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番外13-2:朱小姐看起來有點眼熟
朱瑾最初其實是想進前臺部門的。
當然，這裡的“前臺”，並不是傳統公司大堂裡負責接待的崗位，而是私募基金最核心的deal team——專門負責尋找投資專案、做盡調、搭建交易結構的核心部門。那是整個行業裡含金量最高、門檻也最殘酷的地方。
可惜，這類實習崗位向來由HR從名校的實習生中挖掘。像朱瑾幾乎沒有進入的可能。
更何況，她的配偶，本身還是另一傢俬募基金的高階顧問。
最終，朱瑾被調進了fundraising team。
簡單來說，就是負責替基金尋找LP投資人、維護關係、解釋基金策略的募資部門——某種意義上，更接近資本世界裡的銷售。
她被選中的原因也很現實。
外形出眾，氣質得體，再加上近幾年英國華人高淨值群體迅速增長，公司認為她具備天然的優勢。
但朱瑾並沒有因此產生落差。
相反，因為朱瑾已經不算是初入職場了，她並不牴觸這種跟客戶接觸的工作。她比起其他實習生，反而更篤定。
此刻，她正坐在前往酒店的計程車上。
身旁同組的實習生顯然還有些緊張，小聲問：“Gina，你說別人真的會願意花百萬英鎊來投這樣一個基金嗎？”
朱瑾幾乎沒有猶豫：“你要想著，現在，你就是讓那些富豪們手裡的閒錢變成更多錢的財神。”
“他們只要把錢交給我們的基金，就算去瑞士躺四年滑雪度假，回來之後他是更有錢的有錢人。我們是在幫助他們財富增值！”
她說這話時，眉眼明亮，像是在陳述一條再自然不過的商業邏輯。
朱瑾可不會因為擔心投資人不願意出錢而白白浪費自己這幾天瘋狂參加的基金說明會和背到滾瓜爛熟的資料。
更何況！當她得知團隊裡的asso年薪能達到三十萬英鎊時，內心甚至升起了一種久違的野心。
正常請投資人吃飯的費用，是公司行政會計報銷的。可真正想拿下LP，一頓飯遠遠不夠。
這一次，她跟著團隊出席的，是針對某位潛在的華裔投資人的第二輪私人飯局——典型的人情關係維護局。
出發前，朱瑾特地給沈擎錚報備過。
畢竟fundraising team在尋找投資人的過程中，是很有可能遇到一些不正常的鹹溼佬。
沈擎錚打聽完同跟她同行的有誰，只說要她把手機定位軟體開啟，結束了給他打電話，叫她安心去。
其實，前些日子朱瑾知道要去fundraising team時，又在沈擎錚面前忐忑過。
畢竟沈擎錚能接受她去競爭對手公司實習，已經算是讓步極大。可如果工作內容涉及陪客戶吃飯喝酒、社交應酬，那幾乎踩在他的底線上。
然而，沈擎錚對此，竟沒有表達任何反對意見。
這反而讓朱瑾一度產生荒謬的懷疑——沈擎錚變心了。
“你真的一點都不擔心我在外面為了募資花天酒地、夜不歸宿嗎？”
那時候沈擎錚還沒來倫敦，在電話裡沉默了一秒，反問她：“那因為我不許你出去陪客人吃飯喝酒，你就不要進私募公司了？”
朱瑾立刻否認：“那不行！”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嘆。“這不就結了？有情況那就找保鏢，他一直在你身邊。”他語氣平靜得近乎理性，“坦白說，你在倫敦做募資，我反而還能接受。你要是在國內，就算是在港島，在我眼皮底下，我也絕對不可能讓你去fundraising team的。”
朱瑾當時聽懂了。
畢竟他們能走到今天，不就是因為那一杯酒嘛。
他們都太清楚，這個行業裡應酬與風險從來是並存的。
他只是選擇，在可控距離內，允許她成長。
那一刻，她心裡所有疑慮幾乎消散，卻又隱約生出一點微妙的不滿。
他太清醒了，清醒到彷彿永遠能把情感與現實拆分處理。
可沒辦法，她最欣賞他的，也是這一點。
果真，資產達到一定級別、又選擇長期定居英國的人，即便是東亞背景，也至少學會入鄉隨俗地裝出紳士模樣。更何況他們大多是港人，本就習慣西式商務禮儀，對傳統酒桌文化反而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
當然，沒有勸酒，並不代表不喝。
這位潛在投資人同樣是華人背景。
朱瑾原本在酒店幹迎賓的時候，會說國語、白話、甚至老家的方言她都信手拈來，如今真派上用場。
她很快把話題落在對方同行的太太身上。從地方風俗入手，已經跟對方拉近了距離。等到餐桌氛圍逐漸鬆弛下來，她才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回基金策略。
既沒有推銷意味，也沒有刻意鋪墊，只是像朋友之間順勢分享一個不錯的賺錢專案。
等甜點端上來時，對方已經主動詢問基金配置細節。
飯局接近尾聲時，投資人甚至提出，改日到公司與會計團隊見面，進一步瞭解基金模型。
朱瑾一喝酒就面若桃花，好在飯局已臨近散席，她依舊遵循華人社會的禮數，站起身舉杯，乾脆利落地敬了一杯底的紅酒。
投資人笑著擺手：“朱小姐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朱瑾笑意盈盈，她的笑不是討好，而是一種帶著分寸感的親近。
甭管，一個月後她就結束Summer Internship了，反正她現在儼然一副成熟大人模樣。
“今天在異國他鄉能遇見先生太太，實在覺得很親切。難得開心，一不小心就上頭了。兩位千萬別笑話我。”
投資人打量她片刻，忽然笑道：“朱小姐，我不是客套哈。你看起來有點眼熟，總覺得……以前在哪見過似的。”
朱瑾動作極輕地停頓了一瞬。
沈擎錚的社交圈，覆蓋太廣，對比還在當學生的她，最大可能就是投資人可能從沈擎錚那裡見過她了，只是她自己不記得了。
她實習的公司雖然跟擎昊資本不是競爭關係，但也是同行了。
她只在心裡權衡了一秒，隨後神色自然地笑開。
“那大概是我長得比較大眾臉吧。”她順勢舉杯，語氣輕快又禮貌，“如果能讓先生覺得眼熟，那一定是我的榮幸。”
話題就這樣被她輕輕帶走，沒給對方機會深究。
朱瑾陪著同事將投資人夫婦送到酒店一樓。
穿過大堂時，她一眼就瞄到了坐在咖啡廳的沈擎錚。
白色西褲，藏藍色寬鬆襯衫，一到晚上他就帶著他的窄邊金絲眼鏡，整個人透著一種與白天截然不同的鬆弛。
他單手卷著一本財經雜誌，姿態從容，像是隨意等人，又像只是偶然來喝杯咖啡。
朱瑾腳步頓住。
他像是有所感應般抬頭。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沈擎錚只是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溫淡得像電影裡，在咖啡館偶然遇見心動女主的男主演。
然後，他重新低頭翻動手中的雜誌，彷彿兩人真的毫無關係。
身旁的實習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認識的人？”
朱瑾一愣，迅速收回視線：“沒有。”，便快步趕上。
可就算朱瑾剛才沒有注意到沈擎錚，也有人已經看到他了。
朱瑾他們這次想爭取的投資人就這麼餘光掃到休息區，整個人忽然一頓，立刻轉身快步走過去。
朱瑾他們尚未來得及反應。
沈擎錚已經站起身。他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神態優雅得近乎禮儀課示範般自然，隨後主動伸手。
“哎呀！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你啊！”朱瑾的客戶顯然與他十分熟稔，一邊握手，一邊拍著他的手臂，語氣親熱，“你甚麼時候來的倫敦，跟我說啊！我請你吃飯！”
沈擎錚含笑應對，陪著夫妻二人重新落座，也跟對方說起話來。
朱瑾跟在同事從後方靠近，盯著沈擎錚，眨巴眼睛不說話。
團隊的asso抓住機會，與投資人簡單寒暄，順勢延展商務關係。很快，禮貌告辭，不再打擾私人敘舊。
朱瑾跟著同事一起轉身離開。
沒走幾步，身後忽然有人叫住她。
他們的客戶正笑著看向她：“抱歉，朱小姐可以留下來閒聊兩句嗎？”
朱瑾轉身，見沈擎錚插兜笑眼看著她。
“不好意思，這恐怕不是很方便……”
朱瑾知道他們team的asso是出於保護女職員的原因不得不拒絕客人的要求，所以她很快開口道：“沒關係的，我認識LP眼前這位朋友。”
asso猶豫地看了看朱瑾，朱瑾再三感謝並確認，他們才留下朱瑾一人離開。
朱瑾送同事們離開，這才轉身，小跑到沈擎錚身邊。
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無法掩飾的輕快：“擎錚，謝謝你來接我。”
沈擎錚抬手，指腹輕輕蹭過她溫熱的臉頰，無限親暱道：“喝酒了？”
投資人太太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
“沒想到沈先生的太太居然跑去別家公司實習，還讓我們碰上了。”
朱瑾有些不好意思：“讓兩位見笑了。”
老先生也笑笑道：“沈先生沒有因為我們投別家基金而數落我們，就已經很難得了。”
“這沒甚麼，基金策略不同，投資人本來就有權自由選擇。”沈擎錚說話時語氣平穩，隨後目光極輕地落在朱瑾身上，“只要別因為我，不幫我太太的業績就好。”
投資人忽然恍然大悟似地笑起來。
“我終於想起為甚麼覺得朱太太眼熟了。”
他轉頭看向沈擎錚，問：“你辦公桌上的相框，裡面是朱太太，對吧！”
朱瑾整個人一僵，本來因為喝酒而有點紅的臉，一下子燒到了耳尖。
沈擎錚卻只是笑，攬著朱瑾的肩膀說：“是。”
他答得很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