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算賬 (二合一)妾要聖上只能同妾一個……
幹盛殿外, 日光正烈。
黃海平遠遠瞧著烏泱泱的貴妃儀仗沿著宮道緩緩而來,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很快掛上笑意。
他連忙小跑著迎了上去, 在轎輦外彎腰笑道:“奴才給貴妃娘娘請安, 甚麼?風竟是將娘娘吹來了,這日頭毒, 可仔細曬著。”
蘇月瀠扶著春和的手緩緩下輦。
黃海平連忙指揮著宮人替蘇月瀠遮陽。
蘇月瀠似笑非笑地看了黃海平一眼:“聽?大監這意思,本?宮來不得?”
“來得來得。”黃海平笑得諂媚, “娘娘來,奴才心裡?都亮堂幾分。”
蘇月瀠知道黃海平慣會說話,輕笑一聲,抬腳便往殿內去。
殿中一片靜肅。
楚域正坐在御案後批著摺子, 修長的手執著硃筆,眉目低垂, 神色間帶著幾分少見的鬆快。
聽?見動靜, 他蹙眉抬頭,下一瞬,眉間那道細紋便悄無蹤跡。
他看著蘇月瀠, 懶懶抬頭:“倒是難得見你過來。”
蘇月瀠慢悠悠到了御案前,理直氣壯道:“妾想?聖上了,便過來了。”
楚域挑了挑眉,沒說話, 只靜靜看著她。
蘇月瀠被他看的心虛,卻面上不顯,索性繞過御案,直接在他身側坐下。
她雙臂柔柔摟住楚域窄腰,貼上去道:“妾剛散了晨會, 想?著聖上日理萬機辛苦的很,特?意來看望聖上,聖上難道不高興嗎?”
語氣軟的有些不像話。
楚域聞言,視線慢悠悠往下掃,她雙手空空如?也,再看後頭伺候的黃海平,也甚麼?都沒拿。
他目光掃回至她臉上:“想?著朕辛苦,卻連盞茶水都不帶?”
蘇月瀠一噎,眨了眨眼。
她確實忘了。
今兒?個一早,腦子裡?全?是坤寧宮那場戲,壓根沒想?這些。
蘇月瀠垂下頭,腦中轉了轉,想?著該如?何狡辯。
楚域目光微微一頓,停在她今日格外張揚的打扮上,這支七尾滴珠鳳簪,乃是他很早以前賜下的,平日裡?她從不肯帶,說是有些僭越。
再一看這人氣勢洶洶的氣質,像極了剛鬥贏的小孔雀。
楚域忽地將硃筆往案上一撂,後背靠在龍椅上,雙手環胸,垂眸看著蘇月瀠,言簡意賅:“說吧。”
蘇月瀠眸光不自然地閃爍,強裝鎮定道:“說甚麼??”
楚域輕笑一聲,開門見山:“蘇月瀠,你每次主動往朕這兒?跑,還往朕身上貼的時候,十有八九,都是闖了禍。”
蘇月瀠:“...”
被拆穿的太乾脆,索性也不裝了。
她努了努嘴,輕哼道:“妾不過是在坤寧宮教訓了個對妾不恭敬的嬪妃,聖上難不成還要怪妾麼??”
楚域眯了眯眼:“誰?”
蘇月瀠撇嘴:“阮莞。”
楚域沉默片刻。
“打了?”
蘇月瀠理直氣壯:“沒有。”
楚域抬起眼,有些意外。
蘇月瀠又道:“我沒打,春和打的。”
楚域微笑,看著蘇月瀠:“大鬧坤寧宮了?”
“那倒沒有。”蘇月瀠覺得算不上。
“皇后說甚麼?了?”
“說妾反了天了。”
蘇月瀠說的輕描淡寫,甚至還笑了一下。
楚域笑不出來,盯著蘇月瀠良久,忽然伸手,一把將人拉到懷裡?。蘇月瀠驚呼一聲,跌坐在他膝上。
“你倒是會選地方鬧。”他低聲道。
“偏偏鬧到皇后眼皮子底下。”
蘇月瀠抬頭看他,眼神亮得很:“聖上說過的,在宮中,妾想?幹甚麼?就幹甚麼?,沒人能欺負妾。”
楚域嘆氣。
他是說過,但是他沒想?到,蘇月瀠現在是想?欺負誰欺負誰。
楚域看著蘇月瀠格外明?媚的臉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頭一軟,伸手捏了捏她腮邊:“沒人能欺負你。”
蘇月瀠滿意一笑,笑得明?豔張揚:“妾就知道聖上最?好了。”
楚域被她氣的牙疼,抬手在她臀上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朕若不站你這邊,便不好了?”
蘇月瀠一愣,伸手環住他脖子,輕聲道:“那聖上永遠站在妾這邊就好了呀。”
楚域將她繞口令般的話聽?在耳中,盯著她半晌,忽然嗤笑:“你就是個磨人精。”
話雖如?此,他抬手喚道:“黃海平。”
殿外立刻應聲。
“傳話去坤寧宮,阮貴嬪言行失當?,禁足半月。”
蘇月瀠眼睛亮得像星子,卻一把抓住了楚域的衣袖,急急道:“別?!”
楚域一看那樣子,便知她還打著壞主意,輕聲將黃海平召了回來,扭頭警告她道:“別太過火。”
蘇月瀠有些不高興:“聖上也知她陷害過妾,還幫著她。”
他伸手捏住她下巴,逼她直視自己:“蘇月瀠,朕幫著誰,你心裡?沒數麼??”
蘇月瀠被他捏著下巴,眸子卻仍亮晶晶的。
她輕輕“哼”了一聲,倒也不再糾纏阮貴嬪那樁事,只是順勢往他懷裡?一靠,指尖慢慢在他衣襟上畫圈。
楚域一看她這副模樣,眼皮就跳了一下。
“還有甚麼?”他低聲問。
蘇月瀠抬眼看他,語氣委委屈屈:“聖上方才還說沒人能欺負妾。”
楚域挑眉:“嗯。”
“可內務府總管剋扣妾的冰。”她說得極認真。
楚域:“...”
他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剋扣你的冰?”他語氣平靜。
蘇月瀠點頭,愈發?理直氣壯:“妾這幾日想?了好久,這熱病怎就反反覆覆好不了,總算想?明?白了。”
她仰起臉,氣勢洶洶道:“聖上同妾慪氣那段時日,殿中本?就悶得慌,內務府送來的冰卻比往年少了許多盆,妾問過春和,她說是那內務府總管說的要縮減開支,可是皇后娘娘宮裡?卻多的用不完。”
“聖上您說,他是不是欺負妾?”
“都怪他,妾這病才好不了!”
楚域靜靜看著她。
這丫頭,果然是秋後算賬。
收拾完阮貴嬪,轉眼就換了目標。
楚域伸手將她整個人抱緊些,低聲道:“你是為這事來的?”
蘇月瀠不承認:“妾自然是想?聖上了。”
楚域輕笑一聲:“哦?那眼下你已抱著朕了,想?必已然心滿意足了。”
蘇月瀠睜大眼睛,一雙眸子裡?明?晃晃寫著不高興。
楚域抱著她,指腹在她腕間佛珠上摩挲片刻,揚聲喚道:“黃海平。”
黃海平躬身進來,眼觀鼻鼻觀心。
楚域淡淡道:“今兒?個午膳,叫內務府總管過來,朕有話問他。”
黃海平心裡?一凜,內務府總管在宮裡?多年,根基不淺,是實打實皇后的人。
但,誰叫他惹的是貴妃。
“是。”他正要退下。
蘇月瀠卻忽然開口:“聖上。”
楚域垂眸看她。
她膩在楚域懷中,十足十的妖妃做派:“內務府的副總管金海,因為偷偷給妾加了份例,被責罰了好一頓,聖上要好好嘉獎他才是。”
空氣微妙地一靜。
楚域沉默片刻,忽然低笑。
“蘇月瀠。”
“你今日,是打算把坤寧宮那口氣,一併出乾淨?”
她不答,只把臉埋進他懷裡?。
楚域嘆了口氣,沒戳破她,她就是想?要全?後宮的人知道,得罪她,就沒有好下場。
楚域忽然收緊手臂,將她牢牢扣在懷裡?。
“別?太張揚。”
恩寵過盛,便會成為眾矢之的。
蘇月瀠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心裡?卻是冷笑一聲,往日低調時,也不見旁人少些害她。
思及此,蘇月瀠面上輕哼一聲,蹭著楚域胸膛道:“妾不怕,妾只怕聖上不站在妾這邊。”
那一瞬,楚域心口像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盯著她良久,終是敗下陣來。
蘇月瀠被他養的嬌氣極了,皇后趁亂想?要欺負她自然叫她記恨,算不得蘇月瀠有錯。
橫豎都是小事,她想?給金海給臉,自己縱容些又有何妨。
楚域抬手,撫了撫蘇月瀠的發?絲,到底多說了兩?句:“皇后畢竟是皇后,在外面多少要給她些顏面。”
良久,埋在懷中的人一聲不吭。
楚域垂眼,知曉她不高興了,輕嘆一聲,安撫地拍了拍蘇月瀠的後背。
蘇月瀠不想?同楚域提皇后,窩在他懷中不吭聲,忽然想?到了剛進殿時楚域眉眼上的鬆快之意。
她抬起頭,扯了扯楚域衣襟。
楚域垂眸看她。
“妾方才進來時,見聖上在笑,可是有甚麼?好事?”蘇月瀠歪著頭,一雙眸子亮晶晶的。
楚域微抬下頜,睨著她道:“蘇月瀠,後宮不得干政。”
蘇月瀠興致被掃,臉色一垮。
這人真煩。
楚域自然察覺到蘇月瀠的情緒,盯著她面上看了看,才慢條斯理道:“明?州傳來的奏報。”
蘇月瀠猛地抬眼,是二表兄?
楚域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心裡?升出一股果然如?此的不高興感。
他淡聲道:“姬明?弦任明?州節度使不過短短數月,已將軍政盡數握在手中,甚至隱隱有滲透商、原二州之勢。”
蘇月瀠聽?得唇角揚起,忍不住挺了挺下頜,那模樣驕矜極了。
楚域看著她那副藏不住喜色的模樣,忽然輕笑,頗有幾分戲謔道:“照這樣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咱們貴妃娘娘便要有一個三州節度使的兄長了。”
蘇月瀠眨了眨眼。
楚域心頭一癢,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撓了撓蘇月瀠的下巴,慢悠悠道:“到那時,連朕都要看貴妃娘娘的臉色了。”
蘇月瀠自然知道楚域存了幾分哄她的心思,可心裡?也甜滋滋的,三州節度使,不輸任何封疆大吏。
她忍不住笑,看著楚域道:“那到時候,妾便要聖上只能同妾一個人在一起。”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卻見楚域眯了眯眸子,帶著一絲矜貴與危險。
蘇月瀠忍不住後縮了縮,後背抵上御案時忽地一顫。
楚域瞥她一眼,神色淡淡:“朕都多久沒去過旁人那兒?了?”
蘇月瀠愣住,仔細一想?,確實如?此。
她心裡?一熱,唇角慢慢勾了起來。
楚域看著她那副得意模樣,沒好氣道:“小沒良心。”
說是這般說,手卻自然地收緊,將人往懷裡?帶了帶。
蘇月瀠被他縱的愈發?大膽,纏著楚域的袖子問:“那萬壽節聖上會召二表兄回來麼??”
楚域神色淡了些,心裡?升出幾分不快,他就知道某人會這麼?問,提起姬明?弦時的歡喜模樣,比瞧見他高興多了。
“姬明?弦乃是朝中重臣,明?州初定,他身為一州節度使,怎能輕易離開。”他語氣淡淡,忍不住刺了蘇月瀠一句,“比不得你這般遊手好閒。”
蘇月瀠聞言有些失落,很快反應過來,輕哼道:“妾哪裡?遊手好閒了。”
楚域沒理她,大掌輕撫著她背後的青絲。
蘇月瀠窩在他懷裡?,忽然眼珠一轉:“聖上。”
“嗯。”楚域應了一聲,帶著幾分縱容,“又想?要甚麼?了?”
“妾要求聖上一件事。”
楚域看她一眼:“先說。”
蘇月瀠嗔他:“聖上怎麼?這樣小氣。”
她頓了頓,語氣有些認真:“妾想?要皇覺寺受了香火供奉的木頭,要很多很多。”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楚域眉頭微蹙:“要這個做甚麼??”
蘇月瀠仰起臉,神色格外真誠:“妾自從去了皇覺寺,從昨夜到現在,身子都好得很,想?來那裡?的香火靈驗。”
“妾想?用那些木頭,給聖上準備個驚喜。”
楚域伸手捏了捏蘇月瀠的手,果然不冷不熱,又聽?見她是要給自己準備驚喜。
他雖是不稀罕蘇月瀠特?意給他準備些甚麼?,可也有些繃不住冷淡的面色。
他看著她,淡聲道:“你倒是會折騰。”
“朕會命黃海平給你送過去。”
蘇月瀠心滿意足地一笑,探過身在他臉側親了一下,讚道:“聖上最?好了。”
楚域唇角不自覺地翹了翹,心想?,便縱容她些又有何妨,總歸惹不出甚麼?亂子。
適逢此時,黃海平的聲音在外頭響起:“聖上,娘娘,午膳備好了。”
蘇月瀠眸子亮了亮,當?即便要起身。
楚域微微拉住蘇月瀠,替她將衣裳理了理,才慢條斯理地領著人往外走去。
當?日午膳,內務府總管於御前回話失儀,言語衝撞聖聽?,犯下大不敬之罪,著即刻拖至慎刑司處置,以儆效尤。
與此同時,內務府副總管金海辦差穩妥、素日謹慎,奉旨擢升為內務府總管,即日接掌內務府諸事。
訊息傳至後宮時,不過午後未時。
坤寧宮。
殿內四角的冰盆還未化盡,殿中卻像是驟然悶熱了幾分。
聽?完撫琴的話,皇后閉了閉眼,端著茶盞的指尖微微發?顫。
內務府總管是她的人,這些年,凡是銀錢、份例、冰炭、賞賜,皆要過他的手。
她在坤寧宮能知曉各處訊息,少不了這樣的人手。
如?今人沒了,再要扶持個能頂事兒?的,也絕非易事。
皇后心裡?猛地升起一股厭煩,她不明?白皇帝如?何變成如?今這個樣子,他當?初最?引以為傲的規矩到底都去哪裡?了。
“御前失儀?”她冷笑,“內務府總管在宮中幾十年,見過多少風浪,怎得今日就御前失儀了?”
撫琴垂首,不敢接話。
皇后閉了嘴,心中一片冰冷。
貴妃前腳去了幹盛殿,後腳她的人便出事了,皇后就算是個蠢貨也能猜得到是為甚麼?。
她眼底寒意翻湧,聖上就這般急著替貴妃造勢?
她氣得胸口發?悶,再三容忍,終是猛地抬手將案上的東西通通掃落在地。
瓷片碎裂,水漬濺開。
“本?宮這個皇后,如?今真是個擺設!”
貴妃諸般挑釁,偏生她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撫琴上前一步,低聲勸道:“娘娘息怒。”
皇后咬牙看向她,聲音發?冷:“息怒?她在本?宮眼皮子底下掌摑嬪妃,今日又借聖上之手處置內務府總管,本?宮還要如?何息怒?”
她眼眶微紅,怒意幾乎壓不住:“假以時日,只怕這宮中只知貴妃,不知皇后!”
撫琴低聲道:“娘娘,貴妃再得寵,也只是妃,您才是中宮皇后,這哪朝哪代沒有個寵妃的。”
皇后呼吸微亂,緩緩坐回鳳椅,似是將撫琴的話聽?進去了些。
撫琴繼續道:“即使聖上再縱著貴妃,只要娘娘不犯錯,不落人口實,聖上也奈何不得您。”
“貴妃如?今張揚,是仗著寵愛,可寵愛最?是虛無,今日有,明?日未必,便是姜家?,不也曾有幾個得寵的姨娘,如?今可還有人記得她們是誰?”
“娘娘穩坐中宮,才是根本?。”
皇后閉了閉眼。
是。
她是皇后。
許久,皇后緩緩睜眼,眸中怒意沉澱為冷意。
“金海上位,內務府便換了天,但內務府不能沒有咱們的人手,去瞧瞧可還有誰得用。”
撫琴低聲應是。
皇后指尖輕輕撫過鳳椅扶手,聲音冷得像冰:“本?宮就不信,她蘇月瀠真能得寵一輩子。”
二重簾外,小順子躬身稟道:“娘娘,阮貴嬪在宮道旁暈了過去。”
皇后眸光一閃,眼底的暗色忽然沉靜下來。
“暈了?”她語氣溫和道:“如?今這般暑熱,也是貴妃驕縱...”
“罷了,將阮貴嬪抬去偏殿安置著。”
“撫琴,你去太醫院,請個穩妥些的太醫來。”
“是。”
不多時,偏殿內藥香嫋嫋。
阮貴嬪一睜眼,就見章太醫跪在榻前,再選些便是端坐飲茶,姿態雍容的皇后。
榻側,若蘅眼眶通紅,幾乎喜極而泣:“主子可算是醒了。”
她小心翼翼將阮貴嬪扶起,讓她靠著軟枕,又將案上冒著熱氣的藥碗端來。
阮貴嬪身子微微一晃,指尖攥住被角,目光卻已恢復清明?。
皇后溫聲道:“暑氣太盛,你在宮道前跪得久了,氣血一時不濟,這才暈過去,好在太醫說無大礙,只需靜養些時日。”
她垂憐道:“這些日子,你便安心在宮中歇著,無事不必過來請安。”
阮貴嬪垂眸聽?著,心底卻緩緩沉下去。
若只是中暑,皇后眼中的憐惜何必那般明?顯。
她抬起頭,聲音微啞,極規矩問道:“皇后娘娘恩典,妾身感激,只是...妾的身子,可還另有不妥?娘娘不妨明?示,妾也好早做打算。”
皇后靜靜看著她,片刻後嘆了一聲。
“你臉上的傷...”她目光落在阮貴嬪尚未消腫的面頰上,那上頭不知被甚麼?劃破了,尚且帶著血痕,“章太醫說,雖能淡去,卻未必恢復如?初。”
殿內一時寂靜。
若蘅忍不住別?過頭去,眼淚又落下來。
阮貴嬪指尖頓了頓,隨即從若蘅手中接過藥碗,安安靜靜將藥汁盡數喝了下去,又用帕子擦乾嘴,才道:“容貌本?是身外之物,能留得性命,已是託了娘娘的福。”
皇后看著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她作勢嘆道:“貴妃實在驕縱,只是聖上寵著她,本?宮也無法...”
阮貴嬪一手撐起身子下榻,若蘅連忙扶她。
不等阮貴嬪說出告退的話,皇后便吩咐撫琴取了一隻白玉小盒來。
“這藥膏祛疤生肌最?是見效,萬壽節將至,總要體面些見人。”
阮貴嬪眼睫微動,伸手將盒子接過,低聲道:“多謝皇后娘娘。”
皇后笑道:“萬壽節乃國之大典,就連欽天監也要前來上呈星象,小心些總歸不會錯。”
阮貴嬪抬眸。
皇后卻已轉了話頭:“不過天象之說,向來虛無縹緲,本?宮也不過隨口一提。”
“倒是你。”皇后頗為遺憾,“在潛邸時,你同貴妃都是側妃,入宮時又都是無子封妃。”
“論家?世,論資歷,貴妃都不如?你,如?今卻...真是天意。”
阮貴嬪垂著眼,恭敬行了一禮:“娘娘事忙,妾不敢打擾,就此告辭。”
皇后頷首,看著阮貴嬪目光溫柔:“本?宮知道你受了委屈,只是這宮裡?,向來沒甚麼?公平可言,端看聖上的心意。”
阮貴嬪應了一聲,領著撫琴很快出了坤寧宮。
她走後,撫琴低聲問道:“娘娘,阮貴嬪真的會...”
皇后望著窗外灼灼日光,面上一派平靜,語氣卻帶出些波動:“會不會的,與本?宮何干?”
夏日悶得人發?躁。
宮道青磚被日頭烤得發?白,熱氣從腳底往上蒸。
阮貴嬪沒有儀仗,只得走著回去,衣料貼在背上,鬢邊碎髮?被汗水浸溼,黏在臉側,癢得發?緊。
來往宮人紛紛避讓,垂首行禮,規規矩矩。
可阮貴嬪卻覺得,他們的眼神都落在她臉上,像針一樣,刺的她發?疼。
她步子不亂,神色亦不變,只是手中的帕子被她攥得起了褶。
好容易回了鹹福宮,阮貴嬪坐在案邊,背脊挺直。
若蘅看的心裡?一顫,忙端了茶盞過去:“主子,先用些茶水。”
阮貴嬪接過,掀開盞蓋,看著水面上浮沉的茶葉,一片一片,忽上忽下。
良久,她才動了動唇:“這月府中可來信了?”
若蘅抿了抿唇,有些為難。
阮貴嬪心中瞭然,吐出一口氣,兀自鎮定道:“去拿紙筆來,我要給姨娘寫信。”
若蘅似有所覺,抬眸卻見阮貴嬪臉色平靜地有些嚇人,終是不敢再勸,循了吩咐去將紙筆取來。
宣紙很快在案上鋪開,若蘅侍立在側,捏著墨條研磨。
阮貴嬪提筆而書。
若蘅不小心瞥見信上之言,越看越心驚,恨不得將手中墨條甩出去。
待伺候阮貴嬪寫完,若蘅後背早已浸出冷汗。
阮貴嬪將信紙吹乾摺好,平靜道:“經上回一事後,咱們的人,還有多少可用?”
若蘅心裡?一寒,不著痕跡勸道:“回主子,淺些的暗樁都沒了,剩下的都埋的極深,只怕一用便廢了。”
阮貴嬪將裝好的信遞給若蘅,輕笑道:“埋的再深也是給人用的。”
“主子,若是暴露...”若蘅還想?再勸。
“暴露便暴露。”阮貴嬪打斷她,語氣仍舊平靜,“你以為,如?今本?宮還有退路?”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頭日光灼灼,刺得人眼疼,她卻迎著那光站著,眼睛一眨不眨。
半晌,阮貴嬪才轉過身,將若蘅招至身前,低聲吩咐幾句。
許是知曉若蘅要勸,不等若蘅開口便將人打發?了下去。
殿內一片寂靜,阮貴嬪抬手撫了撫自己的臉,眸中閃過一道恨意:“蘇月瀠,你不是命好麼?,我倒要看看,這一次,聖上還會不會再護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