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糧倉起火 她擠在人群中,眼睜睜看著火……
朝廷的賑災糧遲遲未批, 蘇縣丞遞往京城的摺子一封接一封,卻如泥牛入海,連半句批覆都杳無音信。鎮安縣的官倉本?就淺薄, 往年僅夠應付尋常荒月, 這般無休止的拖延之下,糧囤迅速日漸見底, 最後幾袋糙米被守倉差役小心翼翼碼在角落,袋底早已磨破, 細碎的米糠簌簌往下掉,已然捉襟見肘、難以為繼。
災情之下,街巷間?的慘狀隨處可見。百姓們捧著豁口的粗瓷碗,挨家挨戶叩門乞討, 老人?佝僂著身子步履蹣跚,孩子拽著大人?的衣角嗷嗷哭叫。家家戶戶的灶臺皆冷, 有的刮淨了米缸, 有的連摻著草根的稀粥都難以湊齊,更有甚者,只能煮些觀音土摻著野菜勉強果腹。
寧凝看在眼?裡、急在心上, 只得將半年來省吃儉用、趁著收成稍好時一點?點?悄悄囤在地?窖的糧食悉數搬出,分予流離失所的百姓。可這點?私藏在洶湧的災情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即便按人?頭分厘必較、勻著分發?,也頂多只能讓全縣百姓再多撐半個月, 且每日只能分到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彼時深秋的寒意已然浸骨,且日漸刺骨,路邊的草木早已枯槁,白日縮得愈發?短促,暮色一沉, 刺骨的寒風便順著牆縫、門縫往屋裡鑽,凜冬已近在眼?前。寒雪雖然尚未落下,人?心卻已被飢寒逼至崩潰邊緣。鎮安縣的百姓,要麼家中斷糧多日、面色蠟黃、眼?窩深陷,要麼房屋被連日寒風颳得殘破漏風、難遮嚴寒,他們裹著打滿補丁、甚至結著冰碴的薄衣,或是縮在牆角唉聲嘆氣,或是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瑟瑟發?抖,連說話?都沒了力氣。
城外臨時搭建的窩棚更是破敗不堪,茅草鋪的頂擋不住風,泥糊的牆擋不住寒,流民們瘦得顴骨高聳、皮包骨頭,有的蜷縮在草堆裡氣息微弱,有的趴在窩棚邊啃著乾澀的樹皮和草根,稍有動靜便滿眼?惶恐,整日飢寒交迫、朝不保夕。恐慌如寒霧般裹住整個縣城,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家家戶戶愁雲慘淡、皆有憂色,人?人?心頭都懸著一塊巨石,惶惶不可終日,誰也不知?道這致命的冬日能否捱過,更不知?下一頓飯,能否有一口熱的進肚。
鎮安縣的糧食早已捉襟見肘,便是城內百姓自?家都難以為繼,更別說接濟城外成群的流民。狗蛋性子實?誠,又念著寧凝分發?糧食的恩情,便領著一群手腳麻利、心思可靠的流民,主動幫縣內百姓劈柴、挑水、修補漏風的房屋。哪怕肩膀被扁擔壓得紅腫發?紫,也只是咬著牙揉一揉,繼續埋頭幹活,只盼著能換得幾粒糙米、半塊粗糧,能夠勉強餬口。可即便如此,他們換來的糧食也少得可憐,有時忙上一整天,也只能分到一小把摻著砂石的穀子,連一頓稀粥都熬不稠。
往日裡,流民中尚有幾分安穩,全靠狗蛋等人?苦口婆心地?勸著、硬撐著鎮著,可如今糧荒愈甚,寒意愈烈,哪怕沒有旁人?挑撥離間?,流民們心中的惶恐與絕望也早已像氾濫的冰水,再也壓不住了。窩棚裡整日充斥著壓抑的唉聲嘆氣與孩童微弱的啜泣,有人?攥著乾裂的拳頭,額頭抵著冰冷的泥牆喃喃自?語,聲音沙啞破碎,滿是怨懟與無助,不知?是怨天道不公,還是恨自?己命薄。還有人?湊在窩棚角落,頭挨著頭竊竊私語,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語氣裡的慌亂,眼?神?時不時瞟向縣城方向,又飛快地?垂下,藏著深深的不安。他們怕再等不到賑災糧,怕今夜閉眼?後,便再也醒不過來,怕自?己終究要倒在這刺骨的寒風裡,連一絲生機都留不下。
狗蛋看著眼?前的模樣,急得眼?圈發?紅,想勸,卻又不知?該說些甚麼,只能死死攥著手裡那點?可憐的糧食,滿心都是無力,連自?己都不確定?,這樣的日子,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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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寒風愈發?凜冽,卷著細碎的枯葉,狠狠拍打著縣城的城牆與城外的窩棚,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飢寒交迫的人?在低聲嗚咽。寧凝站在凝記食肆的廊下,望著城外窩棚方向隱約透出的幾點?微弱火光,心頭沉甸甸的,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食肆也早已停業,家中也只留了些足夠全家老小撐過寒冬的餘糧,其餘糧食早已捐給縣裡由官府統一調配。
哪怕凝記食肆依舊營業,恐怕也沒有幾個食客會來光顧,眼?下整個縣城各家各戶都捉襟見肘,能勉強度日的已是萬幸,又哪有閒錢去食肆裡買吃食呢?
寧凝手裡攥著一封剛收到的信,是鎮安縣前任李知?縣寄來的,他出身於曲陽李家,族中家大業大,自?然也有屯糧。寧凝早些日子就寫信拜託他籌集糧食,以解鎮安縣的燃眉之急。只是,李知?縣和李家雜貨鋪的李維善掌櫃的回信如出一轍,都是還需再等等。李家畢竟家大業大,族中關係盤根錯節,李知?縣和李掌櫃雖說是主家的人,但是一下子要調動這麼多糧食,卻也不易。
身旁的妹妹寧四娘端來一碗稀粥,米粒稀疏得能數清個數,為了多支撐些時日,凝記食肆裡眾位成年人?的口糧也是能省則省,只有蕭延朗和蕭小妹每日吃食照舊,畢竟小孩子正?在長身體。
“三姐,你快喝口粥暖暖身子吧,你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寧四孃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眼?眶通紅,這些日子,她看著姐姐傾盡食肆存貨接濟百姓,看著全城的慘狀,心裡又急又疼,卻幫不上太多忙。
寧凝擺了擺手,目光依舊望著城外,聲音沙啞:“我實在是吃不下,唉,糧食的事兒沒有著落,別說那些流民了,就是咱自己的日子怕是也不好過。再這麼下去,我是真?的怕會?出事......”
這段時日,流民中的不安愈發?濃烈,夜裡已有零星的爭執聲傳來,那嘈雜聲,就連凝記食肆都能聽到。或是為了半把草根,或是為了一塊破舊的草蓆,往日裡的隱忍與溫和,在飢寒的摧殘下,漸漸被煩躁與絕望取代?。狗蛋領著幾個可靠的流民,整夜守在窩棚外圍,不敢有半分懈怠,他們一邊要安撫身邊人?的情緒,一邊要提防有人?因絕望而做出衝動之舉,雙眼?佈滿血絲,身心俱疲,卻連片刻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寧凝得知?後,夜裡也常常陪著妹妹寧四娘,往窩棚方向送些勉強能禦寒的乾草,看著眼?前的亂象,滿心都是焦灼。
凜冬的第一場雪,已然在雲層後醞釀,隱約有細碎的雪沫子飄落,落在人?的臉上,冰冷刺骨。這雪,若是落在豐年,便是瑞雪兆豐年的吉兆,可落在這般糧荒年月,便是壓垮人?心的最後一根稻草。全鎮百姓與流民,都在寒夜裡苦苦煎熬,盼著朝廷的賑災糧,盼著一絲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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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難的日子愈發?難熬,流民中已有不少人?沒能熬過這刺骨的嚴寒與難耐的飢餓,倖存的人?更是人?心惶惶,往日裡的竊竊私語變成了整日的唉聲嘆氣,眼?底的不安愈發?濃重,連狗蛋等人?拼盡全力安撫,也難以壓下蔓延的絕望。
寧凝看在眼?裡,急得整夜難眠,食肆的餘糧早已捐空,她掏空心思也想不出辦法,只能每日領著寧四娘,把僅有的粗糧摻著更多野菜熬成稀粥,儘量多接濟幾個孩子。可屋漏偏逢連夜雨,更加火上澆油的是,這日深夜,鎮安縣的官倉竟起?了大火,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熟睡的百姓與流民被火光和呼救聲驚醒,
寧凝也被驚醒,來不及披厚衣,只拽過一件薄襖裹在身上,囑咐好蕭母等人?在家中守好門窗,便帶著寧四娘往官倉方向跑。
她擠在人?群中,眼?睜睜看著火勢吞噬著官倉,看著那些本?就所剩無幾的糧食在火中化為灰燼,心中充滿無力感。
蘇縣丞領著差役奮力撲救,撞見渾身顫抖的寧凝,急忙喊道:“寧小娘子,此處危險,快往後退!”
有旁邊的百姓猛地?抓住他的衣袖,聲音沙啞得幾乎斷裂:“縣丞大人?,快!快救救那些糧食!哪怕多救一袋,也能多活一個人?啊!”蘇縣丞滿臉愧疚,重重嘆了口氣:“唉!我們已經拼盡全力了,火勢太猛,攔不住啊!”
雖有眾人?奮力撲救,火勢終是被及時控制,可官倉裡本?就所剩無幾的糧食,還是有三分之一付之一炬,只剩下被煙火燻黑的糧袋和焦糊的米糠,狼藉一片。蘇縣丞一步步走進狼藉的官倉,彎腰撿起?一隻燻黑的糧袋,指尖撫過焦糊的痕跡:“這些糧食……是我們最後的指望了,怎麼會?變成這樣……”寧凝在一旁,也只能默不作聲,不知?該如何寬慰對方。
官倉失火、糧食被燒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鎮安縣。城內百姓得知?後,本?就懸著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家家戶戶閉門不出,滿心都是絕望,糧荒本?就難解,如今僅存的官糧又遭此劫難,往後的日子更是難以為繼。
寧凝站在官倉門口,聽著周圍百姓的唉聲嘆氣與低聲啜泣,此刻被無盡的無力感淹沒,朝廷賑災糧遲遲批不下來,曲陽李家那邊的糧食也還沒有著落,如今官糧又毀,她再也想不出任何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百姓們陷入更深的苦難。
寧四娘扶著她的胳膊,急得直掉眼?淚:“三姐,我們現在怎麼辦?食肆沒糧了,官倉也毀了,我們真?的沒辦法了嗎?”
她的話?音剛落,城外流民失控的哭喊與怒吼便傳了過來,有人?放聲哭喊,有人?攥著拳頭怒吼,還有人?瘋了一般朝著縣城方向衝去,整個流民窩棚亂作一團。寧凝心頭一緊,不顧寧四孃的勸阻,一步步走上前,對著失控的流民高聲喊道:“大家別亂!我知?道你們怕,我也怕!可亂解決不了問?題,糧食沒了,我們可以再想辦法,可若是自?亂陣腳,只會?死得更快!”
她的聲音穿透了混亂的哭喊,有幾個流民漸漸停下了腳步,滿眼?茫然地?望著她。寧凝又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愈發?懇切:“我寧凝以凝記食肆的名義起?誓,只要我還活著,就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們餓死、凍死!我們再等等,再等一等蘇縣丞的訊息,再一起?想辦法,好不好?”
可絕望的情緒早已席捲全場,她的話?終究沒能穩住所有人?,混亂依舊在繼續,寧凝站在人?群中,看著眼?前的亂象,滿心都是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