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縣令被免 唉!有個訊息要跟你們說,李……
這日午後, 凝記食肆剛送走一波食客,院內女眷們正?趁著間隙加快組裝竹風扇,竹篾碰撞的輕響伴著偶爾的笑語, 倒讓燥熱的天氣多了幾分生氣。忽然, 食肆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高捕頭面色凝重地走了進來, 往日裡挺直的脊背似乎都?垮了幾分,與平日裡訓街時?的幹練模樣截然不同。
寧凝正?幫著蕭母清點扇面, 見高捕頭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迎上前:“高捕頭,您怎麼來了?可是出了甚麼事?”
高捕頭嘆了口氣, 聲音低沉:“寧小娘子?,唉!有個訊息要跟你們說, 李縣令, 被免官了。”
“你說甚麼?!”寧凝手裡的扇面 “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她卻顧不得許多,只將眼?睛瞪得圓圓的, 滿臉不敢置信。蕭母也停下手裡的活計,手裡的竹篾差點戳到手指,顫聲問道:“高捕頭,您再說一遍?李縣令怎麼會被免官?他可是個好官啊!”
院內的女眷們也都?停下了動作, 紛紛圍了過來,臉上滿是震驚與疑惑。高捕頭看著眾人?的反應,心裡也不好受,緩了緩才繼續說道:“就是因為這段時?間,李縣令私下呼叫縣衙的差役, 去周邊村子?幫百姓挖井引水的事。上面說他擅用職權,不合規矩,就下了文書?把他的官給?免了,這兩天就要離任了。”
“就因為幫百姓挖井?”寧凝撿起地上的扇面,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李縣令也是為了村裡的百姓啊!這大旱天的,百姓們快沒活路了,他呼叫差役幫忙,怎麼就成了擅用職權?”
高捕頭無奈地搖了搖頭:“我也覺得委屈,可上面的規矩就是這樣。李縣令當?初做決定的時?候,蘇縣丞就勸過他,說先往上稟明?情況,等?批覆下來再動手,可他說百姓等?不起,再耽誤下去,地裡的莊稼就全毀了,硬是帶著我們去了村裡。現在出了這事兒?,他也沒辯解,只說只要能?幫百姓多挖幾口井,免官也值了。”
方氏抹了抹眼?角,哽咽著說:“李縣令真是個清官啊!我聽說,前些年鎮上鬧饑荒,還是他開倉放糧,救了不少人?。如今就因為幫百姓抗旱,反倒被免了官,這世道怎麼這麼不公平!”
女眷們也紛紛議論?起來,有的替李縣令抱不平,有的擔心沒了李縣令,後續村裡的旱情更沒人?管了。王力正?好從外面回來,聽到眾人?的話,也急得跳腳:“我前幾天跟著縣衙挖井的時?候,李縣令還跟我們說,一定要幫百姓找到水源。他每天都?跟我們一起在太陽底下曬著,比誰都?辛苦,怎麼就落得這個下場!”
寧凝沉默了片刻,心裡又氣又急,可轉念一想,現在抱怨也沒用,得想想能?為李縣令做些甚麼。她抬頭對高捕頭說:“高捕頭,李縣令甚麼時?候離任?我們能?不能?去送送他?我們凝記還想湊點東西,也算表表心意。”
高捕頭點了點頭:“李縣令說後天一早就走,不想驚動太多人?。你們要是想送,到時?候去縣衙門?口等?著就行。至於東西,他怕是不會收,他這人?向來清廉,從不佔百姓一點便宜。”
“不收東西,那我們就去送送他,跟他說句謝謝也好。”寧凝堅定地說,又轉頭對院內的女眷們說,“姐妹們,李縣令為了百姓受了委屈,咱們後天一起去送送他,讓他知道,鎮安縣的百姓都?記著他的好。”
來凝記食肆幫工的大多數是縣上或者周邊村鎮的大姑娘小媳婦們,平日裡也感念李縣令的恩德,此時?自然紛紛點頭:“對,我們去送送李縣令!”“李縣令是好官,咱們不能?讓他就這麼冷清地走了!”
高捕頭看著眾人?的樣子?,心裡暖暖的,又嘆了口氣:“有你們這份心意,李縣令知道了,定然十分欣慰。只是後續縣裡的事,還不知道會怎麼樣,村裡的旱情也還沒緩解,往後怕是還有的忙。”他沒說出口的是,也不知道上面會派甚麼人?來接替李縣令。只是這年頭,好官難得,若是新來的知縣是個刻薄寡恩的,這整個縣裡十幾萬老百姓的日子?,可就不太好過了。
寧凝心裡也清楚,李縣令離任後,鎮安縣和周邊村子?的情況可能?會更難,但眼?下,先送送這位為民?的好縣令才是最重要的。她撿起桌上的竹風扇零件,重新拿起工具,語氣堅定地說:“不管以?後怎麼樣,咱們先把眼?前的事做好。風扇抓緊做,既能?按時?給?客戶交貨,說不定還能?幫上村裡抗旱的忙。至於李縣令,咱們後天好好送他一程。”
院內的女眷們也重新拿起工具,雖然心裡還惦記著李縣令的事,但手上的活計卻沒停下。陽光依舊毒辣,可此刻眾人?的心裡,都?難免有些沉重。
待院內女眷們各自散去忙活,凝記食肆前廳裡只剩下寧凝和蕭母兩人?,空氣裡還殘留著方才眾人?議論?的餘緒,沉悶得讓人?心裡發堵。蕭母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涼茶,卻沒心思喝,只盯著杯底的茶葉出神,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三娘,你說李縣令這事兒?,真就只是因為擅用差役這麼簡單?”
寧凝剛把散落的扇面圖紙收好,聞言動作一頓,抬頭看向蕭母,眼?神裡滿是凝重:“母親,您也覺得不對勁,是吧?”她走到蕭母身邊坐下,聲音也放輕了些,“李縣令為官清廉,之前開倉放糧、幫百姓抗旱,哪件不是為了鎮安縣的百姓?就算擅用差役,頂多是罰俸警告,怎麼就直接免官了?這裡面肯定有貓膩。”
蕭母重重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茶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我總覺得,這事兒?跟孫貴妃和孫懷義脫不了干係。你忘了前段時?間孫恩兵變的事?孫恩是孫懷義的親侄子?,兵變這檔子?事兒?,可不就是栽在鎮安縣嗎?導致他們連鎮安縣都?拿不下,直接失敗被擒。”
“唉,當初二郎不僅直接阻止了兵變,還把孫恩抓去北府軍受審,這可把孫家得罪慘了。李縣令雖說沒直接參與,但他一直跟二郎走得近,孫家怕是早就想找機會報復了,這次不過是抓了個由頭。”
提起孫懷義,蕭母難免有些憤恨。當?初,蕭家出事後,原本僅為副將的孫懷義迅速接掌西府軍,執掌大梁一半兵權。孫家升的太快,很?難不讓人?懷疑,在蕭家蒙冤這件事裡,孫家究竟充當?的是甚麼角色。
寧凝心裡一沉,蕭母的話正?好印證了她的猜測。孫貴妃在宮中得勢,孫懷義在朝堂上也頗有勢力,即使孫恩試圖zao反,但孫懷義現如今還依然是西府軍的統帥,他們要想對付一個小小的縣令,簡直易如反掌。李縣令這次被免官,看似是因抗旱之事,實則是孫家借題發揮,刻意報復,順便敲打那些與孫家作對的官員。
即使李家作為高門?世家,在朝堂上也算說得上話,但如今看來,實在是難以?抗衡有內寵在身的孫家。
“你說的有道理?,這麼說,李縣令是被牽連了?”寧凝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憤懣,“孫家也太過分了!為了報復私人?恩怨,竟然不顧百姓死活,連李縣令這樣的好官都?不放過!”
蕭母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擔憂:“現在擔心的不只是李縣令,還有二郎啊。孫家連李縣令都?敢動,肯定不會放過二郎。二郎把孫恩抓去北府軍,孫懷義肯定恨得牙癢癢,說不定早就暗中謀劃著怎麼對付他了。北府軍那邊雖然相對公正?,但孫家勢力龐大,要是在背後搞小動作,二郎怕是會有危險......”
提到蕭延昭,寧凝的心瞬間揪了起來。蕭延昭阻止兵變、抓捕孫恩,本是為了維護地方安穩,卻因此得罪了孫家,如今李縣令被免官,無疑是孫家發出的警告。她不敢想象,孫家接下來會對蕭延昭下甚麼狠手。
“那我們現在能?做些甚麼?””蕭母越想越著急,她不想眼?睜睜看著蕭延昭陷入危險,也不想讓李縣令白白受冤。
寧凝皺著眉頭,沉思了片刻:“我們現在能?做的太少了。孫家勢大,我們只是普通百姓,根本沒法跟他們抗衡。眼?下只能?先看看情況,等?二郎有訊息傳來,再做打算。還有,關於孫家報復的猜測,我們只能?在私下裡說,可不能?傳出去,要是被孫家的人?聽到,不僅我們會有麻煩,還會給?延昭和李縣令惹來更多禍端。”
蕭母猶疑地點了點頭,她知道寧凝說得對,現在衝動行事只會適得其反。可一想到蕭延昭可能?面臨的危險,身為母親,她就坐立難安。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太陽,心裡滿是焦慮。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內的竹料上,卻沒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讓她覺得一陣冰涼。
“三娘,你說延昭他會不會有事啊?”蕭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寧凝走到蕭母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努力壓下心裡的擔憂語氣盡量放緩:“母親,您也別太擔心了。二郎行事向來沉穩,加上北府軍的謝琰主帥也很?欣賞他,不會任由孫家隨意擺佈,他肯定會保護好自己的。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經營凝記,照顧好自己,不讓二郎分心。等?過段時?間,說不定事情會有轉機。”
蕭母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不能?慌。我們好好做自家生意,等?二郎回來,讓他看到我們都?好好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寧凝心裡清楚,只要孫家一日不罷手,蕭延昭就始終面臨著危險。她暗暗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更加謹慎,同時?也盼著蕭延昭能?早日傳來平安的訊息,盼著李縣令的冤屈能?有昭雪的一天。
夕陽西斜,前廳裡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寧凝看著蕭母眼?底藏不住的擔憂,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溫和卻帶著力量:“母親,您別太愁了,眼?下咱們先顧好自己,等?後續有訊息再做打算,您要是累著了,反倒讓我分心。我去縣衙後院看看沐清和李縣令,放心,我會注意分寸,很?快就回來。”
蕭母點了點頭,雖仍有憂慮,卻也知道寧凝做事有譜,只叮囑道:“路上小心,別跟人?起衝突,看看情況就好。”
寧凝應了聲,轉身快步走出凝記食肆。雖已?到傍晚,街上的陽光依舊灼熱,可她卻沒心思顧及,腳步匆匆往縣衙方向趕。心裡滿是複雜的情緒,既想問問李知縣後續的打算,也想再為他說幾句公道話,哪怕知道可能?沒甚麼用,更想看看好閨蜜李沐清如今怎麼樣了。
一路疾行,很?快就到了縣衙後院門?口。往日裡安靜肅穆的後院,此刻卻熱鬧得有些反常。寧凝放輕腳步走近,隔著半開的院門?往裡看,心瞬間沉了下去,只見李知縣正?彎腰幫夫人?把一摞衣物放進木箱,幾個家僕忙著搬抬傢俱,院子?裡散落著幾個打包好的行李,處處都?是搬離的景象。
李知縣似乎察覺到門?口的動靜,抬頭望了過來,看到寧凝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略帶苦澀的笑容,抬手示意家僕先停一停,邁步走到院門?口:“寧小娘子?,你怎麼來了?”
寧凝看著他身上褪去官服、換上的便裝,心裡一陣發酸,輕聲問道:“我聽高捕頭說了,李縣令,您這是……這就要搬離了嗎?”
“是啊,”李知縣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院內忙碌的家人?,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文書?下來了,後天就得離任,早點收拾好,也省得屆時?手忙腳亂。”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哭腔的聲音從院內傳來:“三娘!”
寧凝循聲望去,只見李沐清提著一個繡著海棠花的布包從屋裡跑出來,眼?眶通紅,鼻尖也泛著紅,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蓄滿了淚水,眼?看就要落下來。她快步走到寧凝面前,再也忍不住,委屈地哽咽道:“三娘,我爹他……他明?明?是為了百姓好,為甚麼還要被免官啊?我們馬上就要離開鎮安縣了,以?後都?不能?跟你一起開鋪面、逛集市、做點心了……”
寧凝連忙上前,輕輕拉住李沐清的手,掏出帕子?幫她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柔聲安慰道:“沐清,別哭,我知道你心裡委屈。李縣令是個好官,鎮安縣的百姓都?記著他的好。雖然你們要離開,但咱們的情誼不會變,以?後我要是有機會,一定會去看你,咱們還能?像以?前一樣聊天、做點心,咱們的碧露軒也不會就此歇業的。”
李沐清吸了吸鼻子?,緊緊攥著寧凝的手,淚水還是忍不住掉了下來:“可是三娘,我捨不得你,也捨不得鎮安縣……我爹這幾天都?沒睡好,明?明?自己受了委屈,還總反過來安慰我和娘,我看著好心疼。”
李知縣看著兩個姑娘的模樣,心裡也不好受,輕輕拍了拍李沐清的肩膀:“沐清,不許在寧小娘子?面前哭鼻子?,咱們雖離開鎮安縣,但去了新地方,也能?好好生活。寧小娘子?還在這兒?呢,別讓她跟著擔心。”
李沐清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往寧凝身邊靠了靠,像是在尋求安慰。寧凝看著她委屈的模樣,心裡也泛起一陣酸楚,對李知縣說道:“李縣令,您為百姓做了這麼多,就因為幫著挖井抗旱,卻落得這般下場,實在太委屈了!”
李知縣擺了擺手,反而安慰起寧凝:“寧小娘子?,別這麼說。為官一任,本就該為百姓做事,我不後悔。只是沒能?徹底幫百姓緩解旱情,心裡總有些遺憾。” 他頓了頓,又道,“往後鎮安縣的百姓,還要靠你們這些有心之人?多照看,尤其是凝記,能?為百姓提供生計,也是在做實事。”
正?說著,李夫人?端著一個布包走了過來,看到寧凝,客氣地笑了笑,對李知縣說:“東西差不多收拾好了,就剩些零碎物件,咱們再檢查一遍,別落下了。” 又轉頭對李沐清說,“沐清,別總纏著寧東家,讓她也早點回去吧。”
李沐清不捨地看著寧凝,小聲說:“三娘,我能?再跟你說幾句話嗎?”
寧凝點了點頭,拉著李沐清走到一旁。李沐清從布包裡拿出一個小巧的香囊,遞給?寧凝:“三娘,這是我親手繡的香囊,原本是打算端午節時?再拿出來的,只是,到時?候恐怕你我也已?經天各一方,再沒了贈送的機會。這裡面裝了驅蚊的草藥,你帶著。以?後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樣。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也會好好的,咱們以?後一定要再見面。”
寧凝接過香囊,入手帶著淡淡的草藥香,心裡滿是感動:“謝謝你,沐清,我會好好收著的。你也要好好的,莫要想太多了,照顧好自己和爹孃。”
李知縣這時?走了過來,對寧凝說:“寧小娘子?,我這邊還有事要忙,就不招待你了。往後若是有機會,咱們或許還能?再見。”
寧凝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眼?眶依舊泛紅的李沐清,心裡五味雜陳。她知道自己無法改變甚麼,只能?站在原地,默默看著這離別場景。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斑駁的光影卻沒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讓這離別的氛圍更添了幾分傷感。寧凝站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對李沐清說:“沐清,我該回去了,你也早點進屋歇著,別太累了。”
李沐清點了點頭,目送寧凝離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戀戀不捨地轉身回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