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番外13-1:那樣我會覺得被你和孩子需要
在陳太太的影響下，朱瑾目標是申碩繼續求學。
但是她還是按部就班的參加實習。
她甚至沒有錯過大一的Spring Week實習。當時假期她本打算陪家人度假，結果沈擎錚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渠道，讓她去報名Blackstone的面試。那次經歷雖短，卻讓她對行業的認識有了初步的輪廓。
而真正意義上的大二的Summer Internship實習，則是在同學岑安妮不斷催促下才開始準備的。
近幾年她們所在大學的就業口碑有所下滑，再加上英國求職普遍需要提前一年佈局，朱瑾一邊修讀商科課程，一邊陸續向各類券商和投行投遞郵件。
在眾多郵件石沉大海後，她終於拿到倫敦一傢俬募基金的實習機會。
實習一週後，朱瑾午餐時間約岑安妮見面，兩個人大夏天穿著長袖西裝在啃冰淇淋球，互相打聽實習情況。
她在同一個街區一家投行上班，在聽說朱瑾每日朝九晚五，每天就只是盯行情、整理自己電腦文件、看看之前專案的資料，做些“無實物表演”，岑安妮面無表情地翻了個白眼。
“這不公平，為甚麼我們投行這麼忙！”
朱瑾裝傻地看向旁邊：“那我也花很多時間讓公司的人都認識我啊～主要是我們asso不知道為甚麼對我很好。”
“啊！我那個asso有公主病！”岑安妮用手指隔空戳朱瑾，“你等著！我就不信私募比我們投行輕鬆！”
朱瑾笑著安慰她：“我已經在努力找活幹了。放心，不會讓你一個人受苦的。”
在商學院的小組作業中，朱瑾其實認識過不少能力出眾的朋友。但岑安妮是她朋友裡唯一一個華人。
她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
多普通呢？跟Loopy一樣的圓臉，普通的身材，高考時拼到頭頂斑禿，才壓線考進一本院校。家裡經營小型服裝批發生意，日子算小康，卻遠談不上富裕。她的父母即便超生罰款也想辦法給她生了個弟弟，父母能湊齊學費把她送出國，已經是全家竭盡所能的結果。
因此，岑安妮必須獨自承擔留學期間的所有開銷。
岑安妮現在的生活是她爭取來的。
別的許多十七八歲的女孩，跟父母一言不合後還在摔門到網上抱怨原生家庭，而她早已學會反覆談判、據理力爭、反向道德綁架，甚至動員親戚輪番勸說，才讓父母同意她出國讀書。
來到國外後，她很快看清了留學生之間肉眼可見的資源差距。於是她拼命爭取獎學金，同時打多份零工攢生活費，同時整天說朱瑾太懶散了。她曾半開玩笑地說，自己像幾十年前那些家裡第一個走出小鎮打工賺錢的人一樣，她必須留在英國，才不會被家裡人看不起。
朱瑾可太喜歡岑安妮了。
她幾乎從不抱怨生活的不公，而是把自己劈成三份去活。那種近乎執拗的生命力，總讓朱瑾生出一種隱約的敬佩與惺惺相惜感。
沈擎錚教朱瑾，真正三觀端正、執行力強的人，在低谷時反而更值得扶一把。
這話並不是某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一種極為現實的人性判斷。
事實證明，確實如此。
岑安妮對資訊很敏感，一發現有好事，總會關照朱瑾。只要發現機會，第一時間分享就給朱瑾。哪怕朱瑾比她富裕、比她漂亮，她也從未因此表現出任何複雜情緒，只會不斷催著朱瑾一起往前走。
就像這次夏季實習，朱瑾沒有走捷徑去沈擎錚在倫敦的分公司，就是岑安妮鼓勵她的。
朱瑾把家裡的腳踏車鑰匙共享給她，又讓保姆每天順手多做一份便當。對岑安妮來說，因為合租條件有限，幾乎無法正常做飯。熱騰騰的家常菜，對她而言，遠不只是填飽肚子，還省下了不少時間與開銷。
大概也算得上是一飯之恩。
“你知道市場對這條訊息現在是甚麼反應嗎？你們analysts那邊有沒有流出甚麼風聲？”
“你那邊有沒有渠道能接觸到潛力比較高的AI startup？”
兩個東亞天生牛馬一人盯著一個平板，平和地交流一下實習的心得。
這次夏季實習，岑安妮必須拿到Return Offer，壓力遠比打算申請碩士的朱瑾大得多。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毫無保留，甚至主動表示如果有合適專案資源，可以介紹客戶給朱瑾接觸。
臨分別時，岑安妮忽然想起甚麼，隨口問道：“對了，你老公現在不反對你出來實習了？”
沈擎錚其實一直希望朱瑾直接進入他在倫敦的分公司，同樣是私募機構，資源與路徑都更穩妥。
當初朱瑾跟沈擎錚商量想接現在這家公司的實習offer時，其實有些忐忑。這家基金的規模甚至還比不上擎昊資本在倫敦的分部。
沈擎錚當時黑著臉沉默了一整天。
第二天，他卻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答應了。
正因為這是她在進入丈夫公司前，極有可能唯一一段真正屬於自己的職業經歷，朱瑾反而格外認真。
在她不懈努力地要活之後，她成功把自己玩脫了。
她第一次凌晨兩點才到家。
她在回伯明翰的火車上看監控時，孩子們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
朱瑾輕手輕腳地進家門，放下東西后趕忙去小孩的房間看看。
好在英國人的床都很窄，兩個孩子沒有睡上下鋪，乾脆擺了兩張單人床。
沈祈安睡得很規矩，枕頭邊整整齊齊放著他那本還沒看完的《地海傳奇》原文書，書頁間夾著書籤，像是刻意整理過才睡。
沈懷瑜睡姿一如既往地豪放，被子被踢到腰間，小腳露在外頭。
朱瑾輕輕幫她把被子重新掖好，又順手把被角往腳底壓實。小姑娘迷迷糊糊動了一下，卻沒有醒。
朱瑾看了幾秒，心裡忽然有點發酸。
她伸手替兩個孩子把床頭燈關掉。
開關“噠”的一聲，燈剛滅下去，一道低沉的男聲忽然響起——“回來了？”
朱瑾整個人一抖，差點驚叫出聲。
她這才發現，床頭櫃上的移動分機那小小的螢幕，居然亮著。
她連忙把電話結束通話，又輕輕關上房門，走到客廳給沈擎錚回電話。
電話剛接通，沈擎錚便開口問：“今天怎麼這麼晚才回家？”
聲音很穩，沒有責備，卻帶著明顯的擔憂。
朱瑾下意識先道歉：“對不起，我沒想到專案第一天就這麼忙了。”
留兩個四歲孩子獨自在家，本身就是極不稱職的母親。
更何況，她其實已經實習超過一週，卻始終沒有提前規劃好工作與育兒的節奏。因為前期實習節奏寬鬆，每天的朝九晚五、保姆接送照顧，再加上孩子一向乖巧，她一直抱著某種僥倖心理。
那種僥倖，其實來源於一種她自己也逐漸察覺到的慣性。
她太習慣依賴沈擎錚的無所不能了。
家裡幾乎所有重要甚至瑣碎的事務，他總能替她處理妥當，就算出了意外，他也能善後。無論她外出旅行、專注學業，就算短暫離開家庭角色，沈擎錚都是立刻補位。
甚至在她與沈擎錚因為彼此的學習工作分居時，在Blackstone短期實習時，她也只覺得忙碌，卻從未焦慮過生活會失控。
孩子還是嬰兒的時候她缺乏母愛，而孩子們長到四歲了，她生出母愛後仍舊高度依賴保姆，她也以為只要陪孩子們長大就好了。
直到今晚。
她真的覺得很懊悔，說得很急，“我已經在找保姆了。我還叫學妹明晚來家裡頂一下，要是我找不到保姆，我去求瑪麗——”
“朱瑾。”沈擎錚開口打斷了她，“你彆著急。”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現在甚麼都還沒發生，你不用焦慮。”
朱瑾耷拉腦袋，“嗯”了一聲。
“況且你也不是甚麼都沒管，你讓阿姨今天延長了兩個小時，還讓她離開前幫他們洗好澡。你有叫孩子們不要離開房間，要在監控下讓爸爸媽媽看到。他們也很乖早早上床躺著等你。”
沈擎錚就事論事地安慰她，這向來對朱瑾很有效果。
“兩個孩子已經不是以前那種離不開人的年紀了，他們很懂事，家裡很安全，在家不會有甚麼事的。”
朱瑾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她確實在工作的時候將手機時不時切在監控畫面上，只是她能看見他們躺下，卻不能像平時那樣哄他們入睡。她沒有忘記做一個媽媽的責任。
她輕聲問：“這些……是他們跟你說的嗎？”
沈擎錚聲音帶著一點笑意：“對啊！姐姐說她無聊，沒有人給他們講故事，就打電話給我，那時候我剛好醒了跑步。”
他說這句話時，背景裡隱約傳來鍵盤敲擊聲，顯然還在處理工作。
“小瑜睡前還問我，你今天的工作是不是很重要。”
“祈安幫她解釋，說媽媽是在學新的東西，以後會更厲害。”
朱瑾一愣，“不會打擾你休息嗎？”
“不會。”沈擎錚語氣輕鬆，“我本來也該醒了。”
他說到這裡，想到早上方華榮他們一起鬨小孩睡覺的說話方式，就想笑，“我陪他們聊了一會兒。後來我跟方總他們開會的時候，他們兩個就在旁邊聽著。估計太無聊，沒多久就睡著了。”
“Oh！上帝！”朱瑾下意識捂住額頭。
她已經入了行，雖然只是實習生，但也知道沈擎錚的會議內容是絕密的。
“下次我讓他們直接打電話給家裡吧。”她連忙說，“我讓瑪麗和我媽多陪陪他們。”
“不用，”沈擎錚很快否定，語氣平靜得像在談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安排。“我這邊忙完今天，後面行程會松一點，我過去伯明翰陪你們。到時候你想住在倫敦方便通勤，還是讓張久每天接送你，都可以。”
朱瑾哪裡不知道他誆自己呢？
她連忙說道：“真的不用啦，你先把公司的事情忙完。我這段時間先跟家裡的保姆商量，再請一個保姆。”
她語氣努力裝得輕鬆。
“你不是一直說嗎？我們家又不是請不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隨後，沈擎錚語氣慢慢沉下來：“朱瑾，我是孩子的爸爸。”
這句話很輕，卻讓朱瑾呼吸一頓。
“你為了每天陪孩子，懂得每天早晚在兩地通勤，難道我就不知道在這段時間幫你陪孩子們嗎？”
他停了一下，聲音反而柔和下來。“其實你應該主動找我幫忙。那樣我會覺得被你和孩子需要，我會很高興。”
朱瑾眼眶一熱。她覺得自己太依賴他了，可此刻才意識到，原來他不僅允許她依賴，他甚至渴望被依賴。
“我愛你，老公。”
可沈擎錚只高興了一秒，緊跟著朱瑾又補了一句：“不過你真的不用過來，讓張久過去就好了。夏季實習也就三個月。他能陪孩子，也能去火車站接我上下班。”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
沈擎錚閉了閉眼，抬手揉了揉太陽xue，以一種幾乎不可更改的決斷道：“我自己過去，不勞煩他了。”
他決定乾脆全家都暫時安排回倫敦。
讓張久每天接送孩子去伯明翰上學也未嘗不可。
甚至春假後，給孩子們轉學倫敦的Reception算了。