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改造馬鐙 蕭延昭顯然也聽出了這道聖旨……
“這些年, 孫懷義靠著孫貴妃寵冠後宮,又誕下小?皇子,愈發囂張跋扈, 肆意妄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父親是被冤枉的, 只是大抵是覺得我蕭家孤兒寡母的,已?經掀不起甚麼風浪, 所以才?一直沒有對我們?下手。”蕭延昭的語氣恢復了冷硬,他沒有明說的是,其?實,上一世的孫懷義一直偽裝的很好, 甚至蕭家母子幾人被流放西北後,他還裝作試圖救蕭家而?不得的長輩, 誆騙自?己去?西府軍投軍。結果在西府軍中, 孫懷義一手遮天,在戰場上幾次險些害死了蕭延昭的性命。
重來一世,蕭延昭自?然不會去?重走彎路, 反而?搶先一步,在孫懷義還沒發現他的行蹤的時候,就投身北府軍,有謝琰庇護, 等到孫懷義發現時,再想要插手已?是無計可?施。
“只是,孫恩兵變後,他應該是已?經得到了我的行蹤,他一直緊盯著鎮安縣不放, 固然是因為這裡是西北糧道要塞,轉運糧草的必經之地,但是,恐怕也有想要趁機將我們?蕭家斬草除根的心思。”
蕭延昭望著寧凝,眼底充滿歉意:“真?的很抱歉,將你也捲入這樣的漩渦中,甚至為此?九死一生。”
寧凝見他如此?,忍不住輕輕抱住蕭延昭,聲音中帶著一絲笑意:“二?哥,你怎會有如此?想法??孫懷義勾結突厥,對我們?老百姓肆意燒殺搶掠,即便沒有你,這邊關的老百姓又有哪個過上安生日子了?我也不過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罷了。反而?因為有你在,我,還有整個底張村和鎮安縣的鄉親們?才?能多次死裡逃生。”
“更何況,能夠遇見你,我不後悔。”
蕭延昭緊緊回抱住寧凝,將頭埋在她的肩頭:“謝謝你,三娘。”
暖爐的火光依舊溫暖,映著相擁的兩人,屋外的寒風依舊呼嘯,卻?吹不散屋內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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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冬日的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凝記食肆的院落裡,驅散了些許昨夜的寒意。夥計們?早已?起身忙活,擦拭桌椅,劈柴生火,備置食材,眾人手腳麻利地開啟了新一日的營生。伴隨著日頭升起,空氣中漸漸飄起了豆漿與粉蒸肉的香氣,透著幾分煙火暖意。
蕭延昭一夜好眠,眼底雖然還是帶著些許疲憊,卻?依舊神采飛揚。他陪著蕭母用過簡單的早膳,見寧凝正忙著叮囑寧四娘與桂花要注意食材新鮮,便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三娘,今日食肆這邊若不忙,陪我去?後院一趟?我那馬的馬鐙有些鬆動,想換一副,順便看看能不能改得更趁手些。”
親眼見過寧凝佈設的各式機關陷阱,又見識過她親手打造的自?動竹風扇,他對寧凝的本事早已?深信不疑,只覺便是燕京城中最資深的老工匠,也遠遠不及她。
寧凝轉頭看向他,見他眼底帶著幾分期許,便笑著頷首:“好啊,反正這會兒前院剛開門,客人還不多,我陪你去?便是。正好我去?瞧瞧,或許還能給你提些小?建議。”說著,她囑咐寧四娘等人好生照看食肆,便跟著蕭延昭往後院走去?。
食肆後院寬敞整潔,一側搭著簡易的棚子,蕭延昭的戰馬正安靜地拴在棚下,低頭啃食著草料,見主人走來,抬了抬頭,輕輕嘶鳴一聲。蕭延昭走上前,安撫地拍了拍馬頸,隨後彎腰檢視馬鐙,指尖輕輕晃動,馬鐙便發出咯吱咯吱的鬆動聲響。
“你看,這馬鐙用了有些時日,連線處已?經鬆了,而?且這鐙環太?窄,騎行久了,腳容易磨傷,也不夠穩固。”蕭延昭一邊說著,一邊將馬鐙摘下來,遞給寧凝,“你心思細,又懂些巧思,能不能幫我看看,怎麼改能更順手?”
寧凝接過馬鐙反覆翻看,仔細打量著每一處細節,沉思片刻後,斟酌著開口道:“我覺得首先是鐙環,你看這鐙環太?窄,騎行久了腳面會被勒得難受,還容易磨破鞋襪,咱們?可?以把鐙環加寬半寸,邊緣用砂紙反覆打磨光滑,去?掉毛刺,這樣騎行時腳能更舒展,也能減少磨損。”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指尖點了點鐙環的連線處,繼續說道:“然後是這裡,連線處鬆動就是因為只有單卡扣固定,受力久了自?然容易鬆脫。咱們?可?以在原有卡扣的對面,再加一個小?型鐵釦,形成雙向固定,再用兩枚銅釘交叉釘牢,這樣一來,不管是騎馬衝鋒,還是在顛簸的路上疾馳,馬鐙都不會鬆動,安全性也能大大提高?。”
最後,她拉起馬鐙的掛繩,輕輕扯了扯,補充道:“還有這懸掛的繩子,現在用的是普通麻繩,又細又不防水,長時間受力容易磨損斷裂。咱們換成粗一些的牛皮繩,先把牛皮繩浸泡在桐油裡,泡上一天一夜,這樣處理過的牛皮繩,防水又結實,耐磨不易斷,比麻繩耐用好幾倍,而且成本也不算高,容易籌備。”
蕭延昭聞言,眼前一亮,接過馬鐙仔細端詳,連連點頭:“還是你有法子,這些改進的法?子簡單實用,確實能讓馬鐙更趁手。”他摩挲著鐙身,神色漸漸沉了下來,眉宇間褪去?了方才?的暖意,多了幾分凝重與無奈,抬頭看向寧凝時,語氣也添了幾分沉重,“三娘,我還有個想法?,你能不能幫我琢磨琢磨?”
寧凝有些意外地抬眸:“是甚麼想法?二哥你就直說吧。”
“我日日在北府軍中操練騎兵,天長日久的,也發現了一些軍中的弊端。如今軍中的財力實在吃緊,你或許不知道,每養一個騎兵,耗費的戰馬和軍備,以及養馬的糧草,這些加起來,足足抵得上數十個步兵。”
寧凝微微一怔,沒想到他竟有如此?顧慮,神色也跟著凝重下來,認真?傾聽著蕭延昭的話。
蕭延昭嘆了口氣,神色愈發凝重:“北府軍常年駐守邊境,騎兵乃是重中之重,可?這般高?昂的花費,朝廷撥付的糧草軍餉根本不夠支撐,長此?以往,軍中糧草告急,軍備短缺已?成為常態。別說擴充騎兵,就連現有騎兵的補給都難以為繼,這對邊境防務來說,是天大的隱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手中的馬鐙上,語氣又添了幾分急切:“馬鐙是騎兵的必備之物,如今軍中所用的馬鐙,全是純鐵打造,用料多,成本高?,打造起來還耗時費力,根本沒法?大規模配給。我也問過許多軍中的工匠,他們?也都沒有甚麼解決問題的好法?子。你心思靈巧,我尋思著,有沒有甚麼改進的法?子,既能保證馬鐙的穩固耐用,不影響騎兵作戰,又能大幅降低成本,省錢省力,如果能夠讓這種改良後的馬鐙在整個北府軍的騎兵中推廣開來,這對軍中來說,可?是雪中送炭啊!”
聽著蕭延昭的話,寧凝心中也泛起一絲沉重,她緩緩低下頭,仔細思索著蕭延昭的話,沉思半晌後,才?開口道:”降低成本,還要保證耐用,方便在軍中大規模推廣,我倒是有個想法?。純鐵打造確實費料又耗時,咱們?可?以改用料,不用整塊純鐵,而?是採用‘鐵骨木面’的結構。”
“鐵骨木面?”
“嗯。”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指尖勾勒出馬鐙的形狀,繼續解釋:“馬鐙的承重部位,也就是鐙環的內側和底部,我們?可?以用薄鐵打造,保證受力穩固,不影響衝鋒作戰。而?鐙環的外側,可?以換成質地堅硬,又容易獲取的棗木或樺木,打磨光滑後,同樣浸泡桐油,讓這木頭防水耐磨,這樣一來,能節省至少一半的鐵料,成本直接降下來。”
“而?且打造起來也更省事,薄鐵容易鍛打,木材在西北邊境都極容易獲取。別的不說,就是咱們?原先住的底張村附近,就全是這樣的樹木。這樣一來,既不用專門調配大量鐵礦,鍛鐵也不用耗費太?多工時,就能批次打造這新馬鐙。”寧凝又補充道,“另外,之前說的雙向卡扣,用牛皮繩浸油的改進方法?,也能用到這裡,既保證了馬鐙的耐用性和安全性,又能進一步簡化工序,控制成本。這樣改良後的馬鐙,成本不到純鐵馬鐙的一半,卻?能滿足騎兵作戰的需求,很適合在軍中大規模推廣。”
她頓了頓,又考慮到實際使用場景,補充道:“還有一點,木材比鐵輕便,騎兵長時間使用,也能減輕戰馬的負重,間接減少戰馬的損耗,也算是變相為軍中節約開支了。不過具體的鐵料厚度和木材選材,還需要你讓軍中的鐵匠琢磨除錯,確保不影響騎兵的戰鬥力。”
蕭延昭聽得眼睛發亮,他抬手重重拍了拍馬鐙,眼底的凝重散去?大半,多了幾分振奮:“木材易得,薄鐵好鍛打,批次打造起來完全沒問題,正好能解決了眼下的難題。等我回北府軍覆命,就立刻讓人按你說的法?子除錯打造,先在一小?隊騎兵中試用,若是可?行,就在整個北府軍推廣。
“三娘,你又幫了我一個大忙!”
寧凝抿嘴笑道:“你若是不著急,我可?以今日就把改造馬鐙的圖紙先畫出來,你到時候可?以拿去?軍中找工匠們?參考。”
......
兩人正細細說著,前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後院的寧靜。那馬蹄聲密集而?沉重,不似尋常百姓的馬匹,反倒像是官府或是軍中的快馬,伴隨著馬蹄聲,還有前院食客們?和店內眾人慌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春霞嬸子的呼喊聲便傳了過來,聲音裡滿是急切,還帶著幾分驚慌,從前院清晰地傳到後院:“小?娘子!蕭將軍!快出來!聖旨到了!”
“聖旨?”寧凝的眉梢高?高?揚起,臉上露出幾分凝重與詫異:“這個時候,怎麼會有聖旨來我們?這裡?”
她連忙從思索中回過神來,放下手中的馬鐙,抬頭看向蕭延昭,語氣帶著幾分不安:“不知道是甚麼事,咱們?快出去?看看吧。”
兩人不敢耽擱,快步往後院門口走去?,腳步匆匆。
蕭延昭心中暗忖:突厥剛退,自?己尚未回北府軍覆命,若是有緊急軍情,也應該是直接送往北府軍中,怎會將聖旨送來凝記食肆?莫非是孫懷義在朝中作祟,又暗中給皇帝進了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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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兩人趕到大堂時,前院的客人早已?被夥計們?疏散至食肆門外,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議論,神色裡滿是驚慌與好奇,冬日的寒風捲著雪沫子掠過簷角,卻?絲毫沖淡不了前廳裡肅穆又緊張的氛圍。春霞嬸子等人也垂手侍立在廊下,大氣不敢出,目光不自?覺地瞟向前廳中央,滿是敬畏。
畢竟這可?是聖旨啊,許多縣城的百姓活了半輩子,也只是在戲文裡聽說過。
三名宣旨太?監手持明黃卷軸聖旨,神色肅穆地立在食肆前廳中央,為首的太?監面無表情,眼角眉梢帶著幾分皇家儀仗的威嚴,目光掃過躬身走來的蕭延昭與寧凝,清了清嗓子,手中拂塵輕輕一揚,高?聲道:“蕭延昭速速接旨。”
蕭延昭立刻收斂心神,快步上前,雙膝跪地,腰背挺得筆直。寧凝站在一旁,垂首而?立,目光緊緊落在蕭延昭的背影上,一顆心卻?有些七上八下的。為首的宣旨太?監緩緩展開手中的聖旨,一字一句地高?聲誦讀起來,每一個字都透著當?今皇帝難以掩飾的震怒。
原來,孫懷義狗急跳牆,不僅直接斬殺了要押送他進京候審的欽差,更是以最快的速度在西北收攏西府軍舊部,在朝廷還沒反應過來時,聯合突厥騎兵,一日之內佔據三州,公?開舉兵謀反,並昭告天下,自?立為 “西北王”。
皇帝得知後當?場大怒,下旨恢復蕭延昭兵權,命其?帶著兵符去?西府軍收攏蕭家舊部,牽制孫懷義,謝琰率北府軍策應,共討逆賊。
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正廳裡落下最後一個字,寧凝只覺得一顆心沉甸甸地直往下墜,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蕭延昭,他身姿挺拔如松,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緒,可?寧凝分明瞥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微微泛白,顯然也聽出了這道聖旨裡藏著的殺機,一兵一卒未給,竟要讓他單槍匹馬去?收攏西府軍舊部。
皇帝這是明擺著要拿他當?炮灰啊。寧凝心頭翻湧著寒意,眼底掠過一絲焦灼與憤懣。蕭家蒙冤倒臺已?有五年,昔日榮光早已?煙消雲散,那些忠心耿耿的舊部要麼被清算,要麼被打散,而?孫懷義藉著這五年光景,在西府軍裡紮下了根,黨羽遍佈,勢力早已?根深蒂固。蕭延昭此?去?,無異於羊入虎口,說是九死一生,都算是輕的。她想開口,想勸他抗旨,可?話到嘴邊,卻?被傳旨太?監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堵了回去?,在這樣皇權至上的時代,君命如山,更何況蕭延昭的身份剛被皇帝知曉,抗旨便是死路一條。
蕭延昭上前一步,雙手接過明黃色的聖旨,只沉聲叩首:“臣,遵旨。”傳旨太?監滿意地宣了退,腳步輕快地離去?,彷彿只是完成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差事,全然不顧這道聖旨背後,是一條九死一生的路。
宣旨的儀仗踏著整齊的步伐離去?,明黃色的旗幟漸漸消失在街巷盡頭。待他們?走後,原本鴉雀無聲的凝記食肆大堂瞬間炸開了鍋,喧鬧聲幾乎要掀翻屋頂。方才?圍在兩側圍觀的食客們?,先前還只是大氣也不敢出地聆聽聖旨,此?刻都卸下了拘謹,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聲音裡滿是震驚與慌亂,手指著儀仗離去?的方向,嘰嘰喳喳地議論個不停。
“我的天!你們?聽見沒?西府軍統帥孫懷義,竟然反了!”一個穿著短襖,滿臉黝黑的漢子嗓門最大,他拍著桌子,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語氣裡的驚慌幾乎藏不住,“這西府軍可?是守著西北邊陲的主力,統帥反了,那西北豈不是要亂了?”
他的話瞬間激起了更大的波瀾。旁邊一個穿著長衫、像是個小?商販的男子連忙湊過來,壓低聲音卻?難掩急切:“可?不是嘛!咱們?身在西北邊陲,哪個人不知道西府軍的分量?這孫將軍,啊呸!孫懷義坐鎮西府軍五年多了,勢力大得很,他一反,戰火說不定很快就會燒過來,到時候咱們?這些老百姓,可?怎麼活啊?”
還有人抄著雙手,眉頭緊鎖:“先前就聽說西府軍那邊不太?平,沒想到竟是真?的謀反!這戲文裡才?會有的事兒怎麼就被咱給趕上了?”議論聲此?起彼伏,有人焦慮,有人恐慌,還有人抱著僥倖心理低聲揣測,原本熱鬧的食肆裡,再也沒了半分吃飯飲酒的興致。
那些方才?坐在前廳,原本只是湊個熱鬧長長見識,順便想聽聽聖旨內容的食客們?,此?刻也沒了心思動筷子,桌上的飯菜還冒著熱氣,卻?沒人再動一口。大多數人都匆匆招手喊來吳大嬸和春霞嬸子等幫忙結賬,絮絮叨叨地說著要趕緊回家,關好門窗,別再出門閒逛。還有人邊走邊回頭,臉上滿是不安,彷彿下一秒就會有禍事降臨。不過片刻功夫,原本坐得滿滿當?當?的凝記食肆,就變得空蕩蕩的,而?春霞嬸子等人也怔愣在原地,沒了收拾碗筷的心情,整個食肆瞬間顯得格外冷清。
寧凝站在角落,看著眼前這慌亂四散的景象,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埋怨湧上心頭。孫懷義謀反的訊息,終究是瞞不住了,可?她一想到前幾日,自?己和蘇縣丞、賀雲崢三人,為了穩住鎮安縣的民心,那般小?心翼翼,想盡辦法?隱瞞著蛛絲馬跡,生怕稍有一點風聲洩露,就讓百姓陷入恐慌,讓鎮安縣再次陷入混亂。
可?反觀這皇帝,卻?這般大大咧咧地,藉著傳旨的機會,當?眾將這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說了出來,沒有半分顧慮,全然不顧此?舉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不顧邊陲百姓會不會因此?人心惶惶。
她蹙了蹙眉,心裡明白,陛下這是隻想著利用蕭延昭去?平叛,去?收攏舊部,卻?根本沒把邊陲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上,更沒考慮過,這樣草率地公?布訊息,會給邊陲百姓們?帶來多大的麻煩。
孫懷義謀反的訊息,用不了多久就會傳遍整個鎮安縣,到時候,百姓們?的恐慌只會有增無減,眼看著快過年了,哎,這個春節恐怕是註定無法?太?平了。
等食肆的人都走完,蕭延昭便轉身對寧凝笑了笑,吩咐身邊的親兵去?收拾行裝。既然已?經接了聖旨,他就不能耽擱,今日就得趕回北府軍,安頓好瑣事,便即刻啟程前往西府。
蕭母站在一旁,眼眶早已?紅了,她看著兒子挺拔的背影,嘴唇動了動,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這孩子,才?剛回到家,連一日都沒過完就要再次遠行,而?且是去?那樣兇險的地方。她並非無知婦孺,相反,當?年也多次隨蕭父駐守邊關,皇帝聖旨中的兇險她又怎麼會體會不到?她多想拉住兒子,讓他別去?,可?她也清楚,軍務在身,君命難違,蕭家如今的處境,容不得半分推諉。
蕭延昭察覺到母親的情緒,放緩了腳步,走到她面前,語氣裡帶著一絲寬慰:“母親,您別擔心。如今皇帝顯然已?經知曉我的身份,但他並未追究,這就是我們?的機會,不是麼?這次若是能順利收攏西府軍舊部,立下戰功,不僅能為爹和大哥報仇雪恨,蕭家的冤屈也能得以平反,咱們?一家人,就能真?正抬頭做人了。”
聽了這番話,蕭母的眼眶瞬間湧出淚水,順著佈滿細紋的臉頰滑落。她想起了五年前蒙冤慘死的丈夫和大兒子,心如絞痛。她抬手,輕輕撫摸著蕭延昭的臉頰,指尖帶著顫抖,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反覆的叮囑:“二?郎,娘不求你立下甚麼戰功,只求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娘已?經失去?了你爹和你大哥,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話音未落,早已?泣不成聲。
蕭延昭看著母親淚流滿面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酸澀,他輕輕握住母親的手,鄭重地點了點頭:“母親,您放心,兒子一定會平安回來,不讓您再擔心。”
安撫好母親,蕭延昭轉身就看到了匆匆趕來的賀雲崢。賀雲崢一身戎裝,神色凝重,顯然也是聽到了訊息後,迅速從城外軍營趕來。
他自?然清楚此?次出行的兇險,卻?也不知該說甚麼,只緊了緊手中長劍,低聲道:“二?哥,我和你一起去?。”
蕭延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搖頭:“雲崢,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鎮安縣是咱們?最後的容身之處,也是家人的安身之所在。我此?去?兇險,前路未卜,家裡的安危,就託付給你了。”
賀雲崢似乎還想說甚麼,但看到蕭延昭堅持的目光,只能嘆了口氣,低聲說道:“二?哥放心,有我在,定會護好鎮安縣,護好凝記食肆的。”
蕭延昭有些欣慰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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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濃,蕭延昭的行裝已?然收拾妥當?,牽著馬站在院門口,準備出發。寧凝站在他面前,眼眶紅紅的,心中縱有千般不捨,萬般牽掛,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蕭延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輕拉過她的雙手,細細握住,語氣帶著安撫:“三娘,別擔心,我自?有辦法?全身而?退,不會有事的。”
可?寧凝卻?想起昨夜在臥房內,他握著她的手,眼神冰冷,一字一句地說要讓孫懷義血債血償,要讓所有害過蕭家的人,付出代價。
她再也忍不住,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反覆叮囑:“二?郎,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報仇固然重要,但是保住自?己,才?能再圖以後,你可?千萬不要衝動。”
“我只要你平安,不管事情成不成,你都要活著回來,別逞強,知道麼?”
蕭延昭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緊緊攥在掌心,重重點頭:“我知道,等我回來。”
寧凝沒有鬆開他的手,一路陪著他往城門口走。夜色漸深,寒風夾雜著雪沫子,在空中打著旋兒吹起她的髮絲,也吹得蕭延昭的衣袍獵獵作響。兩人一路無言,卻?似乎又有著無需言說的牽掛與不捨。
到了城門口,蕭延昭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看向寧凝,再次叮囑:“回去?吧,照顧好自?己,照顧好我娘。”說完,他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駿馬長嘶一聲,轉身朝著夜色深處奔去?,身影漸漸變得模糊,最終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寧凝站在城門口,一動不動,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消失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一絲痕跡,她才?緩緩收回目光,轉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心中只盼著他能早日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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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二?日天剛矇矇亮,孫懷義謀反的訊息便早已?傳遍了鎮安縣的每一個角落。從街頭巷尾的茶攤酒肆,到深宅大院的柴房後廚,無人人嘴裡談論的都是這件驚天大事,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恐慌與不安,整個縣城都被一層壓抑的陰霾籠罩著。
天剛亮,糧鋪的門口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隊伍蜿蜒曲折,幾乎能繞著街角轉上一圈。百姓們?拎著麻袋,推著手推車,臉上滿是焦急,一個個踮著腳尖,生怕輪到自?己時糧食已?經賣完。“老闆,給我來兩石米!再稱十斤面!”“我要五斗雜糧,越多越好!”的呼喊聲此?起彼伏,糧鋪老闆忙得腳不沾地,額頭上沁滿了汗珠,即便不停加價,糧食也依舊被搶購一空,不少來晚的百姓看著空蕩蕩的糧囤,急得直跺腳。
除了屯糧,那些稍有見識的人家,更是早早地動了起來。他們?四處僱來短工,拿著鐵鍬、鋤頭,在自?家院子的角落挖起了地窖,待挖好後,就把曬乾的柴草、衣物,糧食和水小?心翼翼地往地窖裡搬。畢竟,地窖又能屯糧,還能躲藏,若是遇到亂子,那些叛軍打過來了,就帶著全家人躲進地窖裡不要出來,也許還能爭得一線生機。
曾經熱鬧非凡的鳳凰長街,前幾日才?漸漸恢復了幾分煙火氣,不少商鋪重新開門迎客,街上行人往來,雖不算繁華,卻?也透著幾分安穩。可?如今,這份安穩被徹底打破,長街上再次變得冷清起來,往日裡的叫賣聲,人群熙熙攘攘的聲音以及討價還價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偶爾路過的行人,腳步匆匆,神色慌張,連頭都不敢多抬。
許多商鋪的門板緊緊關著,上面貼著一張簡單的字條,寫著暫停營業,有的甚至連字條都來不及貼,就倉促閉門。那些勉強開門的商鋪,也是門可?羅雀,夥計們?守在櫃檯後,眼神渙散,滿心都是不安,根本沒心思招呼客人。
凝記食肆自?然也沒能倖免。往日裡,食肆一開門,就會有不少熟客上門,點上幾碟小?菜,喝上一壺熱茶,說說笑笑,熱鬧非凡。可?今日,食肆開門許久,門口依舊冷冷清清,偶爾進來一兩位客人,也都是匆匆點上一碗麵,狼吞虎嚥地吃完,便匆匆離去?,沒有半分往日的閒適。
春霞嬸子等人站在一旁,面面相覷,想問問寧凝該怎麼辦,卻?見她站在窗邊,眉頭緊緊鎖著,眼神憂慮地望著窗外冷清的長街。
其?實,寧凝哪裡還顧得上食肆的生意呢?,她的心思,早已?飄到了千里之外,掛心蕭延昭的安危。孫懷義謀反的訊息傳遍全縣,百姓尚且如此?恐慌,可?想而?知,此?刻身處西府腹地的蕭延昭,正面臨著怎樣的兇險。他單槍匹馬,沒有一兵一卒的支援,僅僅憑著一道聖旨,就要去?收攏早已?被孫懷義滲透的西府軍舊部,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想到這裡,她難免又悠悠地嘆了口氣。正怔忡間,蕭母的身影慢慢走了進來,鬢邊的白髮又添了幾縷,手裡端了碗溫熱的粥,眼底滿是紅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眠。
“三娘,站在這兒吹了半天風了吧?”蕭母走到她身邊,伸手輕輕攏了攏寧凝被風吹亂的衣襟,將白粥塞到她手上,“快趁熱喝口粥,你昨日晚上就沒吃多少東西,可?別熬壞了身子。”
寧凝接過粥碗,抬手扶住蕭母的胳膊,輕聲說道:“婆母,您也沒歇好吧?我看您眼底全是紅血絲,是不是昨夜又沒閤眼?”蕭母輕輕嘆了口氣,拉著寧凝走到桌邊坐下,自?己也順勢坐下,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哪裡睡得著啊,閉著眼就想起二?郎,想起他小?時候纏著我要糖吃的模樣,又想起他離去?時,一身戎裝,背影孤孤單單的,心裡就跟被揪著似的,慌得厲害。你說,他這一路,會不會遇到危險啊?”
寧凝握著粥碗,安慰道:“您就別胡思亂想了,二?哥武藝高?強,又機變百出,他既然說有辦法?,那就定然是有法?子的。您放心吧,不會有事的。”話音未落,她自?己卻?先紅了眼眶,“其?實我也怕,可?我不敢想太?多,只能逼著自?己相信他。”
蕭母看著寧凝強裝堅強的模樣,強忍淚水拉著寧凝的手,又叮囑道:“你也別太?熬著自?己,食肆的生意能顧就顧,顧不上也沒關係,身子要緊。”
寧凝用力地點了點頭,終於捧起那碗熱粥,喝了起來。
等她吃完,吳大嬸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聲問道:“小?娘子,咱們?今日要不要早點關門?街上實在太?冷清了。”
寧凝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不用,正常營業就好。”
轉而?似乎想到了甚麼,反問道:“嬸子是不是不放心紅玉?這些日子也沒甚麼事,不如你和紅玉也暫時搬來店裡住,咱們?這裡地方雖不大,但是擠一擠也是能住得下的,眼下是非常時期,大家聚在一起,也好有個伴兒,萬一發生了甚麼,咱們?大家都在一起,也人多力量大。”
吳大嬸原先心中就是因為孫懷義造反的事兒惴惴不安,但是又領著凝記的工錢,總不能不上工,可?確實實在掛心女兒吳紅玉,見寧凝這麼說,立即喜笑顏開:“多謝小?娘子!我這就去?跟紅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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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懷義造反的訊息傳開後,卻?也有些好處,賀雲崢的兵馬原先為了安撫百姓,每日只能喬裝成普通老百姓,在鎮安縣暗中佈防。現下既然訊息已?經眾人皆知,他們?也就沒有了喬裝的必要。
很快,賀雲崢的一千兵馬褪去?百姓偽裝,身著整齊戎裝,手持兵器,有序進駐縣城。士兵們?佇列嚴整、神色肅穆,沿著鳳凰長街緩緩進城,隨後,士兵們?在蘇縣丞和賀雲崢的安排下,有序前往校場安營紮寨,動作麻利。幾個小?隊更是直接接管了四面城門的值守。
老百姓們?沒想到竟然來了這麼多兵士護衛縣城,心中的恐慌也漸漸消散,紛紛走出家門,站在街邊駐足觀看,臉上多了幾分安穩與底氣,原本恐慌的氛圍也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