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城中亂象 屋漏偏逢連夜雨,饑民之亂還……
火光燒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矇矇亮,才漸漸弱了下去。朔風捲著焦黑的灰燼,在鎮安縣的街巷裡亂撞, 打在土牆青磚上, 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鎮安縣的西北角,早已沒了往日官倉的模樣。三丈高的青磚圍牆塌了大半, 斷壁殘垣間還冒著嫋嫋黑煙,與灰濛濛的天色攪在一起, 遮得日頭?昏昏沉沉,連光線都變得昏暗晦澀。焦黑的木樑橫七豎八地堆在地上,偶爾有火星從灰燼中冒出來,被清晨的涼風一吹, 便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嚴冬清晨的寒風中。空氣中的焦糊味愈發濃重, 混雜著塵土與淡淡的血腥味, 嗆得人忍不住咳嗽,那是昨夜混亂中被踩踏、被燒傷的百姓留下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整個鎮安縣的上空, 令人窒息。路邊的枯草沾著焦灰與血跡,被踩得稀爛,整個鎮安縣的街道,看不見半分活氣。
凝記食肆的門依舊緊閉著, 門板上頂著好幾根粗壯的木樑,門縫裡塞著浸溼的麻布,既能擋住外面?的煙塵,也能隱約聽到街頭?的動靜。寧凝一夜未眠,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 卻依舊精神緊繃,正?蹲在前院的角落裡,檢查著昨夜佈置的陷阱。
昨夜糧倉被燒後,流民與縣裡的百姓在情緒崩潰之下爆發衝突,寧凝努力阻攔,卻完全於事無補。最後還是在王力的幫助下,急忙趕回?凝記食肆。現如今這番亂局已經不是她這樣的平頭?百姓能夠平息的,反而,一旦饑荒擴散,流民暴動,凝記食肆這樣做吃食生意?的鋪面?定?然是首先會被波及。
思忖及此,寧凝趕回?凝記食肆後,就連忙招呼店內眾人在食肆前門與後院圍牆都佈置了陷阱。
前院的青磚路上,每隔幾步就埋著一根細細的麻繩,那是絆索,一端系在牆角的老槐樹上,另一端埋在土裡,上面?蓋著薄薄的塵土與落葉,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牆角堆著十幾根打磨鋒利的滾木,木頭?上還纏著浸了桐油的破布,一旦有亂民衝撞大門,只需鬆開固定?的繩索,滾木便會順著門口的斜坡滾下去,既能擋住去路,也能震懾來人。
除此之外,她還讓人在大門兩側的牆頭?擺上了瓦罐,裡面?裝著滾燙的熱油,若是有人想要翻牆進來,只需將瓦罐推下去,便能讓對方知難而退。
“三姐,都檢查好了,絆索都繫牢了,滾木也擺穩了,後院的防護溝也挖深了三尺,迷煙包也都分下去了。”寧四娘拿著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撥開地上的落葉,確認絆索沒有被破壞,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昨夜她同樣一夜沒閤眼,耳邊全是外面?的哭喊與尖叫,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與焦糊味,好幾次都差點忍不住衝出去,幸好想起寧凝的叮囑,才勉強穩住心神。
寧凝點了點頭?,伸手拂去絆索上的塵土,語氣依舊平靜:“四娘,你也辛苦了,去後廚喝碗熱粥,換桂花來守著。記住,不管外面?發生甚麼事,都不許開門,也不許探頭?出去看,哪怕聽到熟悉的聲?音,也不能心軟。”
王家大叔與桂花等一家四口昨夜也留在了凝記食肆,現如今整個縣城動盪,他們單獨回?家還不如與眾人一道留在凝記食肆安全。
“我知道了。”寧四娘重重地點了點頭?,她此刻早已明白寧凝的謹慎並非多餘。昨夜她在門縫裡看到,有幾個平日裡熟悉的街坊,此刻卻像瘋了一樣,在街頭?狂奔哭喊,甚至跟著其他人一起,砸搶那些沒有來得及關門的商鋪,往日裡的淳樸善良,早已被飢餓與絕望吞噬,只剩下最原始的貪婪與瘋狂。風捲著他們的哭喊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來,夾雜著器物破碎的脆響,令人心神不寧。
寧四娘轉身?往後廚走去,寧凝站起身?,走到大門邊,貼著門板,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街頭?早已亂成了一鍋粥。沒有了官倉的存糧,沒有了朝廷的接濟,鎮安的百姓徹底陷入了絕望。昨夜的混亂並沒有因為火光的熄滅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
日頭?漸漸升高,卻絲毫沒有暖意?,昏黃的光線灑在地上,將饑民們枯瘦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鋪在佈滿焦灰的街道上。有人跪在官倉的廢墟前,一邊哭一邊用手扒著灰燼,想要從裡面?找出一點沒有被燒透的糧食,哪怕是一粒焦黑的米,也視若珍寶。他們的雙手被灰燼燙得通紅,甚至磨出了血泡,卻依舊不肯停下。風吹起漫天焦灰,落在他們的頭?上、臉上,把他們染成了一個個“灰人”,分不清是淚還是汗,順著臉頰的溝壑往下淌,留下一道道漆黑的痕跡。
更有甚者,早已失去了理?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眼神渾濁而兇狠,像餓極了的野狼,在街頭?遊蕩著,尋找著可以搶奪的食物。他們砸開了鎮上僅剩的幾家糧鋪的大門,木質門板被砸得粉碎,散落一地,上面還沾著血跡與塵土。糧鋪裡的貨架倒在地上,穀物散落出來,被饑民們瘋搶,踩得稀爛。若是遇到反抗的掌櫃或夥計,便會毫不猶豫地動手毆打,甚至拔刀相向。有一家糧鋪的掌櫃,因為不肯交出藏起來的半袋糙米,被幾個饑民圍在中間,拳打腳踢,最後活活打死在街頭,屍體就橫在路邊,無人問津。
路邊的商鋪大多門窗破碎,招牌被砸得歪歪扭扭,有的還燃著零星的火苗,黑煙嫋嫋,把本就昏暗的天空,染得愈發陰沉。
“快!快去找!凡是有糧食的地方,都給?我搜!”一個粗啞的聲?音在街頭?響起,帶著幾分蠻橫與瘋狂,被風捲著,傳遍了整條街巷,“官倉燒了,朝廷不管我們,我們只能自己找活路!誰要是敢藏糧,就燒死他!”
寧凝的心猛地一緊,她聽出了這個聲?音,是鎮上的潑皮無賴王三,平日裡就遊手好閒,好吃懶做,如今藉著糧荒,更是肆無忌憚,糾集了一群同樣飢腸轆轆的地痞流氓,在街頭?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風把他的喊叫聲吹得愈發刺耳,夾雜著他手下的附和聲?,令人不寒而慄。
“王三哥,這邊!張記糧鋪已經被我們搜過了,只剩下一點碎米,不夠咱們塞牙縫的!”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諂媚與急切。
“廢物!都是廢物!”王三的聲?音帶著幾分暴怒,震得人耳膜發疼,“再去搜!挨家挨戶地搜!凝記食肆!對,還有凝記食肆!那姓寧的丫頭?平日裡生意?最好,肯定?藏了不少糧食!咱們去把凝記食肆砸了,把糧食搶出來,夠咱們吃好幾天的!”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在寧凝的耳邊。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眼底閃過?一絲寒意?。她早就料到,凝記食肆會成為饑民搶奪的目標,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小娘子!不好了!他們要來搶咱們食肆了!”守在前院的王力同樣也聽到了街頭?的對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聲?音都在發抖,“怎麼辦?他們人太多了,咱們根本擋不住啊!”他的身?上沾著不少塵土,額頭?上全是冷汗,被風一吹,身?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寧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身?對王力說道:“慌甚麼?咱們早就佈置好了陷阱,只要他們敢來,就不讓他們好過?!你去後院通知所?有人,都躲進地窖裡,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來!另外,把後廚的沸水和熱油再燒幾鍋,裝到瓦罐裡,送到牆頭?上來!”
“是!”王力雖然害怕,但看到寧凝堅定?的眼神,心裡還是安定?了幾分,連忙轉身?往後院跑去。
寧凝再次走到大門邊,貼著門板聽著外面?的動靜。腳步聲?、呼喊聲?越來越近,還有人揮舞著木棍、菜刀,發出“呼呼”的聲?響,遠處的廢墟旁,還有零星的哭喊聲?傳來,斷斷續續,被嘈雜的聲?響淹沒,顯得格外悲涼。
“就是這裡!凝記食肆!”王三的聲?音就在門口不遠處響起,帶著幾分興奮,被風放大,“兄弟們,給?我衝!砸開大門,搶糧食!”
緊接著,就聽到“砰”的一聲?巨響,有人用木棍狠狠地撞在了門板上,門板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上面?的木樑也跟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隨時都會斷裂。緊接著,又是好幾聲?撞擊聲?,一聲?比一聲?猛烈,門板上漸漸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風從裂痕裡鑽進來,帶著外面?的寒風與戾氣,吹得寧凝的髮絲微微飄動,耳邊的撞擊聲?與喊叫聲?,愈發清晰刺耳。
“用力!再用力!這門板快要破了!”王三的聲?音帶著幾分興奮,不停地催促著,他的聲?音裡,滿是貪婪,彷彿已經看到了地窖裡堆積如山的糧食。
寧凝站在門後,雙手緊緊地扶著門板,腳下蹬著一根木樑,用盡全身?的力氣支撐著。她能感?覺到門板的晃動越來越劇烈,裂痕也越來越大,耳邊全是撞擊聲?與饑民的吶喊聲?,那聲?音裡的貪婪與瘋狂,像一把把尖刀,刺在她的心上。
蕭母和方氏早就帶著蕭延朗和蕭小妹躲進地窖裡,王家大嬸和春霞嬸子在後廚幫忙燒熱水,王家大叔和王力則守在後院。
“三姐,沸水來了!”寧四娘和桂花端著裝滿沸水的瓦罐,匆匆跑到牆頭?,臉色慘白,卻依舊按照寧凝的吩咐,將瓦罐擺好。她們兩個畢竟年輕,緊張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卻絲毫不敢鬆懈。
寧凝咬了咬牙,對著牆頭?大喊:“再等等!等他們再靠近一點,把瓦罐推下去!”
話音剛落,就聽到咔嚓一聲?脆響,門板上的裂痕徹底裂開,一塊木板掉了下來,露出了一道縫隙。透過?縫隙,寧凝看到了外面?成群結隊的饑民,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身?上沾著塵土與血跡,頭?發枯黃雜亂,被風吹得亂蓬蓬的。他們的眼神渾濁而兇狠,手裡拿著木棍、菜刀、鋤頭?,像一群餓極了的野獸,瘋狂地朝著大門撞來。
王三站在最前面?,手裡揮舞著一把菜刀,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臉上的塵土與汗水混在一起,顯得格外醜陋,嘴裡不停地大喊著:“搶糧食!快搶糧食!”風捲著他的喊叫聲?,與饑民們的吶喊聲?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就是現在!推下去!”寧凝厲聲?大喊。
牆頭?的寧四娘等人立刻行動起來,雙手抱起裝滿沸水的瓦罐,朝著門口的饑民狠狠推了下去。滾燙的沸水從牆頭?潑下,落在饑民的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伴隨著一聲?聲?淒厲的慘叫,幾個衝在最前面?的饑民瞬間被燙傷,渾身?紅腫,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哭喊著。
沸水濺在地上,揚起一陣白霧,被風捲著,帶著灼熱的氣息,撲在後面?饑民的臉上,讓他們忍不住後退。
“啊——!燙死我了!燙死我了!”
“有水!快拿水來!”
慘叫聲?、哭喊聲?響成一片,原本瘋狂撞擊大門的饑民,瞬間亂作一團,紛紛往後退去,眼神裡充滿了恐懼。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寧凝竟然會如此狠心,用沸水和熱油來對付他們。風把他們的慘叫聲?吹得很?遠,夾雜著絕望的哭喊聲?,回?蕩在空曠的街巷裡,令人心驚膽戰。
王三因為衝在最前面?,直接被熱油潑了一身?,燙得他猛地縮回?手,臉上的猙獰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痛苦與憤怒。他指著牆頭?,厲聲?大罵:“寧凝!你這個毒婦!竟然用沸水和熱油燙我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兄弟們,給?我衝!今天一定?要砸開大門,把這個毒婦殺了,搶光她的糧食!”
他的手臂紅腫起泡,被風一吹,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依舊不肯退縮,眼底的瘋狂,被憤怒點燃,愈發濃烈。
被憤怒衝昏頭?腦的饑民,再次鼓起勇氣,朝著大門衝來。他們有的人拿著盾牌,擋在前面?,想要擋住沸水處理?,有的人則順著牆角,想要翻牆進來,避開門口的陷阱。牆角的枯草被他們踩得稀爛,塵土飛揚,風捲著塵土,撲在他們的臉上,他們卻渾然不覺,眼裡只有大門後,那想象中的糧食。
寧凝眼神一冷,對著前院大喊:“鬆開絆索!
自從饑民們圍住凝記食肆前門後,王家大叔和王力作為食肆裡唯二兩個男丁,也早已跑到前院支援。他們守在前院角落,聽到寧凝呼喊後,立刻鬆開了系在槐樹上的繩索。埋在地上的絆索瞬間彈了起來,正?好絆在衝在最前面?的幾個饑民的腿上,那些饑民來不及反應,紛紛摔倒在地,後面?的饑民收不住腳步,紛紛撞在前面?的人身?上,一時間,摔倒在地的饑民越來越多,哭喊聲?、怒罵聲?、慘叫聲?混在一起,亂得一塌糊塗。風捲著他們的哭喊聲?,與器物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格外嘈雜,地上的泥濘沾滿了他們的衣衫,與血跡、焦灰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快!把滾木推下去! ”寧凝再次大喊。
王力立刻鬆開固定?滾木的繩索,十幾根打磨鋒利的滾木,順著門口的斜坡,朝著摔倒在地的饑民滾了下去。滾木碾壓過?饑民的身?體,發出咔嚓咔嚓的骨頭?斷裂聲?,伴隨著一聲?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摔倒在地的饑民,要麼被滾木碾壓,要麼被砸成重傷,再也爬不起來。滾木滾過?地面?,捲起一陣塵土與泥濘,撞在牆角的斷磚上,發出“砰”的聲?響,濺起一片泥點。
鮮血染紅了門口的青磚路,順著路面?的縫隙往下淌,與地上的泥濘、焦灰混在一起,變成了暗黑色,空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重,混雜著焦糊味與沸水的熱氣,令人作嘔。
剩下的饑民,看著眼前的慘狀,徹底被嚇住了,他們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與猶豫,再也不敢往前邁一步。他們原本只是想搶奪一點糧食,活下去,卻沒想到,會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
王三看著倒在地上的手下,手臂上的疼痛早已被恐懼取代,他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再也沒有了剛才的蠻橫與瘋狂。他知道,寧凝佈置的陷阱太過?厲害,再這樣衝下去,他們所?有人都會非死即傷。
“寧凝……你有種?!”王三咬著牙,對著大門惡狠狠地喊道,“今日之仇,我記下了!等我找到更多的人,一定?回?來報仇,砸光你的食肆,搶光你的糧食,殺了你全家!”
說完,他轉身?就跑,腳步慌亂,剩下的饑民也紛紛四散奔逃,像是遇到了洪水猛獸一般。可沒等他們跑到街頭?的拐角,為首的王三就被逼著步步後退。
原來是高衙役帶著一隊官差及時趕到。他一瞧見眼前的亂象,還有甚麼不明白?便也不多說甚麼,手一揮,官差們立刻將王三等幾個帶頭?鬧事的頭?目抓了起來。其餘跟著鬧事的饑民忙從另一處街角四散逃跑。
直到確認饑民們都跑遠了,寧凝才緩緩鬆開扶著門板的手,雙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她的後背早已被汗水浸溼,衣衫黏在身?上,很?不舒服,手心全是冷汗,心臟還在狂跳不止,剛才的一幕幕在她的腦海裡不斷回?放,那些淒厲的慘叫、染紅的鮮血,讓她忍不住胃裡一陣翻湧。
她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平日裡,鎮上的百姓有困難,她都會伸出援手,若是有飢腸轆轆的乞丐來到食肆門口,她也會施捨一碗雜糧粥。可如今,亂世之中,慈悲就是對自己最大的殘忍,她若是心慈手軟,不僅保護不了自己的家人與夥計,還會讓所?有人都死於饑民之手。寧凝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悲涼與不適。
“寧小娘子,你沒事吧?”高衙役隔著門板高聲?問道。
寧凝一聽是他的聲?音,又從門縫中看到王三等人已被抓住,連忙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心神,將門開啟,說道:“我沒事,多虧你們及時趕到。”
高衙役拱了拱手:“你們這邊沒事就好,蘇縣丞已經下令讓我們加緊巡邏,但是流民已經混進縣城,到處都是鬧事的,我們人手實?在有限,你們還是趕緊躲起來,關好門窗,謹防再次出事。”
寧凝連忙道謝,眼見凝記食肆沒有損失,高衙役就押著王三等人往縣衙走去。
待他們走遠,寧凝連忙重新將凝記食肆的大門緊鎖,又招來店內眾人聚在一起。
“你們都還好吧?有沒有人受傷?”
“我們都沒事,三娘,幸好有你,不然我們今天就完了。”春霞嬸子等人紛紛圍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看向寧凝的眼神裡,充滿了敬佩與依賴。若是沒有寧凝的冷靜與果斷,沒有她提前佈置的陷阱,他們此刻,恐怕早已成為饑民手下的刀下鬼,或者被搶走所?有的糧食,餓死在街頭?。現下聽聞王三等人已經被高衙役抓走,也讓他們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寧凝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門口的滿地狼藉上,眼底閃過?一絲悲涼:“用清水把門口的血跡沖洗乾淨,別留下痕跡。另外,再檢查一遍陷阱,把損壞的絆索和滾木重新佈置好,警惕一點,他們說不定?還會回?來。”
“是!”店內眾人紛紛應下,立刻行動起來。桂花和寧四娘去廚房盛水沖洗血跡,王家大叔則帶著王力去檢查陷阱,原本混亂的前院,漸漸變得有序起來。清水潑在地上,沖刷著血跡與塵土,順著路面?的縫隙往下淌,與門外的泥濘混在一起,空氣中的血腥味,稍稍淡了一些,卻依舊令人不適。
寧凝走到牆頭?,望著空蕩蕩的街頭?,心裡的不安並沒有減少。街道上佈滿了塵土、血跡與破碎的器物,偶爾有一陣風颳過?,捲起漫天焦灰,遮得人睜不開眼睛。遠處的官倉廢墟,依舊冒著嫋嫋黑煙,與灰濛濛的天色攪在一起,看不到半分生機。她知道,這只是開始,官倉被燒本就可疑,流民趁機進城也不像是巧合。狗蛋等人看到的穿青衫的外地人恐怕也還在城中伺機挑事。這些人是不會善罷甘休,那些饑民也不會放棄尋找糧食,只要朝廷的賑災糧一天不到,鎮安的亂局就一天不會結束,凝記食肆所?面?臨的危機,也一天不會解除。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微弱的哭喊,寧凝皺了皺眉,順著聲?音望去,只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正?蹲在路邊,對著地上的一具屍體哭泣。那些孩子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樣子,面?黃肌瘦,渾身?沾滿了塵土與血跡,頭?發枯黃雜亂,被風吹得貼在臉上,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與絕望,他們的父母,恐怕就是剛才在混亂中被打死的,如今,他們變成了孤兒,無依無靠,在這亂世之中,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希望。路邊的枯草被他們的淚水打溼,沾著焦灰,顯得格外可憐。
寧凝的心裡一軟,眼眶微微發熱。可在這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別說這些孤兒,就算是有父母的孩子,也未必能活下去。風捲著孩子們的哭聲?,飄進寧凝的耳朵裡,微弱而悲涼,像一把鈍刀,割在她的心上。
“三姐,那些孩子……”寧四娘也看到了路邊的孩子,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忍,“咱們要不要……給?他們一點糧食?他們太可憐了。”
寧凝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語氣堅定?:“不行。”
她知道,這些孩子很?可憐,可她不能開這個口子。一旦她給?了這些孩子糧食,就會被其他人看到,到時候,所?有的饑民都會蜂擁而來,就算他們有再多的陷阱,也擋不住源源不斷的饑民,到時候,所?有人都會死。
“可是三娘,他們還只是孩子啊!”蕭母剛剛抱著蕭小妹從地窖裡出來,看著眼前的情景,忍不住勸道,“若是不給?他們糧食,他們遲早會餓死的。”她實?在不忍心看著那些孩子,在街頭?活活餓死。
寧凝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的柔軟早已被堅定?取代:“我知道他們可憐,可亂世之中,可憐的人太多了,我們救不了所?有人,只能先救我們自己。若是我們死了,不僅救不了他們,還會讓我們的家人與夥計,也跟著遭殃。”
蕭母沉默了,她知道寧凝說的是對的,可看著那些孩子絕望的眼神,她的心裡還是充滿了不忍。風捲著遠處的哀鳴聲?,飄過?來,讓空氣裡的悲涼,愈發濃重。
寧凝望著路邊的孩子,心裡也充滿了無奈與悲涼,她對著桂花說道:“把後院的那幾只快要下蛋的母雞殺了,煮一鍋雞湯,再摻一點雜糧,盛兩碗,從後門遞出去,給?那些孩子,別讓其他人看到。”
她不能給?太多,只能給?他們一點食物,讓他們能多活一天,至於以後,她也無能為力了。
“好!謝謝三姐!”寧四娘眼睛一亮,連忙點了點頭?,轉身?往後院跑去,腳步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寧凝依舊站在牆頭?,望著那些孩子,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
這場短暫的安寧並未持續太久,寧凝靠著先前佈置的絆索、滾木與沸水陷阱,再加上食肆眾人同心協力,日夜輪班值守,硬生生在饑民的圍堵中堅守了五日。
這五日裡,街頭?的饑民從未散去,反而越來越多,他們像餓極了的困獸,在食肆周圍遊蕩盤旋,偶爾有零散的饑民試圖衝撞大門、攀爬牆頭?,都被眾人齊心協力擋了回?去,只是陷阱的損耗日漸增大,店內眾人也是個個面?帶疲憊,眼底的紅血絲越來越重,連值守時的腳步聲?,都漸漸變得沉重。
最讓人揪心的是糧食問題。這日清晨,寧凝帶著寧四娘下地窖清點存糧,掀開厚重的青石板,泥土的味道與糧食的香氣混雜在一起,令人心頭?一沉。地窖裡的糧袋早已不如往日飽滿,大半糧袋都見了底,原本囤積的雜糧、糙米所?剩無幾,就連先前節省下來的面?粉,也只夠眾人勉強支撐三四日,若是再等不到救援,便是坐吃山空。寧凝蹲下身?,指尖撫過?那些半空的糧袋,眉頭?擰成了疙瘩,眼底的堅定?中,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焦慮。
“三姐,咱們的糧……真的不多了。”寧四娘蹲在一旁,聲?音低沉,語氣裡滿是擔憂,“再這樣下去,就算擋住了饑民,咱們也得餓死在這裡。”
這些日子,為了節省糧食,眾人每日只敢喝兩碗稀薄的雜糧粥,連配菜都沒有,店內眾人個個面?黃肌瘦,力氣也大不如前,若不是靠著一股韌勁撐著,恐怕早已撐不下去。
寧凝沉默著點了點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強壓下心中的焦慮,語氣依舊沉穩:“先別聲?張,咱們每日的粥再稀薄些,但是母親和三郎以及小妹的口糧可萬萬不可缺。再堅持堅持,總會有希望的。”她知道,此刻自己不能亂,若是她慌了,整個食肆的人都會垮掉。
就在兩人剛要合上青石板時,後院傳來一陣輕微的敲擊聲?,節奏短促而有規律。那是她與高衙役約定?好的訊號。寧凝眼神一動,連忙示意?寧四娘合上石板,自己則快步往後院走去,腳步放得極輕,生怕被外面?的饑民察覺。
後院的圍牆不高,寧凝藉著牆角的柴火堆掩護,悄悄撥開牆上的一塊鬆動青磚,就看到牆外接應的高衙役。他衣衫凌亂,臉上沾著塵土與血跡,帽簷壓得很?低,眼神裡滿是疲憊與急切,身?上的衙役服飾也被扯破了好幾處,顯然是歷經了一番波折才趕來的。
“寧小娘子,我只能待片刻,外面?饑民太多,被發現就麻煩了。”高衙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語氣裡帶著幾分急促,“縣衙那邊撐不住了,如今被饑民圍得水洩不通,連門都出不去。全縣統共就二十幾個衙役,大半都受了傷,我們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守住縣衙大門,護住蘇縣丞與幾位官吏,根本騰不出人手來支援你們。”
寧凝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發涼,卻還是強作鎮定?,問道:“蘇縣丞那邊,就沒有別的辦法嗎?朝廷的賑災糧,甚麼時候能到?”
“蘇縣丞早已親筆上書?曲陽府求助,派了最快的人連夜趕路,可曲陽府離咱們鎮安路途遙遠,再加上沿途也有饑民鬧事,道路不通,求援的人能不能順利到達,甚麼時候能有回?信,都是未知數。”
高衙役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又連忙補充道,“寧小娘子,你一定?要堅持住,千萬不能放棄!如今整個鎮安縣,也就你們凝記食肆還能守住一方天地,只要再撐些日子,等曲陽府的援兵與賑災糧到了,一切就都好了。”
他知道寧凝這邊的難處,也清楚食肆的糧食恐怕所?剩無幾,可他此刻別無他法,只能儘量鼓勵寧凝,給?她一絲希望。“我會盡量抽空過?來,給?你們帶些縣衙裡僅剩的乾糧,雖然不多,卻也能幫你們撐幾日。你們一定?要守好食肆,千萬別輕易開門,那些饑民已經瘋了,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寧凝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感?激:“多謝高衙役,辛苦你了。你也保重,縣衙那邊,也千萬小心。”她知道,高衙役能冒著生命危險,一次次趕來給?她傳遞訊息、送來乾糧,已是仁至義盡,如今縣衙自身?難保,她再也不能奢求更多。
高衙役又叮囑了幾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饑民察覺,便匆匆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尾的拐角處,只留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被遠處饑民的哭喊與喧鬧聲?淹沒。
寧凝站在原地,望著高衙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西北嚴冬的寒風捲著塵土與焦糊味,撲在她的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縣衙被圍,援兵無望,糧食告急,饑民環伺,一道道困境像一座座大山,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
兩日後,屋漏偏逢連夜雨,城內的亂象還沒平定?,竟然有不知從哪裡竄來的一支騎兵前來攻打鎮安縣,縣裡的衙役都被調去守著縣衙了,這些騎兵沒受到任何阻攔就衝進了鎮安縣,大肆屠殺災民,燒殺搶掠。
馬蹄聲?如驚雷滾滾,踏碎了鎮安縣短暫的死寂,也踏碎了百姓們僅存的一絲生機。那些騎兵身?著不明服飾,衣甲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雙冰冷嗜血的眼睛,騎著高大的戰馬,在佈滿焦灰的街巷裡橫衝直撞。馬蹄踏過?饑民瘦弱的身?軀,發出沉悶的碾壓聲?,伴隨著淒厲到極致的慘叫,瞬間響徹整個縣城,蓋過?了先前所?有的哭喊與喧鬧。
他們手中揮舞著鋒利的長刀,刀刃在昏黃的天光下閃著森寒的光芒,不分男女老幼,不分是否反抗,只要出現在視線裡,便會揮刀砍去。那些原本蜷縮在街頭?、奄奄一息的饑民,來不及躲閃,便被長刀劃破喉嚨,鮮血噴湧而出。有試圖反抗的饑民,撿起地上的木棍、石塊,朝著騎兵衝去,卻被戰馬一腳踹倒,緊接著,長刀落下,瞬間沒了氣息,屍體被戰馬拖拽著,在街巷裡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火光再次燃起,這一次,比官倉失火時更加猛烈,更加肆無忌憚。騎兵們縱火燒燬沿街的房屋,木質的門窗、低矮的土坯房,遇火便燃,烈火熊熊,濃煙滾滾,直衝雲霄,將本就灰濛濛的天空染得愈發陰沉。火光中,傳來房屋坍塌的轟隆聲?,百姓絕望的哭喊聲?伴隨著騎兵們冷酷的呵斥聲?,還有器物被砸毀的脆響,交織在一起,壓的人喘不上氣。連空氣中的風,都變得燥熱難耐,夾雜著血腥味、焦糊味,令人作嘔。
有騎兵衝進了那些尚未被饑民洗劫乾淨的商鋪,翻箱倒櫃,搶奪一切有價值的東西,金銀珠寶、衣物綢緞,甚至是僅剩的一點殘糧,都被他們席捲一空。若是遇到躲在商鋪裡的百姓,無論是老人還是孩子,他們都不會手下留情,長刀一揮,便了結了性命,隨後一把火點燃商鋪,轉身?騎著戰馬,朝著下一處而去。
沿街的商鋪,漸漸被烈火吞噬,只剩下斷壁殘垣,在火光中搖搖欲墜,偶爾有火星飛濺,落在路邊的枯草上,瞬間燃起新的火苗,火勢蔓延得越來越快,彷彿要將整個鎮安縣都燒成一片焦土。
凝記食肆裡,眾人早已被外面?的動靜驚醒,臉上滿是驚恐與不安。今夜恰逢王力值守,他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聲?音發抖,語無倫次:“小娘子,不好了!外面?……外面?有騎兵!殺人放火,到處都是慘叫聲?!”
他的身?上沾著不少塵土,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剛才他在牆頭?值守,親眼看到騎兵揮刀砍殺饑民的慘狀,那冰冷的刀刃、飛濺的鮮血,讓他渾身?發抖,連站都站不穩。
寧凝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走到牆頭?,藉著柴火堆的掩護,悄悄撥開牆上的一塊青磚,朝著外面?望去。只見街巷裡一片混亂,戰馬疾馳,騎兵們揮舞著長刀,肆意?屠殺,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那些饑民們四處奔逃,哭喊著、哀嚎著,卻終究逃不過?騎兵的屠刀,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遠處的縣衙方向,傳來陣陣廝殺聲?,顯然,被調去守縣衙的衙役們,也正?在與騎兵激戰,只是縣衙裡只有二十幾個衙役,大半還受了傷,面?對裝備精良、來勢洶洶的騎兵,恐怕也難以支撐太久。
“寧家丫頭?,那些騎兵……他們是甚麼人?為甚麼要殺我們?”春霞嬸子站在寧凝身?邊,臉色慘白,語氣裡滿是恐懼與不解。她活了無十多年,從未見過?如此殘忍的場面?,那些騎兵像是來自地獄的惡魔,不分善惡,不分無辜,只知道殺人放火,搶奪財物,整個鎮安縣,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
寧凝搖了搖頭?,眼底滿是凝重,語氣低沉:“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他們來者不善,絕非普通的亂兵。”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那些騎兵的服飾,衣甲樣式奇特?,既不是西府軍的服飾,也不是北府軍的服飾,甚至不是朝廷任何一支正?規軍的服飾,倒像是邊境的流寇,或是某股暗中勢力的私兵。可若是流寇,為何會有如此精良的裝備、如此整齊的陣型?若是私兵,又會是誰派他們來的?是孫懷義?還是另有其人?
一連串的疑問在寧凝的腦海裡盤旋,可此刻,她沒有時間細想。外面?的騎兵越來越近,馬蹄聲?、廝殺聲?、慘叫聲?,越來越清晰,灼熱的氣浪順著牆縫鑽進來,夾雜著濃煙與血腥味,嗆得人忍不住咳嗽。有幾個騎兵已經衝到了凝記食肆附近,揮舞著長刀,砍殺著路邊來不及逃跑的饑民,鮮血濺到了食肆的門板上,順著門板的縫隙往下淌,觸目驚心。
“是突厥人!”蕭母抱著小妹的手微微顫抖,“我之前隨二郎他爹去過?西府軍駐地,當?時來叫官的突厥人就是這麼喊話的,他們說的是突厥語。”
寧凝一愣,還來不及細想,王家大叔也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寧家丫頭?,他們快要過?來了!怎麼辦?咱們的陷阱,能擋住他們嗎?”王家大叔手裡緊緊攥著一根木棍,渾身?發抖。即使活了五十多歲,這位老莊稼漢子也是第一次直面?突厥騎兵。
先前佈置的絆索、滾木,對付饑民尚且可行,可面?對騎著戰馬、裝備精良的騎兵,那些陷阱,恐怕根本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一旦騎兵衝過?來,他們所?有人,都將死於刀下。寧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底的恐懼漸漸被堅定?取代。她轉身?對著眾人大喊:“大家聽我說,王家嬸子,母親,你們帶著桂花和四娘立刻躲進地窖裡,把地窖的青石板蓋好,再壓上巨石,無論外面?發生甚麼事,聽到甚麼聲?音,都不許出來,不許發出一點動靜!”“王家大叔,王力大哥,你們兩個跟我來,把前院的滾木、瓦罐都搬到牆頭?,再把後廚的沸水燒好,就算擋不住他們,也要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三娘,那你怎麼辦?我們不能讓你一個人留在上面?!”方氏連忙拉住她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
“是啊小娘子,我們一起躲在地窖裡吧,那可是突厥騎兵,我們普通老百姓哪裡能打過??”其他人紛紛附和道。
哪怕此刻內心充滿了恐懼,他們也不願意?讓寧凝獨自面?對危險。這些日子,若是沒有寧凝的冷靜與果斷,他們早已死於饑民之手,寧凝不僅是他們的親人,是食肆的掌櫃,更是他們的主心骨。
“我沒事,你們快下去!”寧凝厲聲?說道,語氣堅定?,不容置疑,“地窖裡有我們僅剩的糧食,守住地窖,就是守住我們的性命!你們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等我與大叔他們把陷阱佈置好,我們也會躲進去的。放心吧,我們不會和突厥騎兵硬碰硬的。”
眾人無奈,只能轉身?匆匆往後院跑去,按照寧凝的吩咐,躲進地窖,蓋好青石板,壓上巨石,不敢有絲毫耽擱。地窖裡漆黑一片,寂靜無聲?,只有眾人沉重的呼吸聲?與心跳聲?,他們緊緊依偎在一起,內心充滿了恐懼,卻又抱著一絲希望,希望寧凝等人能夠平安無事,早點躲進地窖。
寧凝看著眾人都躲進了地窖,才稍稍鬆了口氣,轉身?對著王家大叔和王力說道:“走,跟我去牆頭?!”
王家父子點了點頭?,壓下心中的恐懼,跟著寧凝,快步走到前院的牆頭?,將牆角的滾木、瓦罐,一根根、一個個搬到牆頭?,整齊擺放好。後廚的沸水也很?快燒好了,寧四娘和桂花等人躲進地窖前,早已按照寧凝的吩咐,將沸水裝進了瓦罐裡,此刻,那些裝滿沸水的瓦罐,就擺在牆頭?,散發著灼熱的氣息。
馬蹄聲?越來越近,騎兵們的呵斥聲?、長刀揮舞的風聲?,清晰可聞。寧凝緊緊握著一根木棍,指尖冰涼,手心全是冷汗,眼底卻依舊堅定?如鐵。這些機關和陷阱必須見到騎兵後再操作,到時候也不知道是否來得及躲進地窖。但無論如何,她都得留下來主持機關,安排好最後的抵抗。她知道,那些騎兵裝備精良,來勢洶洶,他們手中的滾木、沸水、絆索,恐怕根本擋不住他們,可她不能放棄,她要守住這裡,哪怕拼盡全力,也要活下去。
就在這時,幾個騎兵騎著戰馬,已經衝到了凝記食肆的門口,他們勒住韁繩,停下戰馬,眼神冰冷地盯著緊閉的大門,又看了看牆頭?,嘴裡發出一陣奇怪的呵斥聲?,像是在商議著甚麼。其中一個騎兵,揮舞著長刀,朝著大門狠狠砍去,哐當?一聲?巨響,長刀砍在門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門板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上面?的木樑也跟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寧凝眼神一冷,對著王家父子低聲?說道:“準備好了,等他們再靠近一點,就把滾木和沸水推下去!”王家父子點了點頭?,緊緊握著手中的滾木,眼神緊張地盯著門口的騎兵,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門口的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