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暗中窺伺 唯有除去蕭延昭,他才能徹底……
裴月臨怔怔望著車外?緩步走近的寧凝, 鼻尖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冽薄荷香,方才的難堪與慌亂堵在胸口,竟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寧凝在馬車旁站定, 目光落在她慘白失色的臉上, 語氣?平和無波地開口道:“裴娘子撐得住嗎?我這裡有醒神的香膏,或可緩解暈車之苦。”
不等?裴月臨應聲, 她便抬手解開隨身?錦袋,取出一方小巧的白瓷膏盒, 指尖輕輕挑出一點淡綠色的膏體。她深知,口舌之爭本是小事,犯不著拿旁人的安危賭氣?,眼下解了?裴月臨的急症, 穩住局面才是首要,其餘恩怨得失, 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這是安神醒神的薄荷膏, 塗在太?陽xue與鼻下,能壓暈車的噁心感,也能解暑氣?。”她語氣?清淡如常, 彷彿方才在樹蔭下的口角從未發生一般,說著便示意裴月臨稍靠近些,動作輕柔地將香膏抹在她的太?陽xue處,指尖微涼,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還不忘對裴月臨的侍女輕聲叮囑,“輕輕按揉片刻,片刻便能舒緩,莫要憋氣?, 緩著呼吸就好。”
裴家侍女連忙應聲,上前接過寧凝手中?的白瓷香膏盒,小心翼翼地替裴月臨按揉起?來。寧凝則取過帕子,將手上殘留的香膏輕輕擦淨。
那清冽的香氣?瞬間鑽入鼻腔,直衝頭頂,原本翻江倒海的胃腑漸漸平復,天旋地轉的頭暈也緩解了?大半,裴月臨僵在原地,感受著額間的微涼與寧凝毫無芥蒂的善意,心底五味雜陳。她方才那般出言不遜,當眾譏諷,甚至刻意刁難,可寧凝非但沒有記恨,反倒在她走投無路時出手相救,沒有落井下石,也沒有半句嘲諷。
愧疚感一點點湧上心頭,攥著絲帕的手鬆了?又緊,嘴唇動了?動,啞著嗓子試探著開口:“侯夫人,我......”她想道歉,更想道謝,可礙於多年的傲氣?與臉面,後半句始終說不完整。
裴月臨活了?十幾年,向來心高氣?傲,仗著裴家與崔家的家世在貴女圈裡順風順水,從未這般狼狽,更從未向人低頭,此刻那句遲來的謝意,卡在喉嚨裡反覆輾轉。
寧凝只淡淡看了?她一眼,瞧出她眼底的愧疚與糾結,卻?不願多作停留,只輕聲道:“裴娘子好生歇息,趕路要緊。”說罷便微微頷首示意,轉身?走回自己的馬車旁,沒有絲毫停留。
裴月臨望著她清瘦的背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額間殘留的香膏涼意,那句未說出口的“多謝”終究嚥了?回去,心底的愧疚愈發濃烈,看著寧凝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複雜動容。
寧凝回到車邊,並未多言,只是再次開啟錦袋,將餘下的安神香膏盡數取出,朝著圍攏過來的女眷們揚了?揚手。看著周遭一眾面色憔悴的貴女,她心裡了?然,山路顛簸,再加上酷暑難耐,眾人皆是難熬,這香膏本就是為路途應急所備,與其獨自留存,不如分贈眾人,既能緩解大家的苦楚,也能讓車隊安穩趕路,少些焦躁亂象。
“諸位娘子若是頭暈不適,不妨取些塗抹,太?陽xue和鼻下各抹一點即可。”她語氣?溫和,親手將膏盒遞到眾人手中?,李沐清先湊過來,接過膏盒眉眼彎彎:“三?娘思慮周全,這香膏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旁邊的雲娘子也含笑?頷首:“方才我頭暈目眩,險些撐不住,多虧你?早有準備。”
也有別家小娘子站在一旁,斂衽溫聲道:“多謝侯夫人慷慨饋贈,解了?我等?旅途困頓。”
眾人接過香膏,紛紛按照寧凝的叮囑塗抹,不過片刻功夫,原本頭暈噁心,面色慘白的女眷們,臉色漸漸緩了?起?來,暈車的不適感也消散了?大半,得體的道謝聲此起?彼伏。
“侯夫人這香膏效用極佳,此刻我已然神清氣?爽,多謝侯夫人。”
“正是,比宮中?點的醒神香還要管用,多謝侯夫人體恤。”
就連先前圍觀的幾位陌生貴女,也上前斂衽行禮,言辭謙和:“多謝侯夫人贈膏解圍,此番恩情,我等?銘記於心。”
寧凝只是含笑?著頷首,並無半分自得,在她看來,這不過是舉手之勞,更何況身?處這複雜的隨行隊伍中?,多結善緣,少樹仇敵,總歸是沒錯的。
原本焦躁不安的車隊,漸漸平復下來,趕路的節奏也恢復如常。隨行管事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連忙快步走到皇后的鳳駕前,低聲回稟了?方才寧凝不計前嫌施救裴月臨,又分贈香膏解眾人不適的始末,逐一細說分明。
皇后倚在軟榻上,靜靜聽完管事的回稟,握著佛珠的手頓了?頓,她此前便瞧著寧凝寵辱不驚,進退有度,如今見?她這般行事,眼底的欣賞愈發濃厚。
皇后微微頷首,對著身側的掌事內侍輕聲吩咐:“靖北侯夫人行事有度,待人寬厚,賞她一匹雲紋錦絹,以示嘉獎。”
內侍躬身?應下,快步捧著錦絹來到寧凝的車駕前,揚聲傳旨:“靖北侯夫人接旨,皇后娘娘賞上等?雲紋錦絹一匹,望夫人謹守初心,永葆善念。”
寧凝雖有意外?,卻?依舊屈膝謝恩:“臣婦謝皇后娘娘恩典,定不負娘娘厚愛。”見她舉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更讓遠處觀望的皇后添了?幾分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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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時,隨行隊伍終於抵達了山間驛站。
依山而建的驛站雖不算奢華,卻?收拾得乾淨規整,內侍們按著品級分派院落住處,皇后與長公主獨佔主院,其餘朝臣家眷則按序安置在東西跨院。白日山路顛簸,眾人皆是疲憊不堪,抵達後便各自回房休整,驛站裡雖人多,卻?也井然有序。
寧凝帶著晚晴和晚翠,與李沐清一道住進西?側的兩間僻靜廂房,屋內窗明几淨,桌案上早已備好了?熱茶與清粥小菜。
兩人稍事休整,雲娘子和蘇娘子便結伴而來,幾人圍坐一桌,說著白日的趣事,語氣?輕鬆。
李沐清捧著熱茶抿了?一口,眉眼彎彎:“總算能歇腳了?,這驛站比我預想的舒服多,也多虧三?娘你?白日分的香膏,不然我怕是要癱在路上。”
雲娘子笑?著點頭,目光掃過門外?,壓低聲音道:“方才我瞧見?裴家小娘子的侍女去膳房打熱水,裴娘子看著氣?色好多了?,就是全程低著頭,想來是還記著白日的事,覺得難為情。”
蘇娘子也輕聲附和:“侯夫人不計前嫌救她,已是大度,她若是明白人,往後該收斂些傲氣?。”
寧凝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笑?著搖了?搖頭:“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不必放在心上,趕路要緊,其餘瑣事無須在意。”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晚翠輕淺的通傳聲:“夫人,裴小娘子在外?求見?。”
屋內幾人皆是一愣,寧凝抬眸示意侍女請人進來。
片刻後,裴月臨身?著素色襦裙,垂著頭緩步走入,鬢髮梳理?得整齊,往日的傲慢盡數褪去,只剩侷促與靦腆,手裡還捧著一個小巧的錦盒,站在門口進退兩難,臉頰泛著淡紅。李沐清與雲娘子二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放緩神色,沒有出言打趣。
裴月臨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到寧凝面前,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斂衽禮,聲音雖輕卻?格外?誠懇:“侯夫人,白日之事,是我無禮在先,出言刻薄,多謝夫人不計較,還出手相救,月臨感激不盡。”
她頓了?頓,將手中?錦盒遞到寧凝面前,指尖微微發緊:“這是我隨身?帶的養顏膏,比不得夫人的香膏精巧,卻?是我的一點心意,還望夫人收下。”往日心高氣?傲的貴女,此刻放下身?段低頭致歉,一旁的蘇娘子見?狀,也悄悄鬆了?口氣?。
寧凝連忙起?身?虛扶一把,卻?沒有接那錦盒,只笑?著說道:“裴娘子不必多禮,白日之事本就不值一提,出門在外?,互相照應是應當的。養顏膏你?留著自用即可,不必如此客氣?。”
裴月臨見?她不肯收,眼底閃過一絲失落,卻?也不再強求,又深深行了?一禮:“無論?如何,多謝夫人,往後月臨不會再魯莽失禮。”說罷便轉身?告退,腳步輕快了?幾分。
她剛轉過寧凝院外?的拐角,一道灰影便猝然從陰影裡閃出,攔住了?去路。那人一身?尋常雜役的灰布短打,面容普通,混在隨行隊伍裡毫不起?眼,正是崔望安插其中?的密探。
他左右飛快掃了?一眼,確認四下無人,才快步湊近,壓著極低的嗓音,一字一頓問道:“裴小娘子,主子讓屬下問您,今日長公主可有維護靖北侯夫人?二人私下,是否有隱秘往來?”
裴月臨腳步猛地一頓,心頭驟然一緊。白日裡她故意挑釁,高聲出言刁難,本是想借機試探長公主的態度,可誰曾想,長公主從頭到尾都只是冷眼旁觀,未曾開口偏袒任何一方。而靖北侯夫人......非但沒有藉機落井下石,反倒不計前嫌,拿出自己調製的香膏為她緩解過敏之苦。一想到自己先前的刻薄與對方的坦蕩,愧疚感便如潮水般再次湧上心頭,堵得她心口發悶。
她微微蹙起?眉,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語氣?異常篤定:“長公主身?份尊貴,素來不摻和我們女眷間的口角爭執,今日從頭到尾,未曾搭過一句腔。她與靖北侯夫人不過是初見?,根本談不上什?麼相識相交,更無私下往來。你?回去如實回稟表哥便是,莫要再做這些無端試探的事。”
密探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般說辭,眼中?閃過一絲疑慮,還想再追問幾句。裴月臨已然沉下臉,不願再多言,直接拂袖轉身?:“我該說的都已說了?,休要再來煩我。”說罷便快步回了?自己住處,徹底不願摻和崔家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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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廂,待裴月臨走遠,李沐清才湊到寧凝身?邊,小聲笑?道:“沒想到她倒是個敢作敢當的,不算頑劣不堪。”
寧凝剛要開口,窗外?忽然閃過一道黑影,守在院中?的秦五立刻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不過片刻便折返回來,低聲向寧凝回稟:“夫人,是崔家安在驛站的眼線,方才在我院子外?窺探,已經屬下打發走了?,沒驚動旁人。”
寧凝眸色微沉,隨即恢復淡然:“知曉了?,盯緊些,夜裡謹慎行事,莫要給人留把柄。”
這邊的動靜,早已被皇后派來的內侍看在眼裡,內侍快步返回主院,將裴月臨致歉、又有眼線窺探的事一五一十回稟給皇后。皇后坐在燈下,手裡撚著佛珠,聽完後淡淡一笑?,對著身?旁的長公主道:“這靖北侯夫人,不僅寬厚有度,還心思縝密,警覺性高,遇事不慌,難怪蕭家二郎那般放心。崔家的手伸得太?長,倒是該敲打敲打了?。”
長公主垂眸應和:“她確實是個性子沉穩的。”皇后頷首,又吩咐內侍:“晚間膳房多送一碟精緻點心去寧氏院裡,不必聲張。”看似不起?眼的賞賜,實則是暗中?庇護,既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也提醒旁人莫要輕易針對寧凝。
夜色漸深,驛站漸漸安靜下來,唯有零星的守夜燈火閃爍。寧凝洗漱妥當,外?頭有秦五徹夜值守,安保周全,她便吩咐晚晴與晚翠二人一同安歇。這一日舟車勞頓,雖說全程乘坐馬車,可沿途山路崎嶇顛簸,依舊耗損了?不少心神。她剛沾到枕榻,睏意便席捲而來,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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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夜如墨,濃得化不開,山間風捲著寒霧,颳得林間枝葉簌簌作響。一道黑影藉著草木掩護,身?形迅捷如鬼魅,直奔三?十里外?那處隱蔽的林間營地,營地燈火昏昧,只在中?央大帳留了?一盞羊角燈,昏黃光影勉強勾勒出帳內陳設,透著一股壓抑的死寂。
黑影悄無聲息掀開帳簾躬身?入內,羊角燈的昏光落在他肩頭,也照亮了?帳中?主位上端坐之人。那張陰鷙俊朗的面容,正是一路暗中?尾隨女眷車隊,蟄伏在此伺機而動的崔望。
密探躬身?入帳後,先是解下蒙面黑巾,又從貼身?衣內取出一卷蠟封密函,雙手捧過頭頂呈給崔望,隨後單膝跪地,將裴月臨在驛站、車隊中?的言行細細回稟,分毫細節都不敢遺漏。
崔望端坐案前,一身?黑色常服,眉眼沉在光影暗處,聽完密探所言,又拆開密函細看半晌,久久沉吟不語,薄唇緊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線,帳內只剩燭火噼啪的輕響。
侍立在側的親隨見?狀,試探著上前一步,輕聲說道:“公子,依屬下之見?,或許是您多心了?。裴小娘子幾番刻意挑釁,長公主自始至終都冷眼旁觀,未曾出面維護半句,足見?長公主與靖北侯夫人確實沒什?麼私交,不過是陌路之人罷了?。”
話音剛落,崔望忽然抬眸,眼底掠過一抹冷笑?,語氣?冷冽如冰:“陌路之人?你?也太?不了?解長公主了?。她身?份尊貴,性子素來剛正端方,行事向來只論?公理?,不問親疏。倘若當真與寧凝素不相識,見?裴月臨這般當眾刁難,甚至有些無端尋釁,以她的脾性是絕不會袖手旁觀,早就出面主持公道,呵斥裴月臨的無禮之舉了?。”
他頓了?頓,眸中?猜忌更濃:“可是她偏偏一語不發,全程置身?事外?,看似冷漠,實則是刻意遮掩。她卻?不知,這恰恰坐實了?她與寧凝私下有交情,只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故意瞞著所有人,不願對外?表露半分。”
密探伏在地上,連忙又補充一事:“公子,還有一事,皇后娘娘昨日特意賞賜了?靖北侯夫人一匹上等?雲紋錦絹,隨行女眷皆看在眼裡,都說皇后娘娘對靖北侯夫人愈發賞識了?。”
崔望霍然起?身?,袍袖拂過案角,燭火驟然大盛,映得他眼底狠戾畢現?。
那些閨閣女眷間的小恩小惠與人情往來,他向來不屑一顧,可沈衝舊案驟然翻覆,擺明了?並不是偶然,必定是蕭延昭與寧凝夫妻在暗中?搞鬼。他思來想去,始終猜不透這對夫妻究竟是何時搭上長公主這條線,又是如何暗中?勾結的,只覺得處處透著詭異。
更讓他忌憚的是,沈衝手上的那些證據讓陛下對崔家早已生了?疑心。原本蕭延昭被削去兵權,扣在燕京動彈不得,尚且不足為懼,可他萬萬沒料到,蕭延昭竟悄無聲息與長公主攀上交情,而寧凝更是接連得了?長公主與皇后的青眼看重。
想到此處,崔望的眼底翻湧著陰鷙與焦躁,周身?戾氣?更重。這夫妻二人如今有宗室與後宮雙重依仗,若是放任不管,遲早會成為崔家的心腹大患,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
親隨見?狀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試探著問道:“公子,可要先行安排人手,暗中?盯緊靖北侯夫婦的動向?”
崔望轉過身?,背對著燭火,陰影將他大半張臉籠罩,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几,節奏緩慢卻?透著殺意:“風險越大,回報才越大。蕭延昭此番應該已經接到了?聖旨,負責巡查行宮防務,這樣一來,他就能名正言順地靠近皇后鳳駕,這便是最好的契機。”
他頓了?頓,陰鷙無比地說道:“行宮之中?,我早已安插了?得力心腹,此人蟄伏已久,深得中?樞信任,絕對可控。待他們到了?行宮,我們依計行事,定能一石二鳥順便除掉蕭延昭。”
沉吟片刻,崔望又冷聲叮囑密探:“你?即刻折返行宮,盯緊裴月臨的動向,此女已然心軟動搖,切莫讓她壞了?全盤大計。另外?,暗中?打點行宮內侍與廚役等?雜役人手,提前布好眼線,以備後續接應。切記,行事隱秘,不可暴露半分痕跡。”
密探連忙叩首領命,躬身?退了?出去,轉瞬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崔望望著帳外?漆黑的山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父親還是太?過心慈手軟,蕭延昭這樣的人,絕不會是肯輕易服軟的。唯有除去蕭延昭,他才能徹底心安,崔家才能穩立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