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後續餘波 寧凝心裡清楚,她和他之間,……
衙役拿著燕雲樓的油紙和毒糕點走?出巷口時, 王莞正對?著銅鏡描眉。鏡中的人鬢邊簪著赤金點翠步搖,卻掩不住眼角的青黑。她昨夜熬了?半宿,就等著聽凝記被查封的訊息。
“娘子!不好了?!”侍女素心?撞開雅間門, 手裡的茶盤“哐當”砸在地上, 青瓷杯碎成幾瓣,“衙役拿著咱後廚的糕點去凝記了?, 說?……說?老鼠是?被咱的桂花糕毒死的!”
王莞手中的眉筆“啪”地掉在鏡臺上,筆尖的黛青在菱花鏡上劃出道黑痕。她猛地起身, 珠釵碰撞的脆響裡帶著慌亂:“胡說?!我讓小廝把糕點扔遠些的!”
可街市上的議論聲已經像漲潮的海水,漫過了?燕雲樓的門檻。有個穿短打的漢子站在門階下,叉著腰大聲說?笑:“聽說?沒??燕雲樓的桂花糕能毒老鼠,不知道毒不毒人吶!”周圍立刻爆發出鬨笑, 有人接話:“怕是?想用毒老鼠的招損人,結果把自個兒坑了?吧?”
“王小姐, 出來?說?道說?道吧!”挑著菜擔的王二把扁擔往燕雲樓朱漆大門上一磕, 銅環撞出悶響,“這老鼠肚子裡的桂花糕,是?不是?你家後廚扔的?”
門“吱呀”開了?條縫, 王莞倚在門柱上,鬢邊的赤金步搖歪歪斜斜。她瞥見人群裡的蕭延昭。對?方正小心?扶著寧凝,避開一擁而上的街坊們?。臉上沒?甚麼表情,可那雙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看得王莞心?口發慌。
“這位就是?燕雲樓的掌櫃娘子了?吧?你家的桂花糕真?是?厲害,”有人掂著手裡的油紙殘片笑,“毒老鼠一毒一個準,不知道毒不毒人?”
“瞧著和寧小娘子年紀差不多,怎麼人品差距這麼大?”
“就是?!”賣豆腐的老漢往前湊了?湊, “前幾日我家婆娘還想買你家的芙蓉糕,還好沒?買成!誰知道你們?後廚的老鼠,是?不是?也吃這些‘好東西’長?大的?”
人群裡的鬨笑像滾水冒泡。王莞嘴唇哆嗦著,她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這群賤民......這群賤民......她想喊人把這些街坊趕出去,可素心?剛要上前,就被老李攔住:“這位娘子,街坊們?要個說?法,總不能一直躲著吧?”
最尖刻的是?個穿藍布衫的婦人,她曾被燕雲樓的夥計搶過生意?:“前幾日說?凝記用舊竹籤的閒話,怕也是?你家傳出來?的吧?自己生意?做不過,就使?這些下三濫的招數!”
市井百姓說?話不會拐彎抹角,慣是?直來?直去,這話說?的也是?直白極了?,扎得王莞臉色慘白。她想反駁,可喉嚨裡像堵著團棉絮,只能眼睜睜看著人群把燕雲樓的門檻圍得水洩不通。有個孩子撿起塊石頭,要往門匾上扔,被他娘拉住:“髒了?手!”
衙差們?只是?站在一旁維持秩序,誰也沒?提拿人的事。他們?來?之前李知縣也專門交代過,這燕雲樓背後可是?燕京的世家大族王家,家主更?是?貴為當朝宰輔,這事多半就這麼不了?了?之。而且燕雲樓畢竟也沒?有食客得病,也不可能因為幾個死老鼠就把這掌櫃的帶回去問話。但他們?也並沒?有制止街坊們?一聲一聲的詰問。
“以後誰還敢來?你家吃飯?”
“怕是?連耗子都不敢進你家後廚了?!”
“凝記在後院支著灶臺現做現賣,你家敢嗎?”
比起這一聲聲質問,更?讓王莞難堪的是?,鎮安縣的孩童編了?段順口溜,繞著燕雲樓唱:“燕雲樓,賣毒糕,害了?老鼠害街坊,虧心?事做太多,早晚關門喝北風……”唱得最歡的,正是?蕭延朗帶著縣學裡的小夥伴們?。
事到如今,這燕雲樓的生意?,是?徹底沒?法做了?。街坊們?鬧了?一會兒,見王莞也不應聲,也不能拿她如何,只能又罵了?幾句後,各自散了?。街坊們?走?後,王莞立刻命人緊閉大門,今日暫停營業。
與燕雲樓的冷清不同,擺脫了?兩大謠言的凝記食肆,生意?再次火爆起來?。凝記食肆的竹製涼棚下,短短一會兒功夫,排隊的人就繞著青石板路拐了?個彎。
“寧小娘子,給?我來?二十串牛肉!多加麻多加辣!”排在隊首的李木匠扯開嗓門喊,“這幾日沒?吃著,夜裡做夢都惦記這口!” 寧凝笑著應著,手裡的竹籤翻飛,新鮮的牛肉片在她指間裹上紅油,串串都碼得整整齊齊,竹尖上還沾著點剛煮過的水汽。
涼棚下的四張方桌早被佔滿了?。穿藍布衫的書?生正和同窗分食一盆酸菜魚,雪白的魚片浸在紅亮的湯裡,上面撒著翠綠的香菜,筷子一挑,油花 “滋啦” 濺在桌面,兩人卻顧不上擦,只顧著往嘴裡送。
後廚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寧四娘守著兩口大鍋,一口煮冷鍋串串,籤子在沸水裡上下翻滾,竹香混著肉香飄出老遠;另一口熬酸菜魚的湯底,酸菜的酸香鑽進鼻腔,引得排隊的人直咽口水。寧凝則抽空就掄著大勺爆炒香料,火苗舔著鍋底,“刺啦” 一聲,香氣?猛地竄高,驚得簷下的麻雀撲稜稜飛起。
“誒,嬸子,酸菜魚還有嗎?”春霞嬸子剛端著空盆從雅間出來?,就被三個客商攔住。她擦著額頭的汗,笑道:“客官稍等,後廚正燉著第三鍋呢,多加了?泡椒,保管夠味!”
排隊的人裡,有不少是?從燕雲樓那邊轉過來?的。賣菜的王大娘就邊擇菜邊跟旁人說:“我早就說?了?吧?還是?凝記食肆實在,用料乾淨,味道好,價格也地道。燕雲樓那空殼子,就算沒?有死老鼠那檔子事兒,我也不去!”
日頭升到頭頂時,凝記食肆涼蓬下的籤子筐已經換了?三回。新削的竹籤堆在牆角,像座小小的竹塔,用過的籤子則扔進灶膛,燒出的白灰簌簌落在陶罐裡。寧凝算著賬,指尖劃過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忽然聽見寧四娘喊:“三姐,酸菜不夠了?!”
她探頭往後院看,菜窖裡的酸菜缸果然見了底。“實在不好意?思”寧凝朝著排隊的人群說?道,“咱這酸菜用完了?,恐怕今兒沒法再做酸菜魚了。”
還在排隊的食客們?只得發出遺憾的噓聲,但讓他們?就此離開卻也不願意?。索性其他招牌菜的食材還是?有的,便各自點了?其他的菜品。
有個穿錦緞馬褂的外地客商,原本想去燕雲樓落腳,見凝記這般熱鬧,也擠過來?要了?份冷鍋串串。他咬了?口牛肉,辣得直吸氣?,卻連連點頭:“這味道,比京城的館子還地道!難怪這麼多人排隊!”
暮色降臨時,凝記的燈盞次第亮起,昏黃的光透過竹棚的縫隙灑下來?,把排隊的人影拉得長?長?的。燕雲樓那邊依舊黑漆漆的,只有風吹過空蕩門廊的嗚咽聲,襯得凝記食肆的歡聲笑語,愈發鮮活熱鬧。
等到最後一串冷鍋串串賣完時,暮色已經漫過了?青石板路。春霞嬸子正蹲在地上數竹籤,桂花則抱著空了?的菜筐,突然 “噗嗤” 笑出聲:“寧姐姐,您看咱這攤子,連油星子都被舔乾淨了?!”
寧凝笑著擦了?擦額頭的汗,往大堂的方桌上擺了?幾個菜:一盤炸得金黃的花生米,一碗醬色濃郁的滷豬耳,一盆剩下的酸菜魚——特意?留了?最肥美的魚腹,還有壺溫熱的米酒。晚風穿過竹棚,帶著點涼意?,卻吹不散滿桌的香氣?。
“都坐下吧,今兒咱也歇口氣?。”寧凝給?每個人倒上酒,米酒在粗瓷碗裡晃出細密的漣漪,“這段時間,辛苦大家夥兒了?。”
春霞嬸子剛端起碗,眼淚就掉了?下來?,砸在酒碗裡濺起小水花:“丫頭說?啥呢,咱是?一家人!” 她想起那些被人指著脊樑骨罵的日子,被此刻的米酒一泡,全化成了?暖融融的甜。
王大叔不善言辭,只是?舉起碗往寧凝面前湊了?湊,粗糲的手指關節因為常年顛勺,腫得像個小蘿蔔:“村裡的老人以前說?,守灶臺就像守心?,火不能滅,良心?也不能丟。寧丫頭,你做到了?。”他仰頭喝乾酒,喉結滾動的聲響裡,藏著說?不出的激動。
寧四娘給?寧凝夾了?塊魚腹肉,嫩得能透光:“三姐,你還記得不?那天有人往咱攤子上扔石頭,是?王大爺用菜筐給?擋了?下來?,還有王大娘,多少次在街坊們?面前幫咱說?話......” 她掰著手指頭數,數著數著就紅了?眼眶,“鎮上的人都心?明眼亮,知道咱是?好人。”
寧凝放下筷子,望著窗外的月亮,不知怎地,今晚的月亮特別亮,“我知道,這段時間最難的不是?沒?生意?,是?心?裡的坎。”她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股韌勁,“可咱沒?關過門,沒?偷過懶,削竹籤的手沒?停過,熬湯底的火沒?滅過,這就值了?。”
正說?著,王大娘提著個布包來?了?,裡面是?剛蒸好的紅糖饅頭,還冒著熱氣?:“我就知道你們?要慶功,特意?多蒸了?幾個。”她往寧凝手裡塞了?個最大的,“快吃,補補力氣?,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米酒喝到第三壺時,蕭母突然哼起了?小調,是?她在燕京時最愛聽的,曲調裡透著一股暢快。春霞嬸子跟著打拍子,蕭延朗甚至踮著腳跳起來?。
寧凝望著眼前的人,望著滿桌的空碗,望著涼棚外漸漸安靜的街道,忽然覺得心?裡特別踏實。那些被謠言啃噬的日夜,那些咬著牙硬撐的時刻,都在這笑聲裡化成了?甜。她舉起碗,對?著月亮晃了?晃:“敬咱自己,敬這口熱乎飯,敬往後的日子,守得雲開見月明!”
“守得雲開見月明!”眾人齊聲應著,碗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這時,蕭延昭從大堂外走?了?過來?,手裡提著一罈新開封的桂花酒。他站在大堂入口,目光越過喧鬧的眾人,落在寧凝身上。昏黃的燈光勾勒著她的側臉,鬢角的碎髮被晚風輕輕吹動,剛才說?話時眼裡閃爍的韌勁,此刻還未散去,卻又添了?幾分卸下重擔後的柔和。
寧凝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正好撞進他盛滿溫柔的眼眸。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淺笑,朝他揮了?揮手:“二哥,快來?坐。”
蕭延昭走?上前,把桂花酒放在桌上,開啟泥封,醇厚的酒香混著桂花香立刻漫了?開來?。他給?寧凝倒了?小半碗,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嚐嚐這個,比米酒更?香醇些。”遞碗時,他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有電流劃過,兩人都微微一怔,又很快移開目光。
他沒?多說?甚麼,只是?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她和眾人說?笑。當寧凝舉起碗喊 “未來?凝記會更?好” 時,他也跟著舉起碗,目光始終追隨著她,那滿眼的欣賞與溫柔,像醞釀了?許久的桂花酒,在心?底慢慢漾開,甘醇而綿長?。
這場小型慶功宴結束時,月光已經漫過窗欞。寧凝同眾人一道將後廚整理乾淨,剛摘下圍裙,就見蕭延昭已經把大堂的桌椅歸整完,正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提著那半壇沒?喝完的桂花酒。兩人相?視一笑,並肩往臥室走?去,竹影在青磚地上搖晃,腳步聲輕得像怕驚擾了?月色。
她能感覺到他就在身邊,距離不遠不近,那淡淡的皂角香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讓她有些慌亂,又有些莫名?的安心?,只得低頭盯著自己的腳步,假裝在看地上的竹影。
推開臥室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撲面而來?,那是?春霞嬸子特意?掛的,說?能安神。蕭延昭幫她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立刻裹住了?小小的房間,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牆角。
“今天……” 寧凝剛開口,就被他打斷。蕭延昭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開啟來?是?一支玉簪,簪頭雕著朵小小的芙蓉花,上面還留著新刻的痕跡。寧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芙蓉花雕得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會散發出香氣?。她心?裡嘀咕著,原來?他知道自己喜歡芙蓉,這份心?意?讓她心?裡暖烘烘的。
“前些天見你總用木簪,想著給?你刻支新的。”他把玉簪遞過來?,指尖有些發燙,“刻得不好,你別嫌棄。”
寧凝捏著玉簪,簪身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她想起慶功宴上他望著自己的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春水,那一刻她就有些心?神不寧。此刻握著這玉簪,心?跳突然亂了?節拍,像被風吹得搖晃的燭火。原來?被人這樣放在心?上,是?這般滋味,甜絲絲的,又帶著點羞澀。“很好看。”她低聲說?,把玉簪插進鬢角,“謝謝你,二哥。”
蕭延昭望著她鬢邊的玉簪,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近了?。他能聞到她髮間的皂角香,混著白天冷鍋串串的麻辣味,竟奇異地和諧。“寧凝,”他輕輕喊她的名?字,不像平時那樣叫 “三娘”。
“甚麼?”寧凝抬頭問,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面盛滿了?她看不懂的情緒,有欣賞,有心?疼,還有一種讓她心?慌意?亂的溫柔。她屏住了?呼吸,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這段時間,你真?的太辛苦了?,我就想著,要是?能替你扛著就好了?。”蕭延昭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寧凝心?上。她鼻子一酸,原來?有人看穿了?她的硬撐,有人懂得她的不易。她一直以為自己足夠堅強,可在這一刻,他的話像一股暖流,瞬間融化了?她所有的偽裝。
他伸手,輕輕攬過他的肩頭,“看著你咬著牙熬過來?,我既佩服,又心?疼。”
寧凝的眼眶突然就溼了?。這些天的委屈、硬撐、疲憊,在他這句話面前,像被戳破的紙燈籠,瞬間軟了?下來?。“其實我也怕過。”她望著跳動的燭火,聲音帶著點哽咽,“那天在陳府別苑,我真?的以為小命就要交代在那裡了?,嚇得腿都軟了?,要不是?你及時趕到......”
“前兩天在後巷看見死老鼠,我愁的晚上睡不著,就怕街坊真?信了?那些鬼話。”
她想起四娘哭著說? “沒?人來?買串串了?”,自己卻還要笑著安慰她。這些從沒?對?人說?過的話,此刻像開閘的洪水,全湧向蕭延昭。“可我不能倒,”她轉過頭,眼裡閃著水光,卻格外堅定,“我身後還有一大家子人,還有那麼多信我的街坊。” 說?這些的時候,她心?裡想著,幸好有他們?,也幸好……有他一直在。
蕭延昭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的姑娘像株野茉莉,看似柔弱,根卻扎得極深,風吹雨打都不怕。他伸出手,這一次沒?有猶豫,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讓他覺得格外踏實。
寧凝的手指被他握住的那一刻,像觸了?電一般,一股電流從指尖竄遍全身。她想抽回手,可是?,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讓她覺得那些曾經獨自面對?的風雨,似乎都不再那麼可怕了?。
“是?我不好,是?我回來?的太晚,以後,不用一個人扛著了?。”他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在。”
寧凝的心?跳得像擂鼓,卻沒?有抽回手。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順著指尖蔓延,暖透了?四肢百骸。月光從窗縫鑽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像撒了?層碎銀。她看著他認真?的眼眸,心?裡默唸著,他說?他在,他會一直在嗎?這個念頭讓她臉頰發燙。
“二哥,”她輕聲說?,嘴角揚起淺淺的笑意?,“有你在,真?好。”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有他在身邊,彷彿再大的困難都能克服。
燭火搖曳,映得彼此眼中的情意?愈發濃厚。蕭延昭忽然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的月色,語氣?沉了?幾分:“三娘,有件事,或許我該告訴你。”
寧凝能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輕輕“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
“孫恩的事,有了?後續。”蕭延昭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他在北府軍大營裡自盡了?,用一根髮簪劃破了?頸動脈,等我們?發現時,已經沒?了?氣?息。”
寧凝握著他的手緊了?緊,心?頭一震。她雖對?孫恩了?解不深,卻也知道這起事件牽扯甚廣,他的自盡,無疑讓很多線索都斷了?。
“他這一死,很多調查都只能終止。”蕭延昭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不甘,“我和謝琰將軍都懷疑,實際上是?孫懷義勾結突厥,孫恩作為他的外甥,只是?他的爪牙而已。近期圍繞鎮安縣與底張村,還有龍首山發生的種種事情,背後隱約能看到突厥的影子,而孫懷義現在代掌西府軍,恰恰正是?他的管制範圍。可我們?苦無實證,所有線索到孫恩這裡,就被他用死徹底掐斷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更?讓人無奈的是?,孫貴妃正得盛寵,皇帝念及她的情面,並未深究孫家。孫懷義甚至毫髮未損,,只是?行事比以往低調了?些。”
“那崔家和王家呢?”寧凝想起之前隱約聽過的一些關聯,輕聲問道。崔望和王莞作為崔王兩家的嫡長?房,親身經歷了?孫恩兵變,還差點丟了?姓名?,她就不信崔王兩家會善罷甘休。
“崔家與王家自然是?憤恨不已。”蕭延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崔家大概本想借著這次機會扳倒孫家,出一口多年的怨氣?,王家也因與孫家在朝堂上多有不和,盼著能借此機會打壓對?方,可到頭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孫家安然無恙。聽說?崔望在府中砸了?不少東西,王家更?是?閉門數日,不見外客。”
寧凝靜靜地聽著,心?裡五味雜陳。朝堂之上的波譎雲詭,遠比她經營食肆要複雜得多。她看著蕭延昭眼中的疲憊與憂慮,伸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想要給?他一些力量:“這些事,一定很棘手吧。”
蕭延昭反手握緊她的手,眼中閃過一絲暖意?:“是?棘手,但總會有解決的辦法。只是?沒?想到,會讓你聽這些煩心?事。”
“沒?關係的。”寧凝搖搖頭,眼神清澈而堅定,“不管是?甚麼事,我都願意?聽你說?。”
燭火在風裡輕輕搖晃,把兩人的影子揉在一起。桂花酒的香氣?從門外飄進來?,混著艾草香和竹香,在小小的臥室裡釀出更?醇厚的味道。有些話不用說?盡,彼此的眼神已經懂了?。就像這漫漫長?夜,終會等來?黎明;就像這兜兜轉轉的心?意?,終究會在月色裡,找到歸宿。寧凝心?裡清楚,她和他之間,曾經橫亙的東西,已經悄然融化了?。
蕭延昭離開鎮安縣,趕回北府軍駐地時,天已微亮。寧凝站在院門口望著他的背影融進晨霧,鬢邊的芙蓉玉簪沾了?點露水,涼絲絲的。她摸了?摸簪子,忽然想起昨夜他說? “莫要擔心?,總會有解決的辦法” 時,眼裡藏著的執拗,那眼神,和她守著攤子對?抗謠言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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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死老鼠事件,沒?對?凝記食肆的生意?造成甚麼影響,卻徹底擊垮了?燕雲樓。
第二日,燕雲樓的雅間還坐著兩桌客人。可隨著死老鼠的事情在整個縣城傳揚開,燕雲樓的夥計站在門口喊破了?嗓子,也沒?人敢踏進門檻。有個外地客商不明就裡,剛要抬腳,就被挑著菜擔的王二拉住:“客官別去!那樓裡的糕點能藥老鼠,您不怕吃壞肚子?”客商嚇得縮了?腳,轉身就鑽進了?對?面的凝記食肆。
王莞讓賬房先生掛出 “半價酬賓” 的木牌,可那木牌剛掛出去,就被人扔了?爛菜葉。有個老婆婆拄著柺杖走?過來?,指著木牌罵:“黑心?肝的東西,用毒糕點害人,還好意?思做生意??”
後廚的大師傅們?也開始撂挑子。繼秦御廚走?人後,其他掌勺的師傅們?也陸陸續續收拾行李離開了?燕雲樓。
又過了?幾日,燕雲樓的朱漆大門前落了?層薄灰。王莞站在二樓窗前,看著對?面凝記食肆排起的長?隊,寧凝正笑著給?客人遞串串,陽光落在她挽起的袖口上,亮得晃眼。有個熟客接過串串時大聲說?:“還是?凝記乾淨,吃著踏實!”
這話像根針,狠狠扎進王莞心?裡。她突然抓起梳妝檯上的銀簪,朝著鏡子砸去。菱花鏡裂成蛛網,鏡中的自己鬢髮散亂,步搖歪斜,活像個跳樑小醜。
“娘子,賬房說?……庫房的銀子只夠發今日的工錢了?。”素心?的聲音帶著哭腔,“門房老張和後廚的三個幫工,都要走?了?。”
王莞沒?應聲,只是?望著街面上那些對?著燕雲樓指指點點的街坊。他們?的笑聲像碎玻璃,扎得她耳朵生疼。她想起剛開燕雲樓時,躊躇滿志,要將寧凝那個小賤人狠狠踩在腳下。
可如今,那些機關算盡的手段,終究變成了?扎向自己的刀子。當最後一個夥計揹著包袱走?出大門時,夕陽把燕雲樓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拖在地上的破布。王莞摘下頭上的步搖,隨手扔在空蕩蕩的大堂裡,發出清冷的聲響。
半個月後,燕雲樓的門板終於貼上了?永久歇業的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