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新任知縣 寧凝眸色一沉,林知縣這是察……
更鼓聲?響了兩?下, 寧凝吹滅了店裡最後一盞燈籠,剛要合上?凝記食肆的木門,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氣息。還未轉身, 腰間便?被一雙手穩穩圈住, 帶著乾爽冷冽的皂莢香的呼吸掃過耳畔:“這麼晚還不歇?”
她猛地轉身,撞進蕭延昭略帶疲憊卻依舊明?亮的眼底。月光從木製窗稜的縫隙漏下來, 在?他肩膀上?凝成細碎的銀霜,衣襬還沾著趕路的塵土。“你怎麼......?”話音未落, 她便?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喉間湧上?酸澀:“又是星夜兼程趕回來的?”
兩?人避開院內熟睡的其他人,輕手輕腳地進了西廂房。窗欞漏進半輪殘月,蕭延昭解下沾著夜露的披風, 從懷中掏出油紙包,展開是幾塊沾著冰碴的綠豆糕:“北府軍新來的廚子做的, 沒你手藝好。”
寧凝眼眶一熱, 接過綠豆糕,輕撚起來,吃了一口。
蕭延昭溫和地笑了笑, 語氣突然轉為嚴肅:“李知縣的事兒,你暫時先不要插手”
寧凝怔愣片刻,把冰在?水井裡的半碗冰豆漿推到他面前?,聲?音壓得極低:“李知縣被罷官的文書午後已到縣衙, 沐清說北府軍那邊只報了孫恩暴斃,連屍身都不讓人近看。”
蕭延昭指尖摩挲著瓷碗邊緣,釉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暴斃?北府軍的軍醫最是細緻,便?是尋常風寒也會記錄在?案,怎會容得‘暴斃’二字含糊過去。哼, 可是孫恩,偏偏就在?重重守軍看押之?下,莫名?其妙就死了,至今查不出死因?。”
他抬眼時,眸中已沒了半分暖意?:“孫家敢在?三日內便?摘了李知縣的烏紗,分明?是算準了我?們拿不到實證。”
“可孫恩是孫懷義?的親侄子,按律……”寧凝話未說完便?頓住了,“難道他們就不怕株連?”
“怕?但若孫恩死了,這株連便?成了無根之?木。”蕭延昭將瓷碗重重一放,冰豆漿濺出幾滴在?案上?,“你可知前?朝有‘同居相?隱’之?律?《唐律疏議》裡寫得明?白,大功以上?親有罪可相?為隱,便?是漏露訊息也不坐罪。可謀反之?事本不在?容隱之?列,孫家敢如此行事,只有一種可能,他們親手斷了這條線。”
寧凝攥緊了衣袖,指尖泛白:“你的意?思是……孫恩是被他們滅口的?可北府軍戒備森嚴,誰能悄無聲?息地動手?”
“動手的未必是外人。”蕭延昭聲?音沉得像寒潭,“當年諸葛亮斬馬謖,看似是軍法處置,實則是借棋子之?死平衡派系勢力?。孫家如今做的,比這更狠。他們先讓孫恩‘暴斃’,再偽造現場,或許是突發惡疾,或許是意?外失足,呵,不對?,他們甚至不屑於去偽造一個意?外死因?。”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寂靜無聲?的後院:“孫恩一死,所有線索都斷在?他身上?。即便?有人懷疑,屍身勘驗毫無線索,又沒有人證物證,誰能扳倒手握貴妃與兵權的孫家?更何況現如今,孫貴妃還育有皇子。查得越急,越容易被他們安個‘構陷皇親’的罪名?。”
寧凝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明?白過來:“所以你才說讓我?別插手李知縣的事,李知縣被免官,北府軍那邊也不見援手,是怕打草驚蛇?”
“是,也不是。”蕭延昭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孫恩雖死,但孫家仍未倒臺,能如此手腳乾淨地在?北府軍眼皮子底下處理掉孫恩,恐怕北府軍內部,也有他們的人。不過,‘親親相?隱’只護得住親屬,護不住那些被裹挾的外人。我?們要等,等那個被擦掉的‘泥痕’自己浮現出來。”
殘月隱入雲層,屋內的燭光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響,沉穩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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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啟明?星還懸在?黛色的天際,蕭延昭便?已收拾妥當。他沒有再進屋與蕭母等人道別,只是轉身融入晨霧,身形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鎮安縣的街口。
蕭延昭離開不過一個時辰,鎮安縣衙前?的大鼓就被敲響了三下,沉悶的鼓聲?驚醒了還在?晨睡的縣城。百姓們探著腦袋往衙門前?湊,只見一群身著官服的人簇擁著一頂青色轎子而來,轎簾掀開,走下一個面容清瘦、身著八品官袍的男子——正是新任知縣林文彬。
林知縣沒有多餘的寒暄,剛踏入縣衙大堂,便?讓人將原知縣李大人的公文悉數搬來,首當其衝的便?是那份派差役協助村民挖井找水的文書。“即刻傳令下去,所有差役撤回縣衙,挖井之?事由村民自行處置。”他坐在?知縣公案後,手指敲著文書,語氣不容置喙。
傳訊的衙役愣了一下,猶豫著開口:“大人,縣裡近來大旱,城西幾個村落已經?斷水半月了,李大人先前派我們……”
“休要多言!”林知縣猛地拍了下驚堂木,臉色沉了下來,“縣衙差役是為朝廷辦事,不是為村民當苦力?的。他們自己的田埂自己守,自己的水井自己挖,憑甚麼佔用公役資源?照我?說的做,若有延誤,重打三十大板!”
衙役不敢再辯,低著頭匆匆退了出去。
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很快傳遍了整個鎮安縣。城西郭家村的村民們正圍著剛挖了一半的井口焦急等待,看到差役們扛著鋤頭往回走,頓時炸開了鍋。
“這是咋回事啊?差役咋走了?”
“俺家娃昨天就渴得哭,再找不到水,這日子沒法過了!”
村長郭老漢急得直跺腳,拄著柺杖就往縣衙跑,卻被門房攔在?了外面,只傳來林知縣“各司其職,勿要滋擾”的冰冷回覆。郭老漢站在?衙門外,望著那高懸的明?鏡高懸匾額,重重地嘆了口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午後,林知縣的第二道政令便?貼在?了縣衙外的告示牌上?:對?鎮安縣所有商戶增收三成稅收,三日內繳清,逾期按抗稅論處。
“三成?這不是要搶錢嗎!”開布莊的黃薇掌櫃看著告示,臉都白了。她的成衣鋪原本靠著陳家扶持,陳家搬離鎮安縣後,鋪面就轉而賣一些棉布,本就靠著薄利多銷維持,近來因?為天旱,生意?已經?冷清了不少,這三成稅收壓下來,幾乎是要斷了她的活路。
旁邊開糧鋪的王老闆也皺著眉:“李大人在?任時,體?恤咱們商戶不易,稅收從來都是按最低標準來,遇上?災年還會申請減免。這新官一上?任就來這麼一手,怕是來者不善啊。”
商戶們圍在?告示牌前?議論紛紛,愁雲慘淡。有人忍不住猜測:“聽說李大人是被孫家扳倒的,這林知縣會不會是孫家派來的人?不然咋一上?來就專挑得罪人的事做?”
這話一出,眾人都沉默了。孫家在?京城的勢力?無人不知,若是林知縣真與孫家有關,那鎮安縣的天,怕是要變了。
訊息傳到寧凝耳中時,她正在?後廚裡拾掇新菜,早先種下的土豆已經?可以採摘了,她打算改良幾個新菜推出,再留些種子擴大土豆的種植規模。
手中的菜刀正不停地削土豆皮,乍聞此事,不由得手中一頓。她想起昨夜蕭延昭說的,孫家有恃無恐,如今林知縣的所作所為,不正是孫家勢力?滲透的最好證明?嗎?孫恩剛剛莫名?其妙暴斃而亡,死因?還未查明?,鎮安縣又迎來這樣一位知縣,接下來的路,恐怕會更加難走。
寧凝放下菜刀,走到門口望向縣衙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來不及沉溺於憂慮,她轉身回屋取了些碎銀和乾淨的粗布,先往城西郭家村去了。剛到村口,就見一群村民圍在?枯井旁唉聲?嘆氣,幾個孩童趴在?大人肩頭,嘴唇乾得起皮。郭老漢蹲在?井邊,手裡攥著半截鋤頭把,臉色灰敗。
“郭伯,先讓孩子們喝點水。”寧凝將帶來的水囊遞過去,又把粗布分給婦人,“差役撤了咱們沒法子,但人多力?量大,我?已讓人去鎮上?的木行借了十把鐵鍬,再請幾個石匠來看看井脈,咱們自己接著挖。”
郭老漢愣了愣,接過水囊的手都在?抖:“寧小娘子,這……這得花不少錢吧?你那食肆雖攢下些薄產,也經?不起這麼折騰啊。”
“救人要緊。”寧凝蹲下身,指尖觸了觸井口溼潤的泥土,“我?看這處土色,再往下挖三尺必定能出水。大家先分著喝些水,歇口氣咱們就開工,男人們挖井,女人們去河邊淘些沙來濾水,總能撐到井水出來。”她說話時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村民們臉上?的絕望漸漸淡了,紛紛起身跟著忙活起來。
安置好村民,寧凝沒有直接回府,而是繞路去了自家開的凝記食肆。此時已近晌午,食肆大廳四角擺放的竹風扇早已吱呀吱呀地轉著。整個大堂坐了大半堂客人,卻沒了往日的熱鬧,桂花等人端菜時都皺著眉,客人們也都湊在?一起低聲?議論,氣氛沉悶得很。
“這新官兒是來砸咱們飯碗的吧?”春霞嬸子端著空碗經?過,忍不住跟後廚的寧四娘抱怨,“早上?我?去城西送豆腐,親眼見郭家村的人圍著枯井哭,差役們頭也不回地往縣衙走,林大人這話也太冷血了,那可是幾十號人的活命水啊!”
王家大叔正往灶裡添柴,聞言“哐當”一聲?把鐵鏟拍在?鍋沿上?:“冷血的還在?後頭呢!你沒見衙門口的告示?增收三成稅!咱們食肆本就靠著街坊捧場,米價麵價都漲了,這稅一增,要麼咱漲菜價得罪客人,要麼就得自己虧本錢,左右都是死路!”
後廚裡幾個常來的送菜的腳伕也搭了話,其中一個黑臉漢子灌了口粗茶:“李大人在?的時候,逢年過節還會給咱們這些苦力?氣減些飯錢,哪像這位林大人,屁股還沒坐熱就想著刮錢。我?聽說啊,他昨兒剛到鎮安,就去了孫家在?這兒開的綢緞莊,指不定是拿了孫家的好處,專門來幫孫家壓咱們這些平頭百姓的!”
“可不是嘛!”另一個腳伕接話,“孫恩那事兒鬧得沸沸揚揚,孫家倒好,說罷李大人就罷了,還派來這麼個官兒折騰咱們,這是把鎮安當他們家的錢袋子了!”
眾人正說得激憤,忽然見寧凝走進來,都瞬間閉了嘴。寧四娘眼睛一亮,連忙迎上?去:“三姐,你回來了!剛大夥兒還說呢,這日子沒法過了,你可得給咱們拿拿主意?。”
寧凝衝眾人點頭致意?,聲?音溫和卻有力?:“大家的難處和擔憂我?都知道,也正在?想辦法。咱們先安心做生意?,稅的事我?會去跟商戶們合計,挖井的事也有眉目了,不會讓大家沒水喝、沒飯吃的。”她這話一出,食肆裡的氣氛頓時鬆快了些,王家大叔擦了擦手:“有寧小娘子這話,咱們就放心了!”
安撫好食肆眾人,寧凝又轉身去了鳳凰長街東段的商戶街。此時布莊張掌櫃正對?著賬本唉聲?嘆氣,糧鋪王老闆則被幾個賒糧的農戶圍在?中間,進退兩?難。商戶們三三兩?兩?地聚在?街邊,臉上?全是愁容,直到有人眼尖瞥見寧凝的身影,突然高聲?喊了一句:“是寧小娘子來了!”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下一秒便?紛紛湧了上?去,那股急切勁兒,真真切切像是見到了救星。這並非毫無緣由,誰都記得,如今鎮安城裡名?聲?響亮的凝記食肆,起初不過是寧凝在?街口擺的一個路邊小攤。當年她帶著家中老母和幼弟幼妹,凌晨天不亮就支起灶臺,憑著一碗熱騰騰的豆漿和公道價錢,慢慢攢下口碑,一步步盤下鋪面,擴充套件成如今能容下百人的食肆。
更有那訊息靈通的商戶私下在?傳,去年縣裡突然風靡起來的香皂和精油,潔膚香體?的效果遠勝皂角,連府城的夫人小姐都託人來買,甚至傳言生意?都做到燕京上?流圈子去了。而這稀罕物件竟也是寧小娘子琢磨出來的。她不僅自己開了作坊,還教給幾個家境貧寒的婦人手藝,讓她們能靠著做香皂貼補家用。這般既有本事又心善的女子,在?鎮安商戶心中早已不是普通的生意?人,而是能扛事、有辦法的主心骨。
“寧小娘子,你可得給咱們想個法子啊!這三成稅收,咱們實在?繳不起。”張掌櫃紅著眼眶擠到跟前?,他的布莊與凝記食肆隔了兩?條街,眼瞅著凝記食肆每日生意?爆滿,心裡是早已對?寧凝這個小姑娘佩服的五體?投地。
寧凝示意?大家安靜:“諸位稍安勿躁。林知縣剛上?任就出此政令,不合常理。我?已託人去打聽,他上?任前?曾與孫家的管家見過面,這政令恐怕是衝著‘斂財’來的,而非為了朝廷。”
“那又能咋樣?他是知縣,咱們抗不過啊。”有人低聲?說道。
“不是抗,是一個‘理’字。”寧凝從袖中取出一卷紙,上?面寫著歷任知縣的稅收章程,“李大人在?任時,曾將災年減稅的文書報給州府備案,如今大旱未過,林知縣反增稅收,本就不合規矩。咱們先聯名?寫一份呈文,說明?鎮安縣的災情和商戶的難處,遞到州府去。同時,大家把近三個月的賬本整理好,若是林知縣強徵,便?以‘賬目不清’為由暫緩繳納,拖延些時日,總能等到轉機。”
王老闆眼睛一亮:“對?啊!聽說寧小娘子夫君在?北府軍任職,咱們遞呈文時提一句,州府那邊也得掂量掂量。”
寧凝卻搖了搖頭:“我?相?公有公務在?身,不能因?私事擾了他。咱們憑章程辦事,憑情理說話,未必沒有勝算。”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大家留意?著林知縣的行蹤,若是他與孫家再有往來,或是有貪墨之?舉,都記下來。這些既是自保的證據,或許也能幫到蕭郎尋找孫恩的事。”
眾人紛紛點頭,原本愁雲慘淡的商戶街,因?寧凝的一番話重新有了生氣。張掌櫃當即讓人取來筆墨,商戶們挨個在?呈文上?簽字畫押,王老闆則主動承擔起整理賬本的差事。
忙完這些,寧凝回到家中時,申時已過半。她剛進後院,就見桂花匆匆進來說道:“三娘,縣衙的差役來了,說林大人請您明?日去縣衙一趟,說是有要事相?商。”
寧凝眸色一沉,林知縣這是察覺到她的動作,要主動找上?門了。她抬手理了理衣襟,語氣平靜:“知道了,讓他回去吧,明?日我?自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