘子的?笑聲?:“侯夫人,沐清,你們可安置妥當了?”二人抬眼望去,只見雲娘子牽著蘇娘子的?手走進院中,身後侍女捧著幾盤洗淨的?水果與糕點,眉眼間皆是溫軟笑意。
李沐清立刻坐起身,揚手熱情招呼:“快進來坐,我?們剛收拾好!還是你們手腳麻利,點心都備上了。”雲娘子緩步走入屋內,將點心擱在?桌案上,笑著回道:“我?與表妹就住隔壁偏院,順路去膳房領了些行宮特製的?桂花糕,特意拿來給你們嚐嚐鮮。”
李沐清捏起一塊桂花糕咬入口中,眉眼彎成月牙:“誒,這桂花糕又軟又甜,比京中糕點鋪的?還好吃。三娘你快嚐嚐,等會兒請安回來,咱們一起逛行宮的?園子好不好?”
寧凝無?奈地搖了搖頭,柔聲?應道:“就你想著玩,請安規矩多,可別遲到丟了禮數。逛園子等下午有空了再說。”
雲娘子見狀忍俊不禁,柔聲?搭腔:“沐清向來性?子急,我?們也?不打擾你們歇息了。再過半個時辰便是請安時辰,咱們到時候在?院門口會合,免得走散。”
蘇娘子也?起身頷首,溫聲?道別:“你們好生歇著,我?與表姐先回房整理,待會兒見。”說罷二人便起身告辭,帶著侍女緩步離去,院內重歸靜謐,只留淡淡的?桂香與茶香縈繞,暖意融融。
靜待了半個時辰,便到了往主殿請安的?時辰,寧凝整理妥當,依時前往。
眾人齊聚主殿請安,殿內薰香嫋嫋,暖意融融。皇后端坐鳳位,眉眼溫和,見寧凝身姿端莊,舉止妥帖,眼底的?賞識更甚,抬手示意內侍取來一柄雕花木柄拂塵,柔聲?賜下:“此塵避塵安神,你帶著,往後在?行宮走動?也?省心。”
周遭女眷見狀,眼底皆是豔羨,能得皇后這般當面眷顧,已是極大榮寵。寧凝屈膝謝恩,神色謙和有度,不驕不躁,更襯得氣度不凡。
請安禮畢,皇后起駕移步蘭藻軒賞新蘭,眾人緊隨其後。行宮抄手遊廊依山而建,一側臨著淺潭,一側靠著古木,路面狹窄,僅容兩人並行,廊間清風攜著草木香,景緻清幽。
身旁的李沐清悄悄湊近,壓低聲?音笑道:“三娘,你看這廊邊的?蘭花,開得比京裡的?還豔呢。”
寧凝淺笑著低聲?說道:“山裡水土好,花自然開得精神,就是路太窄,你跟緊我?點兒,別摔著。”
寧凝隨眾前行,腳步平緩,餘光卻?始終留意著周遭環境。她?本就對建築結構有著刻入骨髓的敏銳直覺,踏入遊廊不過數步,便察覺廊心位置的青石板似乎有異。
她?低頭細細觀察,那幾塊石階色澤略深於周遭,表層浮土厚薄不均,縫隙間的?青苔有被撬動?後重新掩蓋的?痕跡,看似緊實平整,實則內部空心,一旦承重過度,是極易引發塌陷危險的。
寧凝心頭一緊,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心中卻?暗自思忖,清涼行宮乃是皇家專屬避暑之地,帝后每年盛夏必會移駕至此,隨行的?宮人,侍衛,以及宗室女眷數不勝數,平日裡定然是有專人精心打理,時時修繕的?。照理來說,是斷斷不該出現廊柱鬆動?,道路失修這般疏漏的?,更別提甚麼年久失修的?問題。此事背後,只怕遠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
瞬息之間,身後驟然傳來急促慌亂的?腳步聲?,一名?小內侍捧著茶盤,像是慌不擇路般衝撞而來,尖聲?喊著“讓開”,直撲皇后身側,擺明了要逼皇后避讓踏向那處隱患石階。寧凝瞳孔微縮,暗道來了,幕後之人果然是想借衝撞逼皇后踏空,這是要置娘娘於死地。容不得半分遲疑,她?立刻揚聲?提醒周遭眾人:“大家?當心,別往廊心臺階那兒湊!”
李沐清嚇得花容失色,周遭女眷紛紛側身避讓,場面瞬間混亂。
掌事嬤嬤慌忙抬手護駕,卻?已是來不及。寧凝眼疾手快,當即跨步上前,穩穩將皇后往內側安全地帶輕拽,同時低喝道:“娘娘小心!腳下臺階有問題!”
她?將皇后拉至身後,緊接著便抬腳狠狠踹向那塊鬆動?的?石階,青石板應聲?塌陷,底下空心的?碎木與浮土盡數暴露。眾人見狀譁然失聲?,皇后臉色微白,驚魂未定。寧凝側身扶住皇后的?手臂,溫聲?安撫:“娘娘別怕,這兒太危險,咱們先往邊上退退。”
寧凝扶穩皇后,轉身看向癱倒在?地,渾身發抖的?小內侍,沉聲?道:“這人是故意衝撞的?,臺階也?被人動?了手腳,根本不是不小心。”她?冷眼打量著內侍,心底瞭然,這般周密的?佈局,絕不是一個小內侍能做到的?,背後必有主使?,只是不知到底是誰如此大膽,竟然敢公?然謀害皇后?
寧凝的?話音剛落,一道清冷威嚴的?嗓音響起,長公?主緩步上前,鳳目掃過那內侍,周身自帶宗室威壓。
“將此人拿下,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私自提審,接觸。”長公?主冷聲?下令,隨身侍衛即刻上前,鐵鏈鎖身將小內侍死死控制住。
長公?主眉頭微蹙,打量著塌陷的?石階,沉聲?道:“行宮竟有此等隱患,此事需徹查,絕不能姑息。”她?雖察覺此事蹊蹺,絕非小內侍一人所為,可現場無?任何指向性?線索,一時也?無?從?追查幕後之人,只能先控制住眼前這個小內侍,靜待後續細細核查。
全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清風穿過遊廊,捲起地上碎土,更添幾分暗流湧動?。
現場女眷俱是受了驚嚇,一個個花容失色,膽子小的?更是嚇得不敢再踏上那段通往假山頂的?青石小路。眾人看向寧凝的?眼神,也?早已從?先前的?豔羨,變成了由衷的?佩服與敬畏。
皇后緩過心神,抬手輕輕握住寧凝的?手腕,微微顫抖的?聲?音中充滿感激:“今日若非你機敏過人,本宮恐怕難逃一劫,靖北侯夫人,你立了大功。”
寧凝微微俯身,態度謙和地開口道:“保護娘娘本來就是臣婦該做的?,算不上甚麼功勞。只希望後續能查清楚緣由,讓行宮安穩下來,大家?也?不用再擔驚受怕。”
事到如今,皇后娘娘和眾位女眷自然是沒了繼續逛園子的?興致。長公?主頷首示意,吩咐侍衛護送皇后與眾人折返主殿。
寧凝轉頭看向身旁臉色尚白的?李沐清,輕聲?寬慰:“別怕,壞人已經被抓住了,咱們跟著侍衛走,很安全的?。”李沐清攥緊她?的?衣袖,連連點頭。
暮色漸濃,行宮各處宮燈次第亮起,暖黃光暈映著朱牆黛瓦,反倒襯得夜色更深。晚宴設在?正殿偏廳,絲竹聲?柔緩,席間觥籌交錯,可經了白日的?兇險,眾人皆是心有餘悸,氣氛遠不如預想中熱鬧。
皇后屢次看向寧凝,眼神裡滿是讚許,甚至特意讓人將她?的?席位挪至近前,這般榮寵,讓席間眾人更是不敢小覷。
寧凝全程端坐得體,心底卻?始終繃著一根弦。下午的?那樁險情就像一團迷霧一般,一直籠罩在?她?的?心頭,她?不敢有半分鬆懈,只盼著晚宴儘早結束,好做後續安排。
好不容易等到宴罷散席,她?辭別皇后與諸位女眷,扶著晚晴的?手,同李沐清緩步返回靜怡偏院。
一路行至院門口,見李沐清已回去西廂房歇息,寧凝這才抬手屏退左右侍女,只留貼身護衛秦五守在?近前。待院門輕掩,四下再無?閒雜人等,她?才壓低聲?線,沉聲?說道:“秦五,你繞側廊走,避開巡夜侍衛,悄悄去尋侯爺。把今日遊廊石階被動?手腳,我?救下皇后,以?及長公?主扣押內侍卻?查無?幕後線索的?事,原原本本稟給他,半分細節都別漏。”
秦五垂首抱拳,低聲?應下:“夫人放心,屬下必定隱秘行事,絕不洩露半分風聲?,也?絕不驚動?旁人。”
寧凝又叮囑道:“切記,只報實情,莫添私語,侯爺自有決斷。速去速回。”
秦五沉聲?應“喏”,足尖輕點地面,身形一晃便隱入院側暗影,轉瞬便沒了蹤跡。
寧凝獨自步入院內,晚風捲著山間涼意襲來,她?攏了攏身上的?素色外衫,緩步踱至廊下。
院內總管是個鬢角染霜的?老者,正帶著小內侍收拾廊下燈盞,打理階邊殘葉,見她?歸來,連忙躬身行禮,十?分恭謹溫厚:“夫人晚宴辛苦了,夜裡風寒露重,屋內已備好了熱薑茶驅寒,老奴這就伺候您進屋。”
寧凝淡淡應道:“有勞總管費心。”話音剛落,鼻尖便縈繞起一縷極淡的?香氣,似有若無?,混在?草木清氣與夜風中,若不細察根本難以?捕捉。她?下意識頓住腳步,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那縷香氣確實是從?身旁總管身上散出?的?。
這味道十?分特別,清冽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沉鬱,絕非行宮慣用的?薰香或是蜜香,也?不是京中世家?常用的?香膏味道,熟悉感撲面而來,彷彿在?記憶深處紮根許久,可任憑她?如何凝神回想,卻?始終抓不住關鍵線索,想不起究竟是在?何處聞過。
她?強壓心底驚疑,狀若隨意地抬眼看向老者,輕聲?搭話:“晚間收拾院落辛苦,餘下的?活計不必趕工,讓小內侍們也?早些歇著吧。”
老總管連忙垂首應承,姿態愈發恭順:“夫人體恤,老奴記下了。這便吩咐他們退下,老奴守在?外間耳房,夫人夜裡有任何吩咐,儘管傳喚。”
寧凝微微頷首,開口的?話卻?是拒絕:“不必守著,都下去吧,我?這裡不用伺候。”
老總管不敢多言,恭聲?應“是”,帶著小內侍斂聲?退至院外,順手帶上了院門。
寧凝佇立在?空寂的?廊下,晚風捲動?她?鬢邊的?碎髮,心底卻?是疑雲翻湧。白日的?事情還尚未查清,身邊這位老總管卻?又身懷異香,她?壓下心中的?疑慮,緩步走入正房,闔上門扇,只囑咐晚晴和晚翠夜裡警醒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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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之外的?燕京早已沉入夜色,萬籟俱寂,靖北侯府書房卻?依舊燭火通明,映得滿室肅穆。秦五派出?的?內衛不敢耽擱半分,快馬加鞭晝夜疾馳,終於在?當夜便趕抵侯府。
內衛渾身沾滿風塵,衣襬還沾著夜露溼氣,顧不得喘勻氣息,便徑直進入書房,單膝跪地雙手呈上密函,低聲?說道:“侯爺,行宮急報!今日皇后娘娘賞蘭途中,遊廊石階遭人動?手腳,險些遇險,多虧夫人機敏,及時護駕,眼下夫人安然無?恙,只是幕後黑手暫無?蹤跡,長公?主殿下已扣押行兇內侍,徹查之事暫無?進展。”
蕭延昭本就端坐案前批閱軍務,聽聞“行宮遇險”四字時,猛地起身,墨色大步跨至內衛面前,語氣帶著一絲難掩的?焦灼,連聲?追問:“夫人呢?有沒有受驚?有沒有傷到分毫?”
內衛連忙叩首回話,朗聲?說道:“侯爺放心,夫人毫髮無?傷,只是受了些驚擾,如今已安全返回靜怡偏院。”
蕭延昭懸著的?心這才稍稍落地,他揹著手在?書房內快步踱步,神色凝重如冰,沉聲?下令:“傳我?命令,即刻傳信城外,抽調咱們自己的?精銳暗衛,快馬趕赴行宮,隱秘潛伏在?靜怡偏院周遭,全天候護住夫人安危,不許有半分疏漏!暗衛只聽夫人調遣,遇事先護夫人周全,若再有半點差池,你們提頭來見!”
“屬下遵令!”內衛沉聲?應喏,叩首後起身快步退下,不敢有片刻耽擱。
蕭延昭站在?窗前,望著行宮所在?的?西南方?向,目光中是難掩的?擔憂。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親衛壓低的?通傳聲?,聲?音中帶著幾分遲疑與不解:“侯爺,府外有人深夜來訪,並未走正門,而是繞至後門求見,屬下瞧出?來人孤身一人,無?僕無?侍,身份不明,不敢擅自放行,特來請示侯爺。”
蕭延昭眉頭微蹙,眼底閃過濃重疑惑。此刻已是深夜,朝中官員斷不會如此失禮登門,更何況是避人耳目走後門隱秘到訪,實在?蹊蹺至極。他壓下心頭疑慮,沉聲?道:“帶路,本侯親自去看看。”
親衛應聲?引路,蕭延昭步履沉穩地走向侯府後門,待推開偏門,清冷月色灑下來人身上時,素來處變不驚的?他也?難免驟然一驚,腳步猛地頓在?原地,墨色眸中滿是錯愕。
深夜孤身叩門的?,竟是一身素衣,孤身一人的?王莞。夜風拂動?她?的?衣袂,月色勾勒出?單薄身影,偌大的?侯府後門,只有她?一人佇立,顯得格外寂寥突兀。
待蕭延昭現身,王莞面上卻?並無?半分意外,只靜靜屈膝行禮,聲?音輕而穩:“見過蕭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