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聲東擊西 清冷的月光照在鎮安縣的城牆……
“所以......你是如何得知訊息, 及時趕來的?”
暮色漸暗,官道?兩?旁的雜草被疾風吹得嘩嘩作響。回想起這跌宕起伏的一日,寧凝心下不由得慶幸, 原先張家大哥因為發現孫恩私造兵器庫而被追殺, 她就與?蕭延昭料定此人必然?要圖謀不軌了。但他只是一個小小的鎮安縣守備,寧凝便想著他必然?還要韜光養晦一段時間?, 蕭延昭偷偷將張山送去北府軍保護起來,再請謝琰上報朝廷徹查, 應當?是來得及阻止孫恩等人的。
但她沒想到孫恩竟如此膽大妄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綁架全縣的豪門?富紳,公然?勒索,並且如此殘忍的殺人滅口。
想起方才在陳家別苑的種?種?驚心動魄, 想起剛剛蕭延昭手?下的兵士在陳家別苑後院發現的那一地屍體......寧凝簡直汗毛倒豎。若是蕭延昭沒有及時趕到,後果當?真要不堪設想了!
此刻, 望著官道?兩?側急速後退的景象, 她才終於有了一絲逃出生天的實感。意識到自己正坐在蕭延昭的馬上,她難免有此一問。
蕭延昭抬手?將寧凝被風吹亂的披風繫緊,指尖觸到她微微顫抖的手?腕時頓了頓, 轉而按住她的肩將人往避風處帶了帶。
暮色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他的聲音卻比呼嘯的風更沉穩:“謝琰那邊午時就傳回訊息,說孫恩上個月透過?漕運往鎮安縣運了三船鐵料,賬冊上卻只記了半船。”
他低頭?看向寧凝發白的臉, 拇指無意識摩挲著她肩頭?被冷汗浸涼的衣料:“原以為他要等兵器造得差不多才動手?,沒料到他竟想用?富紳的家眷逼各家籌錢。” 說到這裡,蕭延昭的聲音沉了沉,“張山被送走前夜,曾說孫恩總往陳家別苑送藥材, 當?時只當?是他貪贓枉法,直到謝琰查出那三船鐵料的去向 ——”
“是打造囚牢的鐐銬?” 寧凝猛地抬頭?,晚風捲著血腥味從身後別苑的方向飄來,讓她胃裡一陣翻湧。
回想起在陳府大廳的種?種?,寧凝眉頭?微蹙:“可今日在大廳上,那陳家大大老?爺幾乎要被孫恩嚇破了膽,對於今日之事,似乎也是完全不知情啊?我還當?,是孫恩誆騙陳家,故意以慶賀鑑寶的名義請來各家鄉紳而已......”
“照你的說法,豈不是陳家與?孫恩早有勾連?”寧凝杏眼圓睜,不可思議地回頭?望著蕭延昭。
“陳家能做主的,可不止這位當?家老?爺一人。” 蕭延昭唇角微勾,“那位陳夫人可是孫家的表親,還有那位陳家大公子......”
他的目光在寧凝臉上略略一頓,便微微抬起,投向遠處官道?盡頭?的炊煙,那裡本該是鎮安縣的方向,此刻卻靜得詭異,“後院那片屍體,手?指關節都有老?繭,不是尋常百姓。孫恩根本不是要勒索錢財,是想借富紳的名頭?,把全縣的護院私兵都騙到別苑來。”
寧凝心下一跳:“難道?......難道?他是想?”
她猛然?回頭?望向鎮安縣,想起還留在鋪子裡的蕭母等人,瞬間?渾身僵硬。
他忽然?握住寧凝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絲帕滲進來:“我讓北府軍的斥候偽裝成商販守在城門?口,午時見富紳家的馬車一輛接一輛往別苑去,就知道?他要收網了。” 風聲裡夾雜著遠處隱約的馬蹄聲,蕭延昭側耳聽了聽,眼底閃過?一絲厲色,“不過?現在,該輪到我們收網了。”
@@@@@@
一刻鐘前的鎮安縣衙。
李知縣正對著一封染血的信紙發抖。信上墨跡淋漓,只寫著 “開?城門?,保家眷” 六個字,落款處畫著一朵血色蓮花 —— 那是孫恩的私印。城外忽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他踉蹌著撲到窗邊,只見西南角的城牆已經燃起熊熊火光。
“大人!孫恩的親兵穿著咱們縣兵的甲冑,守城的弟兄們分不清敵我,已經快頂不住了!” 蘇縣丞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手?裡還攥著半截箭羽,“城西傳來訊息,說……說陳家別苑那邊靜得詭異,根本聽不到廝殺聲!”
李知縣腦中 “嗡” 的一聲,猛地想起自家女?兒李沐清,今日也是說去陳府別苑參加宴會,自此一去不回。再加上方才那個小孩兒說寧凝也被擄走.......
李知縣的雙手?竟微微發顫,險些拿不住手?中的信紙。那些被擄走的女?眷 —— 孫恩根本不是要困死她們,是要用她們當人質!他是鎮安縣守備,本就握著整個縣城大半兵力,如今又有各家女?眷在手?,他定是要趁此機會,起兵造反,並在朝廷毫無提防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佔領鎮安縣!
想起自家獨女?至今生死未卜,李知縣心中宛若滴血,但是他深知若是讓孫恩得逞,全鎮安縣,乃至全西北的百姓恐怕都要家破人亡了。為今之計,只能一面死守,一面派人速去請救兵。
他顫抖著去摸腰間?的印信,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銅印,就聽院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李大人!北府軍馳援而至!” 親衛的呼喊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
李知縣顧不得其他,急忙衝到門?口,正見一隊玄甲騎兵如神兵天降,為首那人身披銀甲,正是蕭延昭派來的副將陳武。
“孫恩的主力都在城西,咱們的人已經從北門繞過去了!” 陳武翻身下馬,將一封密信遞過?來,“蕭大人說,陳家別苑的女眷安好,讓您儘管死守!”
李知縣心中大石總算落地,轉瞬之間?又想起蘇縣丞剛剛來報的戰況,心中又是一緊。他片刻不敢耽擱,忙拉著陳武就往城牆下趕去。
幾人率精銳剛抵達鎮安縣城牆下,就見孫恩手?下的死士正踩著雲梯往上爬。那些人身披厚重鐵甲,竟不顧城牆上落下的滾石檑木,瘋了似的嘶吼著攀爬。李知縣在城樓上手?忙腳亂地指揮縣兵投擲火把,卻見死士們頂著火焰繼續衝鋒,城磚上很快濺滿了滾燙的血珠。
“瞄準他們的關節!” 陳武勒住馬韁高聲下令,玄甲騎兵紛紛取下背上的角弓。箭矢破空的銳響裡,雲梯上的死士接二連三地墜落,鐵甲碰撞地面的悶響此起彼伏。陳武親自挽弓,一支鵰翎箭精準地射穿最前方那名死士的咽喉,那人從雲梯頂端摔落時,腰間?的令牌掉在城下,赫然?刻著一個“孫”字。
“是孫恩的親衛營!” 李知縣在城樓上驚呼,他認出那些死士的鎧甲樣式 —— 去年孫恩藉著操練縣兵的名義,偷偷打造了三百副這樣的魚鱗甲。
陳武聞言冷笑一聲,從馬鞍旁取下火油罐:“讓弟兄們往城下拋這個。”
玄甲騎兵丟擲去的火油罐在死士群中炸開?,帶著松香的火焰瞬間?騰起丈高。那些厚重的鐵甲此刻成了催命符,被火焰舔舐的死士們在火海里慘叫翻滾,很快就沒了聲息。殘餘的死士見勢不妙想要撤退,卻被從北門?繞過?來的縣兵截斷了退路,不多時便被盡數剿滅。
陳武正讓人清理城下的屍骸,忽然?瞥見城樓上的李知縣臉色發白地扶著垛口,忙策馬過?去:“大人,孫恩的主力已被蕭大人拿下,您且放寬心。”
李知縣望著城下焦黑的屍體,聲音發顫:“這些…… 這些都是鎮安縣的青壯啊,怎麼就成了死士……”
此時城外傳來一陣馬蹄聲,陳武抬頭?望去,只見蕭延昭帶著親兵押送著孫恩等人往縣城而來。鐵鏈拖在地上的嘩啦聲格外刺耳,孫恩被兩?名親兵架著,往日裡奢華體面的綢緞衣袍此刻沾滿塵土,髮髻散亂地貼在汗溼的額頭?上。他瞥見城牆下的慘狀,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就差這一招!老?天爺!你怎麼如此不開?眼?”孫恩發狂一般嘶吼。
陳武抬手?給了他一記耳光,清脆的響聲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再敢聒噪,就割了你的舌頭?。” 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孫恩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淌著血,卻依舊用?怨毒的眼神?盯著他。
寧凝騎馬跟在蕭延昭身側,看著孫恩那副癲狂模樣,低聲道?:“如此慘像皆是因他而起,這人竟不見絲毫內疚,真是喪心病狂。”
蕭延昭瞥了眼被親兵押在後面的幾個孫恩黨羽,那些人個個垂頭?喪氣,唯有孫恩還在不停地咒罵,不由得嗤笑一聲:“他以為自己是突厥的座上賓,卻不知事到如今,他早已成了棄子。”
隊伍剛到城門?口,就見百姓們扶老?攜幼地圍了上來。有人舉著棍棒要打孫恩,被親兵攔住後,便朝著他吐唾沫、扔石子。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撲到孫恩面前,哭喊著:“我的兒子!你把我兒子還給我!” 孫恩被她纏得不耐煩,抬腳就要踹過?去,卻被蕭延昭一腳踩住了腳踝。
“你的賬,日後慢慢算。” 蕭延昭的聲音不大,卻讓孫恩瞬間?僵住。他示意親兵將老?婦人扶開?,又對李知縣道?:“孫恩造反,事關重大,懇請大人立刻修書給朝廷。” 李知縣連忙點頭?應下。
“如今事態嚴重,也不知孫恩私下又有多少同黨,現如今他功敗垂成,恐怕他的同黨會來殺人滅口。”蕭延昭目光微沉,“事不宜遲,我即刻就親自押送孫恩去北府軍駐地。”
寧凝望著城門?口那些悲憤的百姓,忽然?想起方才在陳家別苑後院看到的屍體,輕聲道?:“這些百姓裡,不知有多少人家失去了親人。”
蕭延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趕來幫忙守城的百姓們滿面塵土,臉上的悲痛與?憤怒交織在一起,像一團壓抑的火焰。“等審出幕後主使,定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他說著,勒住馬韁停下,“你先隨李知縣回去安置,我先押送孫恩去了。”
明明兩?人才剛剛見面,不過?幾刻鐘又要分離......
寧凝心中不捨,但也知道?此時應當?以大局為重。她點點頭?道?:“你多加小心。”
蕭延昭似是瞧出了她眼中不捨,右手?不自覺撫上寧凝肩頭?,用?力捏了兩?下,似是安撫:“我會盡快趕回來”。
說罷,他翻身上馬,留下陳武等人幫助李知縣收拾殘局,而後帶著其他兵士,調轉馬頭?往北方而去。
此時已是夜裡,月亮漸漸升高,清冷的月光照在鎮安縣的城牆上,將那些斑駁的血跡映得格外刺眼。一場風波暫歇,但籠罩在鎮安縣上空的陰霾,顯然?還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