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青梅涼糕 “不過是些市井間的小伎倆,……
暑氣一日濃過?一日, 蟬鳴聒噪得人心煩,聖上駕臨京郊清涼行宮避暑的旨意,轉瞬便傳遍了?京城上下。
聖旨傳至靖北侯府時已是傍晚, 四品以上官員家?眷悉數隨行的旨意, 讓府中上下都多了?幾分凝重。入夜後,蕭延昭才踏著月色回到府中, 彼時寧凝正對著聖旨蹙眉,尚未開始收拾行囊。
他上前輕輕扶了?扶她的胳膊, 沉聲說道:“此次聖上降旨避暑,召的全是四品以上朝臣家?眷,明面上是浩蕩恩典,內裡牽扯頗多, 你心裡要有數。”
寧凝抬眸,眼底帶著幾分疑惑:“這般興師動眾, 還獨獨圈定高階官員家?眷, 反倒透著古怪,不像是單純避暑,我聽沐清說, 以往都只是後宮嬪妃或者甚麼公主?郡主?的才能?隨駕前往行宮呢,今年為何如此反常?”
蕭延昭眸色微沉,輕輕摩挲著寧凝胳膊上那道竹竿砸傷的印痕,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如今朝堂勢力盤根錯節, 此行難免有人藉機生事,你務必步步留心,少摻和旁人是非。”
他頓了?頓,續道:“我把?秦五派給你,讓他扮作車伕貼身保護你, 他行事穩妥低調,不會?惹人注目,遇事你只需一個眼神,他自會?處置。”
寧凝心頭?一暖,頷首應下:“我曉得,定會?護住自己,步步小心的,你在燕京城內也要多加小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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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北侯府的偏院廂房內,晨光透過?窗欞灑在案几上,寧凝正低頭?收拾著前往行宮的行李。臂上被竹竿砸傷的傷口早已收口結痂,只餘下一道淺淺的淡粉印痕,抬手時雖還有幾分微不可察的酸脹,卻已不影響日常動作。
她動作輕緩,將幾盒自制的香膏都碼進錦盒內,晚晴在旁幫忙理著衣物,忍不住開口:“夫人,這香膏都裝了?三盒,路上夠用了?,要不要再添兩匹軟緞備用?”
寧凝笑著搖頭?:“不必了?,驅蚊、安神、辨味的都齊了?,輕便些才好趕路。”這些香膏皆是她特意調製而成,氣味清淺卻效用十足。
緊接著,她又從?抽屜中取出一疊疊裁好的驗毒試紙,這是她參考現代的試紙簡易製成,遇毒便會?變色,來了?燕京後她總覺得處處受人掣肘,加上此次行宮之行多少透出點兒詭異,她沉吟片刻,還是多拿了?一些試紙,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荷包裡。
晚翠湊過?來小聲問:“這試紙當真這麼靈?外?頭?可從?沒見過?這般物件。”
寧凝輕聲應:“應急夠用,多備些總沒錯。”
最?後,她將提前備好的薄荷冰酪與青梅涼糕,仔細放進鋪了?棉絮的食盒裡。一來可以自己解饞,二來也能?路上與好友分食。這一路暑氣逼人,驛站客棧的膳食又未必合口,帶上幾樣?清爽解暑的涼糕點心,總歸是妥當的。等一切收拾妥當,她才輕輕舒了?口氣。
正收拾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笑語聲。抬頭?一看,竟是李沐清與雲娘子,還有云娘子那位表妹蘇娘子,三人攜手一同來了?。
寧凝又驚又喜,連忙迎上前:“今兒是甚麼好日子,竟把?你們?幾位都湊到一塊兒了??”話音未落,便轉頭?吩咐晚翠趕緊備上茶點招待眾人。
雲娘子笑著走上前,目光掃過?案上的行李,“看你收拾得這般細緻,想來是把?該帶的都備齊了?。”
蘇娘子也笑著附和:“是啊,此行路途不近,有你備的這些香膏和點心,路上定能?少受不少罪。”自從?上次用了?寧凝贈予的舒緩香膏後,她因劣質香膏過?敏泛紅的臉很快便恢復了?。自那以後,蘇娘子便對寧凝親手製的香膏念念不忘,十分信賴。
寧凝抬眸迎上三人,溫聲道:“就等你們?了?,快坐。”
四人圍坐在一起,閒話著行宮的景緻與路途的安排,氣氛輕鬆融洽。李沐清晃了?晃腳,苦著臉笑:“我最?怕路途顛簸,到時候可還要靠三娘你多照應,可別?嫌我嬌氣。”
寧凝淺笑著應下:“放心,有我在,保準你舒服些。”
雲娘子隨即提議:“啟程當日,咱們?四人一同走,也好有個伴兒,路上說說話也解悶。”
蘇娘子連連點頭?:“正合我意!”
寧凝轉頭?看向雲娘子,溫聲叮囑:“聽說此次前往行宮全程都是馬車,而且要走兩天?兩夜呢,我專門備了?薄荷醒神膏,你們?到時候若是有噁心犯暈的暈車症狀,就來找我,到時候抹些這些醒神膏,能?好受不少。”
雲娘子心頭?一暖,笑著應道:“還是你想的周到,有你在我就踏實了。”眾人一拍即合,約定好啟程時在侯府門口匯合,一同前往集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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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當日,天?剛矇矇亮,車隊便已整裝待發。寧凝扶著李沐清上了?馬車,車廂寬敞雅緻,鋪著柔軟的錦墊,角落不僅放著冰盆,還立著一盞精巧的竹製風扇,正是她在鎮安縣琢磨出的自動款,輕輕一撥便能緩緩送風。
李沐清坐定後眼睛一亮,伸手撥了?撥扇葉,嘆道:“還是跟你一輛車舒心,有冰盆還有這竹風扇,比旁人涼快多了?!”
雲娘子與蘇娘子則同乘另一輛馬車,緊隨其後,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緩緩匯入浩蕩的隨行隊伍中。
彼時酷暑正盛,烈日高懸,馬車內靠著冰盆和竹風扇,倒比外?頭?清爽不少,可路途顛簸,馬車碾過?路面碎石,依舊晃得人倦意翻湧。坐了?兩個多時辰,李沐清揉著太陽xue嘟囔:“這路也太難走了?,風扇吹著也坐得我渾身發酸。”
想來如李沐清這樣?的貴女不在少數,果然,不多時,前方便傳來指令,車隊需在一處平地?的樹蔭下休整,眾人紛紛鬆了?口氣。
寧凝與李沐清率先下了?馬車,藉著樹蔭透透氣,驅散一身燥熱。寧凝目光掃過?馬車旁的行囊,想起此前在青龍寺擺攤時用過?的摺疊桌椅和遮陽傘,便讓晚翠玉晚晴幫忙取出,熟練地?將桌椅撐開,遮陽傘支起,動作利落流暢。
李沐清看得眼睛發亮:“虧你想得起來帶這個,這下不用站著曬太陽了?!”隨後,她朝著雲娘子與蘇娘子的馬車揚了?揚手,笑著邀請:“快過?來歇歇吧,喝杯涼茶解解暑。”
雲娘子與蘇娘子欣然上前,四人圍坐在遮陽傘下,晚晴又端來了?車裡備著的涼茶,幾人邊喝邊閒談,愜意不已。
雲娘子抿了?口涼茶,讚道:“還是你想得周全,這涼茶清甜,暑氣都散了?大?半。”
蘇娘子也輕提裙襬落座,眉眼溫柔地?看向寧凝:“早就聽聞侯夫人心思巧,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桌椅傘子都是少見的巧物,趕路帶著竟也不累贅。”
雲娘子笑著伸手戳了?戳自家?表妹的額頭?:“就你嘴甜,方才在車上還喊著難受,這會?兒見了?好吃的就忘了?乏。”
寧凝將盛著涼糕的瓷碟推到眾人中間,溫聲招呼:“快嚐嚐這青梅涼糕,我特意冰過?的,可以解乏,我特意少放了?糖,不會?很膩的,吃這個也不傷胃。”
雲娘子拿起一塊青梅涼糕輕咬一口,清甜涼意化開,眼睛一亮:“還是你細緻,連這些小事都記著,有你照應著,我們?這一路都省心。”
四人又親親熱熱地?聊了?些家?常,只覺得山風帶著些微涼爽,吃著涼糕品茶,確實無比愜意。
聊了?一會?兒後,雲娘子打量了?一下四周,見無人注意,便若無其事地?往寧凝身邊挪了?挪,周身笑意未減,聲音卻壓得極低,只堪堪傳入另外?三人耳中:“昨日我爹隨口提了?句行宮的事,咱們?可多留心一些。他說這回避暑行宮的後廚還有內院管事全換了?生人,就連巡衛也添了?不少新面孔。”
她頓了?頓,眸底掠過?一絲隱晦的凝重:“這次特意連咱們?這些官員家?眷都叫來行宮,本就不同尋常,咱們?出門在外?,萬事還是謹慎為上。”
雲娘子的父親身居禮部侍郎之職,掌管禮儀儀仗以及行宮籌備諸事,護衛排程與人事更替這類內幕,自然能?提前知曉幾分,這番話絕非空xue來風。
寧凝沉吟片刻,同樣?把?聲音壓得極低:“咱們?在行宮人生地?不熟,凡事都得多加謹慎,尤其是飲食起居這一塊。咱們?幾人儘量結伴而行,千萬別?單獨離隊,旁人遞來的零碎吃食也一概別?接,這裡到處都是生面孔,總歸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李沐清見她們?兩人都這麼說,不由地?心頭?一緊,悄悄頷首:“我都記著,遇事我先看你眼色,絕不莽撞。”
不遠處的樹蔭下,長公主?身著端莊宮裝,靜立在一旁,目光淡淡掃過?這邊,神色平靜無波,彷彿與寧凝全然不識一般。
倒是昭陽郡主?性子活潑,耐不住寂寞,掙脫開侍女的攙扶,快步走上前來,目光落在寧凝的遮陽傘上,眼睛一亮:“靖北侯夫人,你這遮陽傘倒是別?致,收起時小巧便攜,撐開後又寬敞陰涼,比咱們?宮裡的傘可要精巧多了?,頗有巧思!”
四人遠遠瞧見昭陽郡主?緩步走來,連忙齊齊起身斂衽行禮,待郡主?走近後,寧凝才抬眼淺笑著應道:“不過?是隨手做的小玩意兒,能?合用就好。郡主?若是喜歡,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一把?改良的。”
昭陽郡主?眉眼彎彎,當即拍手輕笑,滿是歡喜地?說:“太好了?,那就多謝靖北侯夫人了?。”說罷便抬手示意隨行侍女,轉身提著裙襬緩步離去,步履輕快地?朝著遠處樹蔭下走去。
眼見郡主?走遠,一道略帶輕慢的嗓音驟然響起,字裡行間滿是不屑:“不過?是些市井間的小伎倆,能?有多精巧?”
眾人抬眸望去,只見一位身著華服的小娘子正帶著兩名侍女緩步走來,神色間帶著幾分世家?貴女的傲慢。她目光落在寧凝手中的食盒上,掩唇輕笑,語氣帶著明顯的嘲諷:“聽聞靖北侯夫人日日鑽研廚事,擺弄香膏,這些閨閣小技,哄哄尋常百姓尚可,如今隨行聖駕,這般沉迷,未免難登大?雅,失了?侯夫人的氣度。”
雲娘子當即蹙眉,剛要開口便被寧凝用眼神攔下。李沐清連忙往寧凝身邊湊了?湊,小聲嘀咕道:“三娘你別?理她,她是河東裴氏之女,裴月臨裴小娘子,她姑母可就是崔望的母親,和崔望是表兄妹,平日裡跟崔望走得可近了?,素來眼高於頂愛挑事。”寧凝淡淡頷首,眼底掠過?一絲了?然,神色依舊平和無波。
可裴月臨見寧凝不做聲,反倒越發得寸進尺,話語一句比一句尖刻,連周遭站著的人都聽得面露難堪。李沐清臉色一沉,壓低聲音急道:“她也太過?分了?,怎麼能?這麼說話!”正要開口反駁,卻被寧凝輕輕按住手腕。寧凝抬眸,神色平靜,只淡淡一笑,並未與她爭辯,彷彿未將這嘲諷放在心上。
旁人不知,裴月臨此番前來,正是受了?崔望的暗中拜託。崔望始終疑心寧凝與長公主?關?系不一般,便讓裴月臨故意出言貶低寧凝,試探長公主?是否會?出手維護,以此判斷兩人的真實關?系。
裴月臨說完,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不遠處的長公主?,靜待她的反應,甚至故意拔高了?些許聲調。可長公主?從?頭?到尾都垂眸而立,手中捏著帕子,神色淡然,彷彿根本沒看到這邊年輕女眷的口角官司,既沒有出言維護寧凝,也沒有對裴月臨的嘲諷加以制止。
裴月臨心中暗忖,難道兩人當真毫無交情?一時竟有些捉摸不透,索性加重語氣,當眾譏諷道:“看來侯夫人是打算一輩子鑽研這些廚事小技,半點世家?氣度都不學了?,這般模樣?,也不怕丟了?靖北侯的臉面。”這話一出,周遭駐足觀望的女眷紛紛側目,竊竊私語起來。
寧凝神色依舊平淡,並未動怒,只緩緩抬手開啟腳邊的棉絮食盒。剎那間,薄荷的清冽與青梅的酸甜交織成淡香,順著熱風散開,瞬間壓過?了?周遭脂粉氣。盒內的薄荷冰酪瑩潤如玉,青梅涼糕裹著薄糖霜,看著便清爽解暑,引得周遭女眷眼神一亮。
寧凝看著圍攏過?來的女眷,取過?備好的乾淨竹叉,讓晚翠與晚晴分給眾人,語氣平和大?方:“天?熱難耐,大?家?嚐嚐解解暑氣,不必客氣。”
周遭貴女本就被清甜香氣勾得心動,紛紛接過?竹叉,挨個取食冰酪與涼糕。裴月臨被擠在一旁,反倒落得尷尬,看著眾人嚐鮮的模樣?,進退兩難,只得也伸手拿了?一塊,不情願地?送入口中。
冰涼軟糯的口感在舌尖化開,清冽酸甜直擊心底,半點沒有粗糧澀味,反倒比御膳房點心更清爽解暑,嘗過?的女眷接連出聲稱讚,看向寧凝的眼神滿是認可。
“這冰酪也太好吃了?,暑氣全消了?!”“侯夫人手藝真好,這才是實打實的巧思!”此起彼伏的誇讚聲,讓裴月臨臉色瞬間僵住,嚼也不是,咽也不是,滿心錯愕又難堪。
寧凝望著她青白?交錯的神色,輕聲開口,語氣篤定從?容:“技藝無高低,實用為貴。能?解酷暑,安人心的小技,從?不比空談風雅更低一等。”
一席話落,裴月臨當眾難堪,攥著帕子的手緊了?又緊,心底不服氣,強撐著傲氣抬眼,語氣帶著澀意反駁:“不過?是點心做得尚可,也算不上甚麼天?大?的本事,終究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旁門左道。”
寧凝聞言也不惱,只淺笑著朗聲道:“旁門左道與否,要看是否有用。這一路酷暑難耐,諸位小姐頭?暈身熱時,靠詩詞風雅可解不了?暑,反倒這不起眼的小食小技,能?解眾人燃眉之急。”
她頓了?頓,目光轉而直視裴月臨,緩緩說道:“裴娘子覺得呢?”
裴月臨被堵得啞口無言,臉頰漲得通紅,眼底又氣又惱,偏礙於身份不敢撒潑,只能?咬著牙硬撐:“巧言令色!”
眼見眾位女眷無一人幫自己說話,裴月臨氣的胸口起伏不定,再沒臉多留,狠狠瞪了?寧凝一眼,便帶著侍女悻悻退開,引得周遭女眷低聲竊笑。
不遠處,皇后將這番對峙盡收眼底,她倚著宮人手杖,眉眼溫和卻自帶威儀,側頭?對身旁的長公主?輕聲嘆道:“這靖北侯夫人,性子沉穩有度,不驕不躁,遇事有章法,倒是個通透聰慧的。明明佔著理,卻不咄咄逼人,難得的分寸感。”
長公主?垂眸應和,語氣平淡無偏:“她素來務實,不愛虛浮排場。”皇后笑著頷首,目光再次落在寧凝身上,眼神裡的欣賞更甚,抬手示意身邊內侍不必上前驚擾,只靜靜看著寧凝招呼眾人分食涼點,也暗暗把?寧凝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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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小半個時辰,侍女們?收拾好桌椅食盒,隨行總管揚聲傳令啟程,浩浩蕩蕩的車隊再度順著山路前行。
越往行宮方向走,山路越是崎嶇蜿蜒,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石面,馬車顛簸得愈發厲害,原本就悶熱的車廂裡,暑氣更是散不出去。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隊伍裡便接連響起細碎的呻吟聲,山路顛簸更甚,車輪碾過?亂石,車廂晃得人坐立難安,悶熱裹挾著顛簸感襲來,不少貴女撐著車簾透氣,彼此間也顧不上閒聊。
穿淺粉襦裙的小娘子扶著車簷,臉色發白?地?攥緊帕子,強忍著噁心低聲說道:“這山路實在磨人,我胃裡翻騰得厲害,蜜餞含著也不管用。”
旁邊穿碧色羅裙的小娘子探身遞過?一方涼帕,有氣無力地?搭話:“快擦擦冷汗,我這頭?暈得睜不開眼,冰盆化盡了?,車廂裡跟蒸籠一般。
另有相熟的兩位貴女湊在一處,低聲議論著:“我帶的醒神香壓根沒用,再這麼晃下去,怕是要直接中暑。”
就連雲娘子也掀著半邊車簾,臉色泛白?,對著寧凝的馬車柔聲喚道:“三娘子,我這頭?暈得緊,你那薄荷醒神膏快給我用些。”
李沐清靠在寧凝身側,按著胸口輕聲附和:“多虧了?你這竹風扇和香膏,不然我早就撐不住了?。”
眾人的細碎聲響裡,裴月臨的動靜格外?扎眼,她本就嬌弱不耐折騰,又因方才賭氣鬱氣堵在胸口,此刻直接趴在車沿上嘔吐不止,模樣?狼狽至極。周遭女眷見狀紛紛側身避讓,既怕被波及,又礙於她河東裴氏的身份不便近身,只遠遠站著低聲議論,語氣裡帶著幾分同情,也夾雜著幾分對她先前傲慢的唏噓。
她面色慘白?如紙,額頭?上佈滿密密麻麻的冷汗,鬢邊碎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往日的傲慢傲氣蕩然無存,只剩渾身的難受與慌亂。
隨行太醫聞訊趕來,指尖搭在她腕間片刻,眉頭?緊緊皺起,面露難色地?對著一旁伺候的侍女搖頭?:“裴小娘子是暑氣攻心加上嚴重暈車,脈象虛浮不穩,本該煎服安神解暑的湯藥,可這山路上無處生火,車馬行進間也沒法熬藥,實在棘手。”
一旁的內侍也小聲附和,語氣帶著為難:“皇后娘娘與長公主?的車架在前,大?部隊行程緊湊,斷無可能?為了?一位小娘子停滯不前,若是耽誤了?行宮落腳的時辰,後果不堪設想。”
裴月臨聽著這話,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順著慘白?的臉頰滑落,身子軟倒在侍女懷裡,哽咽著發抖。
她心裡清楚,若是在隨駕避暑的半路被送回燕京,京城那幫向來愛嚼舌根的官眷們?,定會?把?她當成笑柄反覆編排,輕則罵她嬌弱無用,掃了?聖駕避暑的興致,重則會?牽連裴家?的顏面,說裴家?教女無方,她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了?,往後在貴女圈裡再也抬不起頭?。
裴月臨越想越慌,眼淚混著冷汗滑落,身子軟在侍女懷裡控制不住地?發顫,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眾人束手無策,周遭氣氛壓抑之際,一道清和溫和的聲音忽然從?車外?緩緩響起,不高不低,恰好落入裴月臨耳中:“裴娘子這般難受,可是暈車暑熱所致?”
這聲音太過?熟悉,正是方才被她當眾譏諷,讓她顏面盡失的寧凝。裴月臨渾身一僵,原本哽咽的哭聲戛然而止,整個人瞬間愣住,茫然地?抬眼看向車外?,眼底還掛著未乾的淚珠,錯愕與難堪交織在臉上,一時竟忘了?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